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至仪知道自己卖相好,有点不老实呀。”做嫂嫂的也替小姑感到委屈,什么时候轮到男的这样拿俏,偏不好好地上门来提亲?安政太太着急把小姑嫁出去还有另一层考虑,虽然陆永棠在香港一时分不开身,他托管的情人从她家跑了的事以后总会追究,东川和至仪是朋友,她想把监督雪燕不周的责任赖到以后人在外国的舜美和至仪身上去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安政太太就拍胸脯安慰舜美道:“放心,叫你阿哥去跟他讲。”
接下来的事就算顺利了。至仪在台湾只有一个当代表还是委员的舅舅,至仪调外务部门武官就是他的路子。舜美在台湾也只有哥哥一家。两边
简单地举行了订婚仪式,算好至仪外放的时间,订好过年前完婚,时间卡得紧,复兴基地那时崇尚克难,一切从简,而且两人婚后很快就会出国,双方连办置嫁妆和新房的麻烦都省了。
舜美自然觉得委屈,哭了几次。至仪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既订了婚,舜美就常常要他来家里吃饭,兄嫂虽然会打算,也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更何况至仪是要外放的人,多摆双筷子的人情还是一定要做的。
至仪几天没来家,连信或电话都没一个,身为未婚妻的舜美就找到他单位上去。单位上却说请了假,两天不在了。这真把舜美吓得够呛,在家里着急了一天,正打算厚颜找到至仪舅舅家去,双眼通红,一脸于思,好像几天没睡,形象空前狼狈的至仪出现了。他要舜美跟他出去谈谈,就把舜美带到了淡水河边。初冬的河边看起来很萧瑟,至仪走在舜美身后半步,一直不说话,舜美慢慢走着,也不知两人这是要去哪里。平时有点咋咋呼呼的她只预感有坏消息,连问至仪要说什么的勇气都没有,看见堤防上黑色的铁闸门,无端想到从前听说过淡水河水门边是枪毙人的地方,却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她忽然觉得受不了这肃杀的气氛,就停下脚步转身。
“东川摔了。”至仪沉声道。不顾舜美的惊呼,又说:“这几天我都在新竹。”
除了至仪说要解除婚约,舜美再听不见他还啰里叭嗦了些什么。舜美破口大骂,把所有知道的难听话都说了,用各种角度描述雪燕那个货腰的妖精,骗了她姐夫的钱又看上小白脸,才死了男人又出来抢别人的未婚夫,世界上再没有比应雪燕更不要脸的女人!
啪!舜美被至仪一个巴掌打得一个踉跄,脑子还嗡嗡叫着,只听到至仪片片断断的怒声:“是我自己……关她什么事……亏你还是个小姐……骂人比老妈子还……”
金家谁不是老妈子带大的?至仪是没听过陆永棠的正头妻,大房大小姐金兰熹的腔调才会嫌弃自己未婚妻的风度。
“舞女的风度好啊,你找舞女去呀!”舜美气极,拿起手袋砸至仪的头。至仪两只手铁钳子一样箍住发了狂的未婚妻,让她打不到。
舜美两条手臂上清清楚楚一边五个手指印很久很久才消散。两人结婚后舜美每次挨打就悔,那时候就该知道至仪会打她。可是两人订婚后那样大闹,也没有吵散。舜美事后想起来,觉得并不是像她嫂嫂后来跟她邀功,说是安政去找了至仪舅舅出面劝和奏效,反而是她去新竹找雪燕谈判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她永远都记得那只狐狸精那天穿了一身白。
“小妹,你误会了。”雪燕跟她说,“没有的事,就是他们哥们儿重义气,想帮东川照顾我。我都跟他们说了,我的心是跟他去了。我不会嫁了。”她的脸上一片平静,一滴泪也没有,反而舜美哭得像死了丈夫的是她一样。雪燕心不在焉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半天递过来一条白缎子手绢,上面还绣着白色的梅花。
我呸!舜美后来想想,真那么伤心,说是穿着孝,一身白旗袍,白色缎面鞋子,哪里不像这条手绢一样暗暗绣着同色的花?后来说是到台北开了“公馆”,做着交际花还穿一身白,看不出来的讲究就是存了心地要勾摄人。
舜美瞪着那条手绢,那天被她不小心捏在手里一路抽抽搭搭地带回了台北的。她确信自己洗了以后本想哪天还给雪燕,却就再没见过。虽然那以后就忘了有这么条手绢,可她绝对没有带到美国来!怎么会在至仪放勋章的小木匣里跳出来?
那时候舜美小孩都生两个了,至仪还打她。她把扯得稀烂的手绢丢在他脸上,用刻薄的话骂那个两夫妻几年没见过的贱货。至仪一边动手一边动口:“你疯了!我在美国,她在台湾。你赖我你也要找个搭界的!”
恨呀!没见没联络都能藏一条手绢偷着想,舜美的嫉妒让她心痛到连至仪落在她身上的拳头都成了解脱。“你打呀!你打死我好呀!”舜美披头散发,像斗牛一样地冲向她的仇人。至仪狠心地把她一推倒地,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泼妇!”
第二天舜美搽上厚厚的粉遮住脸上撞到地板的青紫去双橡园参加酒会。穿着晚礼服,拿着香槟酒杯站在一身戎装、英俊挺拔的丈夫身边,夫妻看起来还是一对璧人。可是两人为了那个不在场的第三者常打架的事还是造成影响,至仪当届任满奉调返台。
至仪离开台湾几年工夫,雪燕当家的“应公馆”已经是台北有名的地下娱乐场所,不少原先沪上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到这个类似现在私人会所的地方来打牌吃饭。
雪燕算起来早过了三十岁,可是她的年纪却好像从她变成寡妇那天起冻结了。她还是一身绣着暗花的白色旗袍,婷婷娉娉地走近牌桌,停在至仪身后,柔荑轻单击他的肩头算是拦住了他正想打出去的那张牌。至仪头侧仰,笑看雪燕一眼,手指挪到另一张麻将上面,感觉雪燕难以察觉的笑意,手指一弹那张牌飞入海底,安全过关。
散局了至仪过去找雪燕道谢。雪燕微笑道:“你本来不打牌的。”
至仪深情地望着她说:“我倒想跳舞,你这里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