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竟是石女

古墓小新娘 曲十一郎 8943 字 2024-10-15

颜儿站定之后方清楚自己这一路狂奔,原是向着浣衣局的方向而来了。见了红衣,她依旧是灼人的红衣,还是那既妖娆又妩媚的表情。

“死丫头,一心想着离开浣衣局,这好不容易要麻雀变凤凰了,也没见你有多开心啊,这副鬼哭脸是怎么一回事呢?”

见颜儿一声不响地低下了头,红衣压了压裙摆,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颜儿看看她,她又看了看颜儿再看了看草地,颜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也压着裙摆坐下。

“皇上好像很喜欢你啊。”

“嗯。”颜儿闷闷地应了一声。

“怎么,要成为皇妃了还不高兴?你难道不乐意?那你当初一门心思想着离开浣衣局,不就是想等到这一天吗?你的路算是走得顺的了!”

“红衣姐姐,我……”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最讨厌你那支支吾吾的样儿!”

红衣的粗俗教颜儿直皱眉头,红衣看着她皱眉头,便更不自在:“听不惯你就给我滚回去。”

“红衣姐姐!”颜儿嘟着嘴抗议。

“少跟我撒娇,说,到底是怎么了?”

“姐姐,你知道……石女吗?”颜儿说完后咬了咬嘴唇道,“验身的稳婆说我是石女。”

“什么?你是石女?”

颜儿点头,“你说我……是不是很悲哀?”

“悲哀?”红衣反问之后冷冷地说道,“那是因为你和后妃之路擦肩而过了。对于你说你是石女,我倒没觉得你有多悲哀。”

“红衣姐

姐,你至少应该安慰安慰我吧?”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你……你真是无情又苛刻!”颜儿不满地白了一眼红衣,“真是没心没肺。”

“哼,在这皇宫里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变得没心没肺了。你是石女你觉得自己很悲哀,可是放眼整个皇宫,这石女还少吗?”

放眼整个皇宫,这石女还少吗?这句话听得颜儿不觉痴了几分。

是啊,自己虽被稳婆认定了是石女,可那是因为身体上与生俱来的缺陷,然而,这皇宫里头的其他女人呢?

榴花开处照宫闱,漫漫一生,耗尽青春,最后含恨饮终于寂寂深宫。曾经鲜活的面容、曼妙的身姿却在最后似花凋零,落地无声,造就了一个个不是石女却是石女命运的女人。那么,自己这个真正的石女,在知道了自己身体的缺陷之后,要情归何处呢?既然自己一生情意无处可依,那么,余生是不是也就没有了牵绊?是不是可以成就另一个自己了呢?

颜儿从草地上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从小坡望去,小小的浣衣局尽收眼底,侧了侧身子,便可见在六月暖阳照射下的椒贤宫。颜儿想,那片断壁残垣里的人是不是正在等着她呢?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椒贤宫,红衣也站了起来,立在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遥望椒贤宫的视线,道:“行了,苦也诉了,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以后没什么事别老想着往这里跑。”

颜儿垂下眼睑,像是在红衣的话里听到了某些提示,于是点了点头向她道别:“那我回去了。”

“去吧去吧!”红衣对着她不耐烦地摆手,好像巴不得颜儿快点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颜儿也不再和她计较,转身按着原路回去,心境已不似刚刚来时这般混乱。如此也好,情字最能教人乱了方寸,如今既知自己是石女也就断了所有念想,皇甫靳也好,守墓人也罢,这下子倒真的是六根清净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范颜儿,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既然死了一次没死掉,既然不惜一切进了宫,那么,就不要让你的余生交出一份白卷!

颜儿在紫云殿外见着皇甫靳的轿辇,便知道他已从安宁宫回到了紫云殿。

在殿外碰见了大太监福禄,福禄见着颜儿便开口喊道:“是庄妃娘娘来了,奴才这就给您通报去。”

“福公公切莫如此称呼,这庄妃看来是做不成了,您还是称呼我为颜儿姑娘比较好。”

“这个……皇上可是……”

“劳烦福公公通报一声吧,我想见皇上。”

“好的,您候着!”

须臾,福禄出来迎着她进去,一边走一边解释道:“皇上刚刚准备小憩片刻,听着您来便又起来了,在寝殿里呢,您自个儿进去便可。”

颜儿点了点头,伸手撩起水晶帘子,抬头便见皇帝的寝殿装饰得金光闪闪,四面墙上均贴着琉璃砖,锦纱垂幔绕着一室玲珑。

“皇上。”

“你来了。”

皇甫靳正斜倚在绣榻之上,已换下龙袍,换上家常闲服,阔袖宽袍,看起来倒比往日亲切。见着颜儿进来他便起了身,拿过一个银红色软枕垫靠在身后。

“过来,坐到朕的身边。”

颜儿依言走近,却不敢坐下,站在榻前,对着皇甫靳跪下,“皇上,立妃之事还请您收回成命,以后切莫再提了,您就让奴婢待在承恩殿里好好地照顾淑妃娘娘,好不好?”

皇甫靳歪着身子,也不叫她起来,只是说道:“颜儿,你真是朕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子,刚刚你从安宁宫里跑出去,朕还真怕你会想不开,故此还命人跟在你身后,没想到你却是不哭不闹,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皇上希望颜儿怎么做?应该又哭又闹自寻短见吗?”

“朕可不可以理解成这个结果其实也并没有让你多难过,因为有了这个理由,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拒绝朕了,是吗?”

颜儿抬起头,看着皇甫靳道:“皇上,奴婢想,没有一个女子会傻到这个地步的。颜儿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心中的酸甜苦辣唯有自己知道,心里也一直清楚,面对困难,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如今颜儿万念俱灰,只想平静过完余生,还望您能成全。”

皇甫靳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像是在体会她话里的意思,“你不愿朕靠近你,颜儿,为什么你……这么排斥朕?嫁作帝王妃,成为人上人,不是所有女子的梦想吗?”

“皇上,您喜欢颜儿什么?或者说是颜儿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您?”

皇甫靳从榻上起身,立在颜儿跟前,高大的身形形成一种压力,笼罩着颜儿。皇甫靳以食指为勾,抬起颜儿溜尖光滑的下巴,“颜儿,你不相信朕?”

颜儿因为紧张狂咽口水,如此暧昧姿势之下的近距离对话,她仿佛能感觉到皇甫靳温热的鼻息都喷涌在她的脸上。

“颜儿,朕对你动了心,朕对你有了爱慕之情,你相信吗?”

“皇上……”

皇甫靳的食指从颜儿

的下巴收回,却是向上游走,抚着颜儿那已如花儿半绽,即将怒放的小脸。他知道这张脸将在不久之后彻底绽放盛开,那将是群芳无色,正是她一枝独秀的时候。可是,这花儿无人能采摘,即便是他这个权掌天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帝亦无可采摘。

“这是朕二十一年来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动心,颜儿,朕很想你可以时刻陪伴在朕的身边,朕想一回头便能看到你的身影,朕想在夜深人静之际能听见你为朕吹上一曲。”

颜儿扇动着如开放在空谷之中兰花瓣儿般的睫毛,定定地看着皇甫靳……世事果然让人难以预料并带着强烈的讽刺。年少时待嫁闺中,只待他八抬大轿将她迎入华丽的宫廷,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那是父亲为她铺好的路!

——那亦是她自己无数次幻想着要走的路!

而此刻,那人还是那人,她亦还是她……可是,此时非彼时,当年的心境已不复存在了。

如若她真的是范颜儿,只是范颜儿,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对着自己这样深情告白,自己是否就是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呢?

“皇上,颜儿愿意……愿意这样陪着您。”

颜儿说出这一句话后,皇甫靳在她脸上游移的手倏地停下,定定地看着她,问道:“真的……愿意?”

颜儿点头,一字一句皆是分明有力地说道:“不是以您妃子的身份,而是成为您的红颜知己,成为您可以信任的心腹。他日在您真正信了颜儿,而颜儿也羽翼丰满之际,请让颜儿成为您的谋士。”

皇甫靳的手落下,颜儿在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失望,相反,皇甫靳显然对颜儿所说的话产生了另一种兴趣。

“你想成为朕的红颜知己,你想成为朕的心腹,只要朕一点头即可。”他停顿了片刻道,“可是你知道谋士要具备怎样的素质吗?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宫女向朕自荐想成为朕的谋士?”

当皇甫靳再次看着颜儿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探究。颜儿却认真而又无比肯定地点头,“是的,皇上!”

“哈哈哈……”皇甫靳突然大笑出声,笑声冲击着颜儿的耳膜,“颜儿,你不觉得这将会是一件让人贻笑大方的事情吗?”

颜儿敛眉道:“皇上,颜儿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哦?”皇甫靳饶有兴趣地看着颜儿,问道,“颜儿,那么你来告诉朕,要成为皇帝身边的谋士应该具备何种条件?”

“士卒将帅上阵杀敌视为勇,贤能重臣为帝排忧视为忠,帝侧近身之士遇险以身相挡视为义。而要成为您的谋士,不仅要具备以上三种条件,最重要的还得具有超凡的智慧,智者方能以一敌百,智者方能睥睨众生,亦能拯救众生!”

皇甫靳脸上的笑容随着颜儿的话而渐渐隐退,他眯起眼,再一次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纯真无邪的绝色少女。她闭眼吹埙时,回眸而笑时,盈盈施礼时,只觉得她亦只是一个向往风月,以待帝宠的俗世女子,只是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聪明伶俐,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可爱可人,比起其他的女子稍显清丽脱俗和与众不同。而正是这些个“稍显不同”,勾勒出了眼前这个小小年纪却志在天下的她!

“皇上,颜儿自知自己尚年幼,资质尚浅,但是,一个日后无法嫁作人妇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我,不想荒废此生,老死宫中。请您给我一个站在您身后的机会!”

请您给我一个站在您身后的机会!

颜儿说的最后那一句话,犹如三尺寒冰被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风抚过,融化在他的心里时也化为一江春水,波光潋滟,风景万般。颜儿看见皇甫靳的眸色由浓转浅,她藏于身后的双拳缓缓而展,一记接着一记的心跳在胸腔之中甚为分明。

她想,他动摇了。

“颜儿,你不要忘了你是范增的侄女。”

“皇上,那又如何?就因为叔叔曾是三皇子的人吗?”

颜儿心中明白,那些个不被自己知道的真相背后,必有让皇甫靳顾虑的原因,他生性多疑,无法轻易相信他人。一个与他的宿敌也有瓜葛的人的侄女,如今站在他面前要自荐成为他的心腹,他显然还是有所顾忌。但是,颜儿知道他会同意,至少他会给她一个证明她自己的机会。

“颜儿,你将以什么来让朕信服于你?”

“能力,皇上!”颜儿沉重而答,平静犹如一汪湖水,“让您信服的能力才是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皇甫靳深深地看着颜儿道:“好,既然你不能成为朕的女人,那么朕就给你一个与朕共享天下的机会,当朕成为千古一帝之时,朕回头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你范颜儿默默地守在身后,朕也会在自己的千秋大业上让史官为你记上一笔!”

颜儿放下心头重石,眼眶一热,终究湿润了自己的一腔豪情。此时,她已不是一个从古墓里爬出来一心想要问为什么自己会死的小女孩。颜儿知道,一切看似不变的变化已教会了她,并告诉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

“谢皇上成全!”

“你先不要谢得过早,刚刚你的一番话虽然教朕对你刮目相看,但是,这还不能说服朕。颜儿,朕将会给你一份考卷,待你交上满意的答卷之时,便是你范颜儿成就自己的时候!”

颜儿点头,随即终于展开笑颜,皇甫靳俊美的脸庞在自己面前模糊。千岩万转路不定,直待今日方始醒。颜儿悠然转身,在殿门外时,隔着水晶珠帘对着皇甫靳行了一礼道:“皇上,奴婢等着您。”

皇甫靳看着颜儿的身影迎着一片光亮消失在紫云殿内,怅然一叹,纵使成为千古一帝又如何?那一道远去的背影已成了他心口上的一道疤,那一腔爱恋终究只是“庄生晓梦迷蝴蝶”。

颜儿在紫云殿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承恩殿。

承恩殿外宫柳荡涤,颜儿绕着一溜石阶跑去,殿门口外香姑姑早已等候多时了。

“哟,这不是庄妃娘娘吗,您怎么不入住凤藻宫,还往咱们这小小的承恩殿里跑啊?”

颜儿无心与她纠缠,所以也不予解释,径自入殿去找淑妃。

“你给我站住!”香姑姑倚老卖老惯了,只要一想到颜儿对淑妃起了二心,她就对颜儿恨得咬牙切齿,如今颜儿又这般无视她,着实让她恼火。本来她心里还所忌惮,真怕颜儿封了妃到时候会报复自己,可是,刚刚从安宁宫里回来的青儿,已把安宁宫里发生的事情对她一五一十地禀报过了,香姑姑这心里自然也有了定论,心想着这丫头想成为皇上的正牌妃子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好没脸的小蹄子,小小年纪已没了清白,我看你日后还怎么在这宫里头待下去!”香姑姑一把拉着颜儿的头发用力地撕扯,最后一推,“碰了你我还嫌腌臜了我这双手!”

“香姑姑!”颜儿一声重喝让香姑姑始料不及,也真是将她唬得安静半刻。

“别成日里倚老卖老,一口子教人厌的脏话也不嫌腌臜了自己那张老脸,张牙舞爪地乱来,到时害的可是娘娘!”

“你你……你这个下作的小狐狸精,你居然敢教训起我了?”

香姑姑在苏家的地位非一般,淑妃苏瑾便是由她一手带大,所以苏府上下也都敬她为半个主子,倒真是没有人敢像颜儿这般直接冒犯、大声斥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