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遥远的记忆从她梦中袭来,她看到他静坐夕阳下,正独自吹埙,埙声悲壮低沉,沉浮缠绵,如泣如诉,那是一曲只有她能读懂的悲歌。她觉得自己好似在梦中感觉到了过往那似是而非的情愫,她仿佛在梦中听到了他再一次吹响的埙声。
她偶尔也会进宫探望姐姐木常瑛和皇甫靳,以及曾经的三姐曾筱雅,她们也会留她在宫中小住,通常她会选在瑶光殿留宿。
瑶光殿内雕梁画栋犹存,她常常流连于此,拂不掉一身的思念,手扶着瑶光殿的殿门眺望远处,远处断云依水,江山风流多娇,却不见自己的半世流年。
那日晌午,瑶光殿不远处有宫人急急奔跑而来,粉色宫装如云流动,颜儿和她们同年,却觉得她们好年轻。宫人们气喘吁吁,跑至瑶光殿见着颜儿正一脸淡笑看着她们,慌忙道:“姑娘……颜儿姑娘,皇上……哦不……是前一位皇上醒了!”
“什么?”颜儿的身子一震,知道她们口中所指的人正是皇甫靳。
皇甫靳醒了?皇甫靳竟然醒了!三年了,他竟然醒了!
颜儿疾步奔跑,不顾形象地奔跑,竟不知为何眼里会淌下这么多的泪。
她踏进紫云殿,只听得宫人们在齐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珉虽已称帝,但是面对刚刚醒来的皇甫靳,所有人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所以还喊他为“皇上”。
颜儿听到木常瑛的声音响起:“好了,皇上醒了是好事,你们一个个都赶快去准备准备。”
宫人们纷纷退下,见着颜儿又一个个纷纷行礼。颜儿摆手,让他们退下。
进入大殿,却又听木常瑛说道:“好了好了,皇上,我已经将他们打发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干吗一个个要称呼我为皇上?我明明还是太子啊!这样称呼我,让父皇听到怎么办?那是大不敬!大不敬懂不懂?”
颜儿的脚步停止,脚下好似有千钧重,怎么回事?
太医们纷纷退出,皇甫靳回首,颜儿迎上他的注视,他从床上站起,怔怔地看着颜儿,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她。颜儿双手握拳掩于衣袖内,双眼直直地盯着皇甫靳,她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是,就是感觉到害怕。
她转身,想要逃离。她刚刚忍不住进了寝殿,引起了他的注意,真是太过莽撞了。
衣袖猛地被攥,颜儿回头,皇甫靳看着她,喊道:“母后……对不起,那天,我说的话让您伤心了。”
母后?他把颜儿当做孝德皇后了?
是啊,当年颜儿引起他的注意,不就是因为她那张和孝德皇后颇为相似的脸吗?
颜儿看着他,喉咙里好似被硬物所堵,她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喊道:“皇……皇上。”
皇甫靳皱眉,盯着颜儿,然后放了手,茫然反问:“你不是母后?”
颜儿茫然点头。
皇甫靳皱眉,放了颜儿的衣袖,回头看木常瑛,认真地问道:“常瑛,真的已过了十年?我真的忘记了十年?”
木常瑛点头。皇甫靳回头看颜儿,认真仔细地打量着颜儿,问道:“那你是谁?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的母后,让人好生亲切。”
“皇上,她是我木家一直流落在民间的小妹,她叫颜儿。”
“小妹?颜儿?”皇甫靳拍拍自己的头,然后惊奇地问,“常瑛,你的妹妹不是常珺吗?”
木常瑛无奈地看着皇甫靳叹道:“皇上,十年一过,不管你想不想得起这十年里所发生的事,你都要正视现状,你已不是十四岁的少年,三年前你已是一国之君,只不过……”
一国之君!这四个字让皇甫靳的心里猛然翻滚,他难以承受地倒退了一步。
颜儿仓皇而退,退出寝殿,见了太医,于是问:“这是什么情况,皇上的记忆能恢复吗?他身上的毒净了吗?”
“回姑娘,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虽然皇上身上的毒尚未清干净,可是,也不至于伤到脑子啊。”
“会不会是睡得太久的缘故?”
“这个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太医们纷纷点头。
“皇上身上毒素未净,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吗?万一毒发怎么办?”颜儿斥问。
“这个……”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俱是束手无策的样子。
颜儿失望地摇了摇头,最后太医院的院士张太医出来说道:“我等这些年的确已是想尽办法了,不过,我们也在民间四处打听偏方,听说……”
张太医顿了顿,看了一眼颜儿,颜儿问道:“听说什么?”
“听说今年江湖中新起一个年轻的毒王,说能研制出各种奇毒,也能解天下奇毒,只是,毕竟是江湖传言,臣等不敢任意妄为相请。”
年轻的毒王?颜儿浅浅而笑,江湖传言向来不能让人信服。
她觉得自己浑身虚浮,瞅着太医们出了大殿,便手扶一把椅子颓然而坐。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抬头一看,却是木霖来了,她想起身,却被木霖按回。
“其实刚刚太医们说的那个人,我也有所耳闻,据说此人居住在钦州城,擅用天下奇毒,亦能解天下奇毒。”
颜儿忍不住摇头而笑,轻斥道:“真没想到哥哥你也会轻信那些江湖传言。”
“唉,你先别过早下定论,江湖之中最不缺乏的就是一些奇人异士。”木霖一脸认真。
颜儿不再和他做过多争执,扭头向着寝殿问:“哥,他醒了,却失去了十年的记忆,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木霖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着急,而殿内不时地传出皇甫靳的声音:“中毒,常瑛,你说我中了毒才昏睡了三年?才失去了一段记忆?”
“颜儿,你想过没有,这对他而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他将自己一身的罪孽尽数忘记,从头开始,做个好人。”
颜儿点头,接着木霖的话道:“我从没看到过这样的他,有着这样纯净的眼神。哥,人之初,性本善,我们是否应该庆幸他失去这十年的记忆,才让我们看到一个这样的皇甫靳?”
“想办法解了他的毒,至于他这一段记忆,就由天意决定。颜儿,我想去向皇上奏请由我亲自前往钦州一趟,看看那毒王是不是真如传言这般厉害,嗯?”
“这个……”颜儿犹豫了片刻。
“只有他的毒解了,所有人才可以真正地回到原位,我相信皇上也是如此希望的。”
颜儿清楚,木霖口中的那个皇上是指皇甫珉。
三日后,皇甫珉果然授意木霖去钦州寻找毒王。也是,眼下这个局面对于皇甫珉而言真是无比尴尬,因为皇甫靳显然已忘记了一切,包括他曾禅让帝位给皇甫珉一事,所以,已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必须要让一切回归正位。
木霖前去钦州已有不少时日,却无半点音讯传来,正当他们以为皇甫靳会就此安静地待在宫中,等待着他慢慢康复的时候,皇甫靳却消失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龙飞凤舞的黑体大字跃然纸上,笔锋遒劲刚毅,安然摊放于桌几之上,白纸之侧又安放着一卷圣旨。
颜儿和木常瑛看着这偈语,不禁泪湿满襟。
“他终究还是想起来了,却又悟了,悟得如此彻底,又悟得如此苍凉。”
皇甫珉走近颜儿,最后又将视线落在皇甫靳所留的偈语之上,说道:“既然他已想起,会放下这一切吗?”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皇上,他放下了,我们都放下吧!”
颜儿巧笑而语,皇甫珉怔然而望,她已经很久没笑了,他甚至以为她不会再笑了。
“丫头,”私下无人之时,皇甫珉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她,“如果你不是一个女人,你一定能成为千古一帝!”
颜儿对着他摇头,走到他面前,凤眸清冷,掩着淡淡水雾,轻眨慢扇之间薄雾化为一行清泪。
“皇上,我相信您定能开创一片天龙盛世!”
翌日,新王颁旨,靳帝病逝,改年号为珉庆。至此,天龙历史开启新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