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敢,你们真的要带着含衮去法国演出吗?”
“他的呼麦的确厉害。美国盲人彭纳因为学会了呼麦成了奇迹,但和一个聋人学会呼麦相比就算不了什么了,你说这会有多轰动?”
“可是我觉得他好像精神不是很稳定似的。保不准突然神仙附体了,谁知道他能干出啥来?”
“但就算不让他去表演,把那十几卷神歌记录下来,这次任务也堪称梦幻。”
“还是师姐高明,总是同时握着几个小锦囊。我以后可不替你操心这些事了。”
“你以为就山寨港姐能把你蒙得团团转?”
“咳,你就甭提萧淑慎了。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呢?”
“人的心眼不能太多,否则外科医生都不知道修哪里管用了。”
我一人刚躺下没一会儿,师姐忽然蹑手蹑脚地进了我的屋。
“你这是干啥啊?小心白姐姐过来揪你回去。”我压着嗓子说。
“嘁,就是她让我过来的。”
“为什么?”
“她说她怕晚上面纱掉下来,吓到我。”
我和师姐冷静地并排躺着。
东北的七月夜里还会有微微的凉意。
那屋里宝力高和含衮的呼噜就像他们呼麦的两个声部一样,高低错落、此起彼伏,时而如同地热泥浆里的冒泡,时而如同信鸽掠过时的呼哨。
“你想什么呢?”师姐迷迷糊糊地问我。
“我想他们了。”我昏昏沉沉地答应着。
我想大内、李玄、李白、赵春、老葛、花嘉第……甚至是闪着蓝光的何灵……
甚至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一条细如笔痕的鱼。
梦境里那鱼的眉眼每每将要清晰之时忽然又被涟漪打碎。
一大早听见宝力高大叫。
我们立刻爬起来。
含衮不见了。
“是不是去遛弯了?”我说。
“从没见他有这种习惯。”宝力高说。
白丽音去厨房看了一下,出来说:“估计是扛着蘑菇去找松花了。”
“这老东西,一如既往地犯贱。”宝力高说。
我们在“高兴大舞台”后门找到了含衮。
他躺在一丛凤仙花里。
凤仙花鲜艳的花浆抹在他青黑肿胀的脸上,像血污,又像胭脂。
他仰面朝天,眯着眼睛,像失去知觉,又像在享受阳光。
就好像他真实的处境一样,逍遥又凄惨,半神又半癫。
旁边一个花子看着我们走过来,赶紧把那条拧得跟盆景似的腿扳到前面来。“是来找他的吧?这老头没事。就是挨了几个耳刮子,几个二踢脚。我可是看着他挨打长大的。老头越打越结实,啥钙片都不用吃,骨密度嘎嘎高。还是可怜可怜我这样的吧,天生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不能走、跑不能跑。就是这条长点的腿吧,他妈的脚尖冲着后脚跟,你说天老爷是哪里人啊?哪里脑袋让耗子嗑了?咋把我造得这么次呢?不能靠天不能靠地,只能靠兄弟姐妹叔叔大爷投俩纸币硬币,你们付出一点点,我给你们念佛三百天。”
在北京出一趟门可以见到各种流派的乞丐,练得差不多已经铁石心肠了。
不过第一次听这种东北风格的耍贫乞讨还挺有意思,随口哇啦这么大一堆,有点本山流的意思。况且人家确实是残疾,绝不是那种背带裤子里面塞个坐垫就愣充孕妇讨钱的那种。
我正要掏出五块钱给他。
白丽音急忙把我的手按住。
花子见状道:“大姐你长得仙女下凡似的,心灵一定老美丽了。慷慨能延缓衰老,施舍使人身体健康。”
我们只好走过去,围着含衮。
宝力高正要伸手试试他的鼻息。
忽然含衮鼻子里发出一连串哼唧声,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们别害怕,真没啥事。这老头呼噜打得可有水平了。一口气跟韩国电视剧似的,老长老长了。不知道的人还寻思他休克了呢。他以前是不是当潜水员啊,肺子肯定老大老大的了。”花子继续贫嘴。
临走的时候,师姐还是偷偷给他的破钱盒子里放了十块钱,师姐把手指压到嘴唇上让他别出声。那花子突然单腿立起来给我俩合掌致谢。
在宝力高家,宝力高跟他说我们邀请他去北京演出,还要出国。
含衮忽然用满语夹杂着手势说了一堆。
宝力高说,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女儿,和女儿说些话。
“小松花会见他吗?每次都免不了鼻青脸肿的。”白丽音说。
“这次这老头很坚决啊,看来不完成这个心愿,他哪里都不去。”宝力高说。
“这父女俩怎么成了这样?是因为含衮是个神汉?”师姐问。
“大概如此吧。反正松花自打上了中学就跟人说她爹姓潘,其实老潘只是她的姨父。老潘现在是文化局的副局长,职业很体面。老潘也喜欢松花的天分。现在除了我们少数几个人,都以为她是老潘的亲女儿呢。”宝力高说。
“那回来再跟她女儿见面不行吗?况且那时候含衮的身份就不是神汉了,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艺人,没准全省都知道了。”我说。
宝力高看了看我们,忽然凝重地说:“这老东西说自己的命不长了——他说他这次看得很准。”
“咳,每次世界杯占星大师都跳出来说荷兰队能拿冠军……”我正要说下去,忽然看见宝力高和白丽音都异样地看着我,我只好咽了回去。
“先不管真假与否,我们想辙让他们父女相见不就行了。”师姐说。
想来想去,觉得世间事还真诡异啊,亲爹要见亲生女儿,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后爹的帮忙。
宝力高作为呼麦艺人和文化局长老潘自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