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霓那个时候嘴上没说,可是心里对婆婆不服气。她想:刚结婚的时候,智成绝对是疼爱她的,就算没谈过恋爱,贞霓觉得身为女人,自己男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不会搞错的。
智成从前疼爱她,也很爱两个儿子。女儿也爱吧?不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不过黄家总体对女儿是冷淡点,开玩笑也常说:“以后是人家家的!”虽然一家人香港、纽约、伦敦到处住,女儿倒多半时间在美国长大,听到这种玩笑当场就驳,还不依不饶,倒在祖母身上撒娇耍赖。女儿个性本来跟她一样沉静害羞,可是美国教育特别能治害羞,上学以后就变得活泼了。贞霓想:妹妹活泼归活泼,还是乖,大学一毕业就听家里安排嫁给陈家的儿子。不过结婚这才多久就说要离婚?孩子也不肯生,倒是让贞霓有点烦。
贞霓自己就不让妈妈操心。嫁进黄家就传进门喜,连生二子以后,她在黄家也挣了一点地位,就想趁年纪还轻,回去读大学,并且得到老公同意,暂时停止生养。可是黄家应酬多,那时夫妻感情也好,智成出门旅行做生意都要她陪着,修课有一搭没一搭,多数时候到大学缴了选课的钱,就没去过教室,渐渐放弃了向学的心,专心做起少奶奶来。
几年后黄家老太爷过世,婆婆升任家长,一次生日感言,对贞霓说黄家人丁不够旺,送她珠宝不如多子多孙。贞霓自己也想追个女儿,并不反对老人的意思,不想刚过四十五岁的智成却怠起工来,后来想想,智成是不是那个时候健康就出了问题呢?不过黄家对媳妇要求比对儿子高,所以去看医生助孕的只有女方。经过一年努力,贞霓还是怀上了老三,而且是个女儿,贞霓欣喜不已,跟母亲通电话报喜,兰熹也很高兴,用万幸的口气祝贺道:“侬个命好来兮!先生了两个儿子!”
有两个儿子打先锋,女儿的到来确实是件单纯的喜事。可是智成的脾气却在贞霓第三次产后明显地变坏了。
“吃得尬许多!吃相尬难看!”先她吃完准备下饭桌的智成忽然生起气来。已经坐在起居间的黄老太太漠然地往餐桌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
虽然有佣人,家里吃中式餐点的时候,丈夫母子的饭和汤按规矩都要少奶奶盛的。既然负有布餐的任务,贞霓晚点下桌很平常。虽然生了老三以后丰腴了许多,贞霓绝对谈不上胖。她幼承母教,从小学会就算再好吃也不能现出馋相,更何况这只是一顿家常便饭。“吃相尬难看”不可能是说她,可是饭桌上就剩她一个。贞霓默默在心中检讨自己这顿晚餐多吃了没有:啊,可能汤喝多了一碗。
贞霓有点惭愧地放下筷子,佣人迅速地过来收拾。一面照规矩把新泡的茶用托盘端过来,等她起身,预备跟在她身后把托盘拿到相连的起居间去上饭后的绿茶。这天也是时辰不好,贞霓站起来的动作稍为大了一点,新来的女佣本能地想让一下,却给脚下的厚地毯绊了一个踉跄,托盘一歪,茶水四溅。
“哎呀!烫到没有?”贞霓顾不得自己手上几处觉得发热,慌问已经坐倒在地的女佣。
“尬不当心!”智成冲过来,一面口中骂道,“侬在想啥么事?哪能尬不当心!”把脚下一个落下的杯子加踢一脚,茶也不喝了,怒冲冲转身走了。
黄老太太也过来看一眼现场,皱着眉头说:“哪能弄个一天世界?快弄弄清爽!”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