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瘸腿老魏过来跟墨非问安,明心楼又找了账房学徒,老魏清闲了不少。
老魏按着膝盖在墙根坐下,递给墨非一壶黄酒。
揉了揉腿,自语道:“真老了,没几天活头喽。”
老魏已经六十七岁,在大汉时候绝对是高寿之年,若平常的人到了他这岁数已经是四室同堂。
不过老魏自妻子难产死后,并未再娶,到如今孤寡一人,清冷得很。
老魏自觉怕是熬不到夏天,心也放宽了,明心楼能交给学徒的事就交给学徒,自己则每天喝几两黄酒,背着双手在长安街上逛。
了无牵挂。
他也不管墨非有没有听,继续唠叨道:“今儿早去订了棺材寿衣,棺材的料子是蜀地最好的楠木,那料子真是没得说,要九贯钱呢。”
高寿之年,谈丧葬之事几乎算是红事(喜事)了,并无避讳。
墨非喝了口黄酒道:“墓地选好了么?”
“早几年就让风水仙儿看过,在城外的一片林子里。”
“这辈子有什么遗憾么?”
老魏呵呵一笑,苍老的脸在温和的阳光里舒展开来。
说遗憾,谁这辈子能没遗憾呢?
回顾这漫长一生,他自年轻时在飞将军李广麾下从军,砍了六个匈奴人,俘获了三匹上好战马,这份军功都能封个都尉。
可李广一生败绩诸多,大战役都败了,他自然得不到也应有的封赏。
未能打马长安市,凯旋而归,这算是年轻时候最大的遗憾了。
因瘸腿退伍之后,娶妻生子,不算一双璧人,也是夫妻相敬如宾,但是妻子却难产而亡,此事老魏锥心刻骨,那是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至今想起来,老魏昏黄的眼睛还会有些湿润。
其他小的遗憾更不用说了。
多如牛毛。
但是老魏从军临战时从未退缩过,手里的刀也饮饱了匈奴人的血,当的起忠勇二字。
妻子生产时,他没让妻子下过地,做任何一丁点的家务,每日给妻子梳头洗脸,饭做好端到妻子床前。
那一天妻子难产。
他用一条腿瘸跑遍了长安四街八巷去找大夫。
妻子说,她这辈子值了,如果有下一辈子还要再嫁给他,只是可惜没为他留住一点血脉,让他别怨她。
老魏也对得起丈夫这二字。
一生无一事不磊落。
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从墨非手里拿过酒囊灌了一大口,用很苍老且有沧桑味道的声音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