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上午,舰队做了最后的战斗准备。战位上的多余人员和候补实习生全部退舰。顿时,哭声遍船,每个候补生都誓死不肯退舰。在舰上实习的学生有海军兵校兵科七十四期、海军经理学校主计科第三十五期的毕业生,一共七十三人。他们刚登上“大和”舰,深感自豪。放弃了帝国海军最后的出征,无法用自己的血肉谱写海军史的最后一页,给他们昂扬的激情泼了一头冷水。
他们冲入舰长室,跪在地上哭着对有贺大佐宣誓:“我们誓与‘大和’舰共存亡。”
有贺说:“你们是‘大和’乘组中的一员,我一直考虑大家共同尽到忠于皇国的职责。但是,我深思熟虑以后,认为此番特攻出击,有我们就行了。所以让汝等退舰,是为了将来让你们到第二艘、第三艘‘大和’舰上充当栋梁。你们要好好学习,磨炼自己的战力呀。”
六日下午,正照觉得战前那种难熬的时刻到头了。伊藤整一中将已经登船,在“大和”的舰桅上升起海军中将旗,并再次训示了他那模仿纳尔逊上将在特拉法加海战中的著名命令。下午四点二十,“大和”舰的锅炉点火,气轮机试压,各战位向舰长汇报已经完成准备。有贺舰长下令:“启锚。”屈伸的锚链被拉直,巨大的铁锚带着海底的泥沙从水中升起来。森下参谋长下令升起“a”、“c”信号旗。绷得满满的弓弦终于射出了箭。
“各舰按顺序出港,方位120,两舷前进微速。”有贺和森下沉着地开始指挥舰队。掩护“大和”舰的第二水雷舰队各舰陆续驶出德山港。清冈正照站在炮塔外面。舰队经过别府湾的岬角,他看见暮色夕阳中,村落里的袅袅炊烟和如雾般的吉野樱花混在一起,带着壮美绝伦的悲剧色调。他泪眼模糊,想起一个俄国水兵的话。那位在对马海战中幸存的水兵这样描写他们舰队在印度洋上航行的心情:“那是一条壮丽辉煌的路,我们将沿着它走向死亡。”
濑户内海有东西两个出海口:丰后水道和伊纪水道。第二舰队走的丰后水道已经被b—29轰炸机布了雷。日本海军的扫雷艇仅仅扫出一条很窄的通道。一直有情报说美军的潜艇就在丰后水道和伊纪水道口侦察日本舰艇的动静。全舰队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水兵全部穿着深色的战斗服,临行前向皇宫方向做了最后的遥拜。他们挥动着帽子向军港和岸上人员告别。残阳更低了,最后只剩下四国的石磓山脉峰尖还映在夕辉中。冷冷的海风吹过来,许多水兵流了泪。他们大部分人在“捷一号”作战中,就曾与人世做了一次决别。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半年前,日本海军虽处劣势,但仍然有可畏的实力,从新加坡出击莱特岛的时候,大家明白是去死,都还有说有笑,纷纷唱着“君之代”。这一回全舰肃静,无人说笑喧哗。只有单程的燃料,无论如何,也要成为大海里的一块沉铁啦。
云层密布,月光全被遮住,天很黑,似乎对夜航有利。从丰后水道出海以后,舰队沿九州岛南航,冒着触礁的危险,一直在近岸的浅水处航行。水这样浅,连“大和”舰都提心吊胆,更不用说是潜水艇了,伊藤中将希望能躲过美国潜艇的耳目。不料,在晚八点十分,“大和”舰的雷达发现了七公里远处的敌人潜艇。敌人潜艇采取水面航行,在离日本海岸不到十二海里的水域,真是胆大包天。接着,“大和”舰的收汛机接收到频率在4235千赫的敌人潜艇密码电报。除了破译出敌人潜艇是“线鳍鱼”号外,内容还不清楚,似乎可以认为:舰队已经被敌人的潜艇发现了。
伊藤司令长官下令八艘驱逐舰和二水战的旗舰“矢矧”号轻巡洋舰在“大和”周围布成轮形,实施反潜防御。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就是因为没有注意反潜防卫,排水量六万余吨的超级航空母舰“信浓”号竟被美国潜艇“射水鱼”号一次射雷就击沉了。
幸而这次无事,仅仅由于把海豚误认为鱼雷闹了一场虚惊。舰队整夜都在南下,它穿过九州南端佐多岬和种子岛之间的大隅海峡向西航行,计划向西绕过一个大弧,驶向冲绳西岸的白沙海滩外,那里云集的帆船和军需品是绝好的目标,这一次,再也不会犯粟田将军在莱特湾的错误了。
清冈正照一夜忧郁不安,心事重重。
日本海军把所有的家底都抖出来了。“大和”舰在海军看来就是“大和魂”,也就是“海军魂”。用它来做一次绝望的特攻,同“一亿玉碎”的本土防卫战略倒是同出一辙。整个日本都在挖掘地下工事,储存战争物资,妇女们被训练使用竹枪杀敌,连少女们也组织了“女子挺身队”。太平洋战争的目的并不是结束战争,而是毁灭整个日本民族。全体国民忍受艰苦牺牲的结果就是为了全体民族的自杀。这种演绎推理的结局和战争目的相比,显得何等荒谬!军部发动战争的目的据称是为了“大东亚新秩序”和“共荣圈”,实际上是奴役中国和东南亚诸国,甚至称霸太平洋,现在,连老本儿也赔光了。清冈正照一想起来不禁黯然神伤。
明治维
新以来,日本勃起,证明了它是一个精力异常充沛、富于进取精神的民族。然而,一个强悍的民族难道非要通过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法则,以牺牲其他弱小民族的利益来发展自己吗?从西方看,西班牙帝国、荷兰帝国、大英帝国、法兰西帝国,都是如此。日本走这条路也是顺理成章。说它错了,是因为仗打输了。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道路可走吗?否则,这个世界岂不是永无宁日?也许,日本找到这条出路的一天,世界找到这条出路的一天,“天下一家”的理想时代就会来临。要是能搞清了这个问题,日本人流这么多血也是值得的。
清冈正照愈发感到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为力。日本没有民主,没有宪法。只有军阀、特高课,宪兵和神权,他们的背后是偶像般的天皇。明治史、大正史和昭和史,实在象一轮又一轮的赌博。赢了,再多押,又赢了,加倍押,似乎福星永垂不落,结果却连老本儿也输光了。
在月黑风高的春夜里,“大和”舰拖着它六万九千吨的庞大身躯,带着一股具有各种思想的人:民主思想的人、军国主义思想的人、忠君的人、爱国的人、爱好杀戮的人、喜欢和平的人、麻木的人、感伤的人、被军训搞得象机器似的人和性格鲜明的人,带着他们投入“菊水”特攻中。
“水上菊花”是楠木正成的纹章。楠木是一个杀身成仁的武士,“菊水”特攻就是要使所有的参加者都变成楠木正成。
清冈的思绪一再被各种命令声和轮机声打断,“大和”与整个舰队一起走着“z”字反潜航路。美国潜艇猖獗得如入无人之境,它们数量多得象鄂霍茨克海的海豚。及川古志郎大将的反潜部队从未给它们以致命的打击,从开战到现在,日本海军竟然找不到对付敌人潜艇的好办法。日本在科学技术上落后了一大截。
忧郁的心情、沉闷的空气、紧张的训练、单调的轮机声和一而再、再而三的潜艇警报,把清冈正照少尉折磨得昏昏欲睡。他迷迷瞪瞪,听见有人在唱:
我们是同期的樱花,
开放在海军学院。
再灿烂的樱花,也还是很快就要凋败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