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屁股有尖,闲不住(1)

“想得倒美,上去你就知道了。”何灵冷笑说。

“你是本地人,肯定知道这里原来是干吗的?”成果问。

“原来是干吗的很重要吗?哪块黄土没埋过人哪。”

这话说得几个人背后凉飕飕的。

“嘻嘻,别怕,这里原来是疯人院。”何灵说,“很久以前法国人创办的,不过病人都转移到新院去了。这里据说要改成高尔夫球场。”

“老年痴呆的人才去玩高尔夫球呢。”成果说。

“我们把这种人称为精英。不是疯子有神经病,而是我们神经有病才把一些人叫做疯子。”何灵说。

第二天,马义豪和黄灿召集大家,安排具体的调查活动。马义豪说:“这次调查的主题是公民娱乐,这和我教的课程很有关系。”

“哎呀,豪哥你教啥课啊?”农大的张虎用夸张的东北话问,话里带着一丝大家心照不宣的调侃。

“我教艺术社会学和艺术心理学。毕竟广义的艺术还是大家娱乐的主要内容。”老马说。

“妈呀,豪哥老厉害了。那打麻将、泡澡足疗、找小姐、蹦迪泡吧这些项目,算不算广义艺术啊?要不给大家一人办几张白金卡,俺们也算献身捐躯了,把广州的这些场所体验一遍。”张虎说。

“这些消费没有文化内容,不在这次调查范围之内。”豪哥说。

老马将我们分成三组,每组八个人,分别调查文本艺术、视听艺术和展场艺术。

我和何灵都在文本组。根据事先一些调查公司的调查,阅读小说的人群主要集中在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所以早在来广州之前,师姐就说,计划主要选定的是十所中学和五所大学。

但是如何在这些地方展开调查呢?

暴龙老范的原则是少花钱,能免费就免费,最好对方倒贴钱。

“汉容不老是神秘兮兮地宣称美国人投资吗?干吗这么抠门?”我问师姐。

“按照老范的说法,在中国这个地方,一说给钱往往还办不成啥事,你必须要想辙整事,最好把本来是你想办的事整成他想办的事,他不但不要你的钱了,还比你用心比你忙活,这岂不更好?这话是骨灰级的名言,我有严重同感。”师姐说。

其实这个观念一转过来,确实也没什么特别。

就像我们要去这些中学,打的旗号不是调查,而是“北京高校精英系列励志讲座”。真是典型的“一鱼两吃”。不但把我们当调查的工具,同时还要瞒天过海,扮演“高校精英”。这系列报告不但不用花钱,还赚钱呢。要收门票的,倒也不贵,但也不能太便宜,否则家长肯定怀疑是不是一堆师专技校的冒充名牌大学生。

但为了能“有针对性地激励学生”,就要事先请同学填写一些问卷。不知不觉地就完成了我们的调查任务。这就是师姐的策划。

大学生要实际多了,所以师姐让京华大学的学生会主席联系广州市学生联,在广州搞几场京广高校“声震南北”校园歌手交流表演。由于都是校园歌手,用不着出场费。演出就在各校礼堂。由于是免费,学生还是很想看看热闹的。再花点钱请两三个半红不紫的三线歌手去捧个场。不过要想获得演出门票,就得填几张问卷。大学生早就习惯这种交换了。记得同班的几个女生好像对这个上瘾。校园里凡有此类填表换礼品的活动,一概不落。大内叫她们“天仙女”,即“填闲女”之谓,从过期雀巢咖啡到残次雪亮日抛眼镜、达芙妮断码凉鞋、变质德芙巧克力、山寨手机等等,真正达到了“填不知耻”的境界。

何灵诡笑着说:“你师姐手段真高啊。你小子今后有福享了。”

“别胡说,她是我师姐,有点war-hearted,对谁都如此。”

“我可是过来人,她看你那眼神——绝不可能对谁都如此,否则她那两汪秋水早洒干了。”

“什么啊,你哪只眼睛看出她有秋水了?你还过来人,你来大姨妈了还是乳房发育了?”

“哼哼,你别管我来没来大姨妈,你将来跑不出她的手掌心儿。”

“那我也就认命了。男人最终都是妇女儿童用品,哪个女人买不都是买吗?”

“哎哟,够豁达的。那你还老心猿意马的。”

我不敢再跟何灵纠缠下去了。

我逮了个空子问黄灿,聂小鱼什么时候归队。他说那得看情况。我问,看什么情况?她家里有事?黄灿的眼眉,眉头高,眉尾低,所以神情总像不耐烦。不过看来吃东西的时候心情不错,“她爸爸好像在住院”。哦,原来如此。难怪她一直神不守舍,连离开的时候都没和我打招呼。

就这样一个一个中学讲下来。起初,我发现成果、何灵他们讲的都是啥啥思维、叉叉攻略云云,我讲的东西“什么才是好小说”之类的,没有任何实用性啊,还真担心这些东西学生愿意听吗。我问老马,老马毫不犹豫地说:“就按你自己的想法讲,别学他们。别让广州的孩子对中国最好的大学生太失望。”老马平时像汽配厂工人一样,可只要多接触几次,就会发现他就像一块乌黑的土壤,土壤总能生发草木,他总能敞开我的见识。

果然,成果、何灵他们讲应试的东西的时候,学生都如同被霜打了一样,只有坐在他们旁边的父母听得双眼锃亮。而到我讲的时候,发现那些已经开始打蔫的学生渐渐抬起了头,就好像菜园子里的黎明来了。

就这样一个一个中学讲下来。我也越来越自如了。何灵见状也原形毕露,开始肆无忌惮、嬉笑怒骂,自己讲得痛快极了。

一天晚上,黄灿阴沉着脸通知大家开会,要总结一下前一阶段的问题。

“看着吧,丫的要拿我说事了

。”何灵说。

我确实也觉得何灵当天在岭南二中的话太过了。一个女生天真地问何灵:“你们京华大学有很多大师,你从他们那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啊?”

何灵最最反感的就是乌七八糟的“大师”了。“同学,我先给你解释一下大师的意思。中国古代祭祖宗的时候,会找一个活人坐在那里装祖宗。古人称之为‘尸’。所以你说的大师就是那些坐在那里,让人们磕头作揖的老头子。你们叫大师,我觉得叫‘大尸’更合适,好像学问老大,实际上是连子女都认不全的老糊涂。你可别奔着这些人来京大,你会非常失望的。”

黄灿要打击的是何灵这种,口无遮拦、败坏学校声誉的行为。

何灵当然不是省油的灯,绝不做没嘴的葫芦。

“我们这次主要不就是调查吗?没听说承担招生宣传的任务啊。”何灵故作惊诧地看着其他队员。

“我们对学校都有起码的责任,即使无视责任,也应该有尊重,即使不存尊重,也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全凭自己的标准诋毁尊长。”黄灿白皙的一张小脸带着书生的冷峻,薄薄两片嘴唇显得非常果决。

“我还记得有位着名学者在我进入大学的第一次讲座上说过: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虽然他后来的行为完全南辕北辙。但这话是没错的。所以你就别提责任啦尊重啦。关键的问题就是我到底是不是实事求是。我想我们所有人不止一次在学术会议上、在报纸上见识中国目前没有大师的说法,可见这话不是我杜撰的。否则京华大学还建设什么世界一流呢。你有大师自然就是世界一流了。虽然高中生有点幼稚,但也不能骗人家。更何况她问的又不是咱们的党委书记的脸是被谁抓破的这种问题,如果她问的是这,我保证为了保护她纯真的心灵,保护我校高贵的声誉,我一定告诉她:那是他和广大师生共同观赏狮子座流星雨的时候,被小陨石砸的。”

连老马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憨厚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