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泽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原重楼却是叹息,脸上没有丝毫的怒容,“我残废已久,此次重新出山,连腾冲三流的小玉商都不敢再找我雕刻,你却抱着至宝上门给我练手——不过,我想知道尹府的老爷子同意你这么做了吗?”
尹璧泽嘴唇慢慢抿紧,道:“这点事,我自己能做主。”
“是吗?”原重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一转,却一字一句道,“只是,我不能接受这一番好意。昨日种种,并非令人愉快的往事——你怎么会觉得我还会觍着脸去给春雨雕什么送子观音呢?”
尹璧泽微微一震,脸色有些苍白:“原兄……”
“不过,这块翡翠着实罕见,浪费了可惜,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雕才能救回这块翡翠。”原重楼道,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飞快地在玉上画了起来——首先唰地一笔顺着黑色的裂痕画了下去,然后迅速地在周围挑出横斜的枝条,竟是一棵树的形状。接着几笔,在布满了白色棉点的石头上唯一的空隙处勾勒出了一张美女的脸庞。
“看到了吗?”原重楼手下不停,迅速地在整个翡翠上完成了布局,“送子观音什么的就算了,这块石头天生异质,种水通透,沁色如墨,散开的棉如同飞雪,用来雕个踏雪寻梅却是天下无双。”
“妙啊!”尹璧泽击节赞叹,脱口而出。
短短片刻间,几处严
重瑕疵都已经被雕刻师极端巧妙地掩了过去:黑色的裂缝被顺势雕成了红梅的树干,而布满整块翡翠的棉点便幻化成了漫天灵动的飞雪。飞雪之中浮凸出一张美人脸,披着大红昭君兜,手里捧着一瓶刚折下来的梅花,美轮美奂。
“好一个踏雪寻梅!”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那些玉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样一块瑕疵严重的翡翠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不由得簇拥着看得两眼发光。
“璧泽兄就照着这个样子,拿回府邸里请专奉的玉雕师雕刻吧。”原重楼放下笔,淡淡道,“恕我不能帮忙了。”
“好吧。”尹璧泽有些为难,却也接回了石头,道,“那以后如果有别的料子送来,你若有空,能否雕刻一下?”
不等苏微开口,原重楼笑了笑,淡淡道:“我说过了,从此后,我和尹家最好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尹璧泽蹙眉,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改日再来拜访。”
“不必了。”原重楼声音却是冷淡平静,拒人千里,“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若和我交往过密,尹府上下必然不悦,何必再徒生事端呢?”
尹璧泽看着他,一字字道:“今时不同以往,没人再敢看不起你。”
“是吗?”原重楼冷笑了一声,“这却是为何?尹老爷子看开了?”
“唉,你不知道……”尹璧泽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面色复杂地拱了拱手,“日后有机会,再和原兄剖肝沥胆地一说心曲。今日还是先告辞了。”
“走好。”原重楼将他送到了门口,淡淡道。
尹璧泽最后一次回过身,深深凝视了多年前的好友一眼,道:“原兄,你的气色好了很多,看来这位苏姑娘是令你起死回生了……我真是替你开心。”
原重楼也看了他一眼,眼眸里似有暖意,低声:“多谢。”
看着尹家大公子就此离去,所有人也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从刚才这一番看来,原大师对翡翠的造诣无疑比十年前更令人惊叹,但毕竟残废了那么久,如今手头功夫如何,却还是存疑。除了财雄势大的尹家,又有谁肯冒着风险,将价值万金的翡翠送过去给他练手呢?
而偏偏,这个落魄潦倒的玉雕大师,竟然又拒绝了唯一的金主!
一时间看得没意思,便有人起身跟着告辞,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到半刻钟,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客厅里顿时空了起来。
苏微看到堂中这样冷清尴尬的局面,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如果刀剑能解决问题,她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搁在那些玉商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拿出玉石来给重楼雕刻——可是,这不是江湖,这里的规则,不由刀剑决定。
她站在他身后,却感觉到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抬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沉着安静,令她的心也忽然定了下去。
“已经走了不少客人了。剩下的各位,想必都是比较有诚心来原某这里求教的,在下自然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刚想到这里,却听到原重楼开了口,一字一句,“我这里有一块翡翠,打算在近日切开,雕刻后出售——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先让大家过过眼,心里有个数,以免到时候没有备足银两,错过了连城之宝。”
剩下的人原本心里都在嘀咕着要不要告辞,此刻听到这句话,却都不由得一惊:什么?这个雕刻师手里,居然还有翡翠?而且这样的口气,未免有些托大吧?——要知道缅邦最近大雨,这大半年来腾冲都没看到什么真正的高货了。
原重楼看到大家惊讶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蜡烛,点上。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锦盒。打开盒子,把外面包着的丝绸解开,将里面一块沉甸甸的玉石捧出来,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块石头厚达两尺,看起来黑黝黝的,毫无出彩之处,只有边缘某处是被刻意打薄了的——而烛光,就刚刚好在那一处背后映照。
那一刻,光线透过了那块石头,竟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碧绿!
虽然是白天,但这种碧色仿佛是魔光,令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惊住,一动不能动。在屏息般的寂静里,终于有人定定地看着那块翡翠片刻,第一个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天啊……这……这是绮罗玉?!”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块绮罗玉?
“造化神奇,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楼微笑着,只是将那块翡翠在烛光前缓缓移动。即便是在白日里,烛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无的碧水,满屋的碧色随之变幻,如同水波的荡漾,美丽不可方物。
一时间,所有见多识广的玉商都被惊呆在室内,怔怔看着那一抹不可思议的碧色,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是的,那是绮罗玉!传说中的“千重碧”!
十年之后,居然重现世间!
“各位都是内行人,应该知道它的价值。”原重楼负手看着满堂震惊的玉商们,语气沉静,并无炫耀之色,“我打算将它切开雕刻,然后
出售。在场的各位若有意,请先下三千两的定金,再回去准备好足够的银两。半个月后来这里洽谈——谁有兴趣?”
“我!”“我!”……毫不犹豫地,瞬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无数的银票、银锭、金锞子、金叶子如同雪一样地飞来,瞬间将桌面淹没。
当所有的人都散去后,苏微还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有些发呆。
原重楼笑吟吟地看着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如此有底气,忍不住将满桌子的金银往前一推,笑道:“怎么样,你家男人还是有点本事的吧?”
苏微看着那块绮罗玉半天,不由得面有怒容,指着原重楼,厉声道:“你……你是从哪里把它找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的,当初他们两个人受伤又中毒,被拜月教的人紧急护送往灵鹫山月宫治疗,谁也顾不得那块石头,便以为是丢失了——却不料,今日竟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你猜呢?”原重楼却卖了个关子,笑得神秘,看到她又要动怒,才连忙道,“是灵均大人在临走时候送给我的!——你没留意到我们骑回来的那两匹马,正好是我们当初骑过的那两匹吗?他直接把这块玉放在马背的革囊里了。”
苏微想想果然是,蹙眉:“那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原重楼放软了声音,揽住了她的腰,贴着她耳朵轻声道,“你看,我们一下子就有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如果没有钱,又怎么操办婚礼、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呢?”
他语声温柔无限,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吹拂在耳侧,弄得人心里酥软,苏微终于没有发火,脸颊微红,低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七月初七如何?”原重楼笑道,“正好牛郎会织女。”
她啐了一口,却没有反对,只道:“你打算请哪些人?”
原重楼怔了一怔,道:“唔……我孤家寡人的,也没什么亲戚,你呢?”
“我这边当然更没有了。”苏微皱了皱眉头,想起了一事,“对了,你母亲不是这边苗寨的人吗?应该多少有亲戚在这边吧?”
原重楼眉梢微微蹙起,道:“那么多年不来往了,还提他们做什么?我饿得要死了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个人出手帮一下我!”
苏微看到他脸色不大好,便没有再问下去,沉吟了片刻,道:“那……请不请尹璧泽?”
“他?”原重楼似是吃了一惊,“为啥?”
“这些年他倒是对你挺好的。”她笑了一下,道,“以前偷偷替你还债,现在还肯帮你一把——我知道你对尹家耿耿于怀,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他皱着眉头,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这也算帮我?”
“好了,你就是这种尖酸刻薄的倔脾气。”苏微瞥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蜜丹意从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有惊吓之色:“玛,有个人在后院里,说要找你!”
“找我?”苏微一惊,“谁?”
“不知道……后院的墙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翻进来的!”蜜丹意皱着眉头,嘟囔,“他看到前面人多,没有过来,只说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亲自交给你。”
“信?”苏微心里越发下沉,看了一眼原重楼。听到蜜丹意的话,原重楼脸色也是有些不安,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两个去关上门,待在房间里别乱走,我去后院看一眼就回来。”她从桌子上拿起了他平日雕刻用的小刀,道,“这个借我用一下。”
后院里没有人,只有五月的灿烂阳光照射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空荡荡。角落的架子上垂挂下曼陀罗花,有微微的奇特香气。
然而苏微只是看了一眼庭院,冷笑了一声,对空中道:“下来吧。”
声音方落,屋檐的阴影里神奇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柱子滑了下来,远远地站在那儿,似是怕冷地缩着肩膀,低着头:“苏姑娘。”
“宋川?”苏微愣了一下,认出了来人。
“是。”那个人点了点头,“很久不见了,难为苏姑娘还认得在下。”
“你不在洛阳,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她听得这种话,显然是在影射自己多日不归听雪楼,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是萧停云派你来的吗?”
“不。”宋川却摇了摇头道,“是赵总管派我来的。”
虽然并没有抱着什么期待,听到回答,苏微的心还是略微沉了一沉,只是冷冷道:“她派你来做什么?”
“来恭迎苏姑娘回去。”宋川恭声道,弯了弯腰,从怀里掏出了一物,却是听雪楼中执行重要任务时的金牌,双手奉上,“赵总管听说苏姑娘的毒解了,身体也大好了,楼里现在危机重重,上下都期盼着您回去呢。”
苏微压根没去接那道金牌,冷笑了一声:“是啊,如果武林太平无事,如果我还是个废人,估计你们也就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苏姑娘说笑了。”宋川有些尴尬地道。
“我苏微几时说笑过?”她也沉下了脸,一字一句地道,“我在离开之时已留下了血薇,早就是打算再也不回去了的。”
听到这句话,宋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似有异样,然而又立刻低下头去,轻声道:“苏姑娘这么说,可令属下为难了——要知道离开洛阳时赵总管下了死命令,如果不能带回血薇的主人,便要用血薇来赐属下一死。”
“她舍得吗?”苏微冷冷,“你可是楼主的心腹之人。”
宋川苦笑:“赵总管御下严厉,苏姑娘也不是不知道。”
“好了,话我已经说清楚,就别来烦我了。”站着说了这一会儿话,她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挥袖子,“回去告诉他们,我是再也不会回中原去了,我苏微一向说到做到——难不成萧停云和赵冰洁他们,还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回去不成?”
“这个属下自然是不敢。”宋川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道,“而且以苏姑娘的绝世剑术,这天下又有谁能把刀架在您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