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话筒递给胡蝶,心里面却充满着意犹未尽。
每次和他通电话,都如同夏日躺在天台上看天空肖似的云朵,不期而然地出现,不期而然地消失。我是多么想寻找能找到的一切话题来延续,就像小孩子从水盆里向日光扬起水花,来获得一刹那的彩虹。
人都渴望自己的爱情能水到渠成。
但真正的河流,哪一条不是水撕裂山川荒野造成的?
我开始不断假想,如果我按照胡蝶的方式会不会有好的结果呢?
她的豪气的确很难学得到。
从隔离楼搬出去的当天晚上我就去玛雅家。
我已经决定和她暂时住在一起。
她说自己的手老是抖,抓着钢笔写字时就好像神婆在扶乩。一行字跟五线谱一样上上下下。
我说那还不如她来口述,我直接笔录呢。
她说那多麻烦。
我说不麻烦,我白天上课,她在家里打腹稿,晚上我回来她娓娓道来,我就用录音笔录下来,随后整理,这叫口述史,挺时髦的。
就这样我开始给玛雅做笔录。
起初我以为我把录音笔放下,我自己该干吗干吗,这样免得她有些话当着我的面不好讲。
可是她却一定要我坐在对面。
她说她一个人对着一个小机器,就好像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个没完没了离早老年痴呆也差不离了。
我笑着说,这可真是所有的文学都是有假想听众的。
不过她今年冬天以来就隔几天就咳嗽。
抽屉里一大堆各种化痰止咳的药。
这些天大概运思过度,气息郁结,更加重了些。
她从遥远的童年讲起来。
我深为惊讶的是童年的事情她记得那么清楚,她的语言又那么流利深情。她的回忆又不单是讲故事,常常加挂一些沧桑的感触,我想这本书如果最后出版了,或许会开辟一种新的回忆录体裁,如同一根葡萄的主藤蜿蜒曲折,而那些即兴的诗歌般的感触就如同藤上的叶子和果实。
我那次在深夜里整理到这一段:
镜子一定是女人发明的。
它就像女人最亲密的陷阱。
十八岁的时候,她的镜子放在衣袋里,随时随地随便任何人面前都敢掏出来,那姿态就像水仙花在风中转动着花朵打量水面的影子。
二十八岁的时候,她的镜子放在手袋里,背着男人在化妆间里修修补补。
三十八岁的时候,她的镜子挂在洗手间里,卸妆时,甚至担心自己的丈夫会突然闯进来。
四十八岁的时候,她不再需要镜子了,别人的眼色就是她的镜子。
平静得像河水一样的语调。
读起来忽然让我觉得惊心动魄。
熊士高说这个周末会来玛雅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周末的时候他来了。
让我心如注铅的是,他还带来一个女的。
说是苏州昆剧团的,叫彭香阮。
好嘛,软玉温香抱满怀,露滴牡丹开。这名字起得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彭香阮年纪三十上下的样子,说不上很漂亮,但五官非常分明,估计扮相会很出落。她举手投足都好像披挂着行
头一样,不那么自在,所以传情达意多亏了旦角那种秋波婉转的灵动,高兴时眼角眉梢都挂着括弧,故作嗔怒时,细细的柳眉真能沿60度角立起来。
吃饭的时候,彭香阮不论是夹菜还是端碗,把兰花指跷得高高的,腰挺得很直,脖子也不弯。
我问她不累吗。
她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身段就是要一直端着。
偏巧了那天晚上我做了炒米粉。她不能低头嗍进去,只能用嘴唇一点点抿进去。于是米粉就丝丝条条垂在下巴上。
“呵呵,你这米粉味道真的不错,就是炒之前应该剪短些。”熊士高说。
玛雅对彭香阮说:“你今后可以去演须生了。”
彭香阮尴尬死了。
吃完之后,熊士高看我打印出来的玛雅的回忆录。
“讲得真好。比我预想的精彩多了——其实我预想中的玛雅写出来的就应该是这样的。比那些什么‘世纪老人’拉拉杂杂、秃毛笨笔的流水账强多了。”我说。
“那是。如今的‘世纪老人’都是‘伺机老人’,‘文革’的时候也都做过帮闲的,如今伸长脖子观望一番,好像知道自己底细的人都死了,于是就伺机而出,把自己说得像耶稣。不说他们也罢。玛雅说得好,你整理得也好,既有口语的流转,又不见啰嗦零碎。这活交给你是百分百的正确。”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话啰嗦零碎了。”玛雅说。
“哎,我错了。您哪,肯定是出口成章,然后一个字添不得减不得。”
“那倒不是,只要改得比我说得好,我随便的。你说得很对,小鱼改动的地方都事先告诉我,而且她的改动没有不妥当的。”
“呵呵,你俩才女越来越心有灵犀了。”
“我还才女,都是一把柴火了,哪天就等一把火烧掉了事。”玛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