时间拖得够长,沧海都能变为桑田,何况是家里没有第二个孩子可以溺爱的老韩夫妇。跟独生女怄气冷战不到半年,古丽和国清就接受了琪曼成为志贤外室的现实,再度
原谅了女儿所做的一切。琪曼向来懒理家务,遑论主持中馈,伺候良人。不久就对父母的心软得寸进尺,以舍不得宝宝不在身边为理由,把老小都接来同住。老韩夫妇只好城中店里和郊区公寓两边奔波操持。
上世纪七十年代去古未远,台湾的风俗是清朝的闽南底子加上五十年日本殖民文化的熏陶,有办法的男人三妻四妾不算稀奇。政治圈风气更差,外省官员还遮掩一二,本省官员习惯不带妻子出席社交活动,闲话之间竟会让人觉得没有外室不算成功的男人。志贤听惯、看惯了身边长辈和同侪的作为,对自己还不到四十岁就能把少时的梦中情人金屋藏之,真有说不出的得意。爱屋及乌,他对长得像混血洋娃娃一样的韩宝宝几乎也视如己出,反正志贤元配生了三个儿子,自己家里没有女儿,他就一直喊宝宝“女儿”。
“女儿”长大了。这个没有一纸婚书的“家庭”能维持下来,甜美乖巧、学习优异的“女儿”要居首功。琪曼虽然年轻的时候是天生尤物,可是随着年龄增长,过了四十岁以后,跟妈妈古丽有胡人气概的脸孔越长越像。不但头发渐渐枯黄稀疏,昔日明亮迷人的欧风大眼,也眼窝更加深陷,原来挺直的鼻梁又有点出钩,薄而小的嘴唇更是提前干瘪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边疆民族的血统影响,琪曼整体看来竟比同龄的纯汉人显得苍老。幸好她因为挑食,又喜欢买零食吃,不好好吃三餐,把肠胃搞坏了,虽然这也弄得原来白皙的肤色变得混浊,却幸而没像古丽一样中年发福。
志贤的官职高升,把家都搬到和老板住的名宅大厦比邻去了,这个不大像样的“金屋”也越稀罕来到,可是一旦“回家”,女儿宝宝的种种才艺和学业上的成就就是家庭闲话的焦点,一家子谈谈笑笑,看起来也很温馨。关门熄灯以后,琪曼主动的态度和玲珑的身材也还是能激起早已在元配那里高挂了免战牌的男人的热情。
然而男女之间的种种终有让人生厌的时候,尤其是当激情退去,彼此的期望开始产生落差,对话总说不到点子上,在一起只是相互的习惯和责任,没有法律和道德的约束,却还断不了。明明是香艳浪漫的小调,被时间磨成了荒腔走板却天长地久的哀歌。
志贤其实对琪曼一家人不差,他比照“前辈”们的做法,在给琪曼固定的月费之外,把韩家住的房子也转到了琪曼名下。他和琪曼之间没有子女,能把一个“欧巴桑”情人安顿到这个地步,志贤觉得自己是讲感情、有良心的男人。
其实琪曼并不是一个容易安抚的情妇,她喜欢跟志贤出去,哪怕是到附近街上走走,摊子上吃点东西,也好过在家里待着。原先还没有路人认识志贤,而且志贤觉得手腕上钩着一个大美人出门,满马路都是羡慕眼光的时候,志贤也常常如她所愿。可是等志贤官越做越大,琪曼的艳光也越来越黯淡,他就不带她上街了。
志贤坐了几年产业单位局长的位子,就以“台籍精英”的背景被党部辅导回乡去参加民意代表的增补选。他和家族评估过收益以后,志贤接受了参选安排,而且顺利当选。离开了公务员的身份对志贤而言真是大解放,民意代表能够运用的资源让他大开眼界,只要设立一个什么法人让老婆或小孩去主持,他就可以摆脱可能吃上的贪污罪,他的家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捞得风生水起。其他细节尽管放手让“知礼数”的厂商去处理,他这边就由“夫人”去银行点点数就行。比在自命廉洁的小蒋底下当公务员风险小,利益却大得多,更别提其他各种“好康”。
上世纪八十年代台湾交际场合流行起了酒店文化,和传统酒家女相较,“酒店美眉”更对志贤这种“新派”政客的胃口,少壮民意代表和商人利益交换的场合就从酒家移樽前往。志贤就在酒店里又结识了几位相好,都由相熟的商人朋友替他买单。这样一来,分给琪曼的时间就更少了。志贤太太是典型受了日本殖民文化影响的传统台湾闽南女性,除了家庭经济和子女,其他丈夫的作为一律不去深究;做丈夫的也知道自己的花花草草都在大门之外,只要他进了门,换上太太摆好的拖鞋,他就进了她的地盘,唯她是从。
志贤也把家这个城堡维系得很好,子女和老婆都对他这个一家之主很尊敬,渐渐他连在家也摆着道貌岸然的官架子,对子女也打起官腔,老婆看他在外面步步高升,就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对身为“要员”的丈夫工作忙累非常体谅,从没有抱怨,一回家就替他进补,为他的健康把关。志贤起先没太在意冷落琪曼,接到琪曼要宝宝打电话催一两个月不见人的“爸爸回家”也用忙累做借口。可是琪曼不但不懂台湾官太太怎么做,她连如夫人怎么做也不明白。她知道自己是“小”,可是她的心里却自有一套先来后到的标准。志贤太太的道她让,比如逢年过节志贤都得留在“那边”,连妈妈古丽跟女儿斗气的时候都要说一句“人家那边有儿子”的风凉话。可是等琪曼怀疑“丈夫”在自己之后又有了新人,这个气她可不忍。她反正长日无聊,又不识大体,唯恐天下不乱,就跟踪、监听的什么都来,还亲自去酒店闹场。弄得猪朋狗友都知道“许委员”有一位厉害的“老二”。琪曼竟然就这样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