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谁干的,早晚会露出马脚来。”李司饰替太后揉着肩膀,“今日事情已完,娘娘就别怄气了。”
“我岂是为那些宵小怄气。”太后淡淡道。
猫儿的尾巴柔软光滑,抚之有如上好的锦缎在手心滑过,再没有比这更温柔的了。但只略微加一点力气,它便会吃痛地哼一声,偶尔也会转过头张嘴咬住主人的手指,却又不会咬得狠了,只敢用细齿微啮一下倒像是撒娇邀宠,真是何等谄媚狡猾的畜生。太后忽觉不耐烦,把白猫的脖子一拎,扔到膝下。猫儿叫了两声,自觉无趣,一溜烟跑到外面去了。
“太子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些……”太后低声道。
“怎么会?”李司饰忙截住这话,想了想又用极轻弱的耳语补充道,“再说,太子的事也怨不得娘娘啊……”
“我记得阿楝从小最是洁身自好、爱惜令名,他七岁那年,就因为跟一个小内官去兔儿山挖草药,被戴太傅说了几句宠信宦官耽于游嬉之类的重话,他哭了整整一天,从此不再和内官玩耍。如今为了气我,他竟然……”太后道,“……难道他们真有些什么,想一床锦被遮盖过去?”
李司饰笑道:“娘娘想太多了吧。现在人也领走了,皆大欢喜,不必追究这些啦。”
“是我多心吗?”太后愤愤道,“这女孩子看着是天真无邪,可你别忘了她的母亲是谁!”
每当太后提起那个人,总会有一阵难言的沉默。李司饰早已熟悉太后的情绪,等了一会儿,她才答非所问地接了一句:“今天是徵王殿下的好日子……”
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回到清馥殿时,天早已黑透。杨楝奔波一天,劳心费神,已是疲累至极,随口吩咐程宁给新人安排住处,便自回房中睡下。刚刚挨着枕头,忽然听见清宁宫又有人来。爬起来看时,却是两个老年宫人,携来一只木匣子,说是太后有东西赏给琴内人,先呈给殿下看看。
掀开匣子一瞧,里面竟是雪光如刃的一条白绫。
杨楝吓了一跳,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放人了吗?”
两个宫人相视一眼,道:“殿下稍安,这东西是用来铺床的。”
杨楝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脸色渐渐发白。他扣上匣子,对那两个宫人道:“放下走吧。”
两个宫人却不肯动:“殿下恕罪,只是奴婢们还要回去向太后复命呢。”
太后还是不信,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杨楝心想。他听说过庶民百姓中,有在婚床上铺设白布以验新妇贞洁的做法。但哪怕是读书官宦人家也不屑此举,何况皇族。真是亏她想得出来!那两个老女官高捧着匣子,一本正经地等着,明明是暧昧勾当,偏要做得冠冕堂皇。两张老脸的沟壑间填满了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一星半点不端庄、不体面的神情——其实她们心中正等着看他的笑话吧?杨楝心中嫌恶到了极处。
他赶蚊子似的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准备,自己立在房中发了一会儿呆,掌心里居然全是冷汗。踌躇了半天,终于还是自己过去了。沿路似乎听见有人朝他连声贺喜,又有人殷勤地替他拉开房门,亮出一室红烛如血。
那女孩已经换好寝衣,半散着头发,端坐在床边。两个老宫人应该都和她讲清楚了。
杨楝想起去年岁暮在皇史宬看见的那个琴太微。冬日空气冰冷,日光如瀑,她像是悬于屋檐下的一段冰凌,周身折射着脆弱晶莹的微光,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冰消雪融化为乌有。那时候他恨不能一手拗断了她以解胸中危厄。可是冰凌紧握于手中,亦会带来切肤刺骨之痛。
床中鲜明刺目,那一尘不染的白色正在肆无忌惮地嘲弄着无辜的新人。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如果她不愿意……他要怎么打发走那两个老宫人,难道再回去和太后斗上一场?若她肯像那些姬妾一样曲意逢迎,大约一闭眼也就完事了。但她不动如松,只是瞪大了一双秀美的眼睛,目光像盲人一样散漫却深不见底。
他俯身捧起她的双手查看,手心被戒尺打过,肿得像个桃子,手腕手指却还能动,并未伤及筋骨,不至于真废掉。他又随手拉开她的衣带,剥去中衣,解开贴身的主腰,看
见雪白柔嫩的肩背上有一道道藤条留下的红痕,不深,却也触目惊心,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血来。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身体时,她终于控制不住地躲闪起来。
“实在不愿意,”他停下来叹道,“我也不勉强你。”
她茫然地看着他。
“你想回宫里去?”
她猛烈摇起头来,抽噎道:“不去,不回去……”
他略觉意外,又问:“那怎么办?”
她呆了呆,还是摇了摇头。彼此沉默了一回,她终于抬起蒙蒙泪眼,勉强看了看身边的男子,只觉无地自容,抖着嘴唇道:“我就留在殿下这里……”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谨慎地将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揽至怀中,尽量温柔地抚慰着。她的肌肤莹白如玉,胸前隐隐透出细弱的淡青色脉管,被亲吻时会绽开嫣红的花朵,又似有惑人的幽香从其间漾出。
琴太微仰倒在白绫上,默默任他施为,目光竭力回避身边男子的面容身躯,亦刻意忽略肌肤贴紧时的陌生温热。她脑中盘旋起了无数画面,就是不敢去想眼前发生的事情。身体碎裂的一刻终究降临,她将声音死死压抑在喉间,两行泪水却从灼红的腮边骤然滑下。
觉出她身体深处强烈的战栗,杨楝迟疑了一下:“很疼?”
她在枕上摇了摇头。分明痛楚至极,嘴唇都咬破了,迸出几粒珊瑚般的血珠子来。杨楝看得出神,忽然俯下头去尝那血珠的味道。她一时猝不及防,便已唇舌交缠,浓稠甜腥的滋味一直冲到胸臆。这深吻中竟有意想不到的甘美,令他难以抑制地着力起来,几欲穿透她菲薄的躯体。无所不至的羞耻感令她再也无法忍受,她忽然迸出一声号啕。
毫无征兆的哭声把杨楝惊醒,令他自云端上一脚踩了个空。一俟他退出,她立刻合拢双腿钻到被子里躲起来。喘息犹未平定,哭了几声又发出一串猛烈的呛咳。似乎有人拍了拍背,她把被子攥得更紧,不漏一点光亮,恨不得当场窒息在这片浓黑里。
杨楝头晕目眩,坐在一边等了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心中怅然空乏。见她哭得无边无际,又不肯听一点哄劝,自家亦觉无趣,种种烦闷懊恼重新涌起。扯过白绫察看,其上果然溅了几滴芙蓉红泪,见证她刚刚失去的纯真。
“是真的吗?”
“奴婢们就守在外面,应当是真的。”
“阿楝……怎么说?”
当时槅扇哗啦啦一声拉开,她们还未及道喜,眼前忽的一片雪光。是杨楝把白绫狠狠摔到她们脸上,疾步离去,连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两个宫人犹豫着回道:“殿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琴娘子像是哭昏过去了。”
天水碧色的软烟罗帐子拨开一角,露出半张如霜雪般凝白的脸。太后似乎想要看看,老宫人连忙靠前,呈上那段揉皱的白绫。似乎瞥见了一点淡红,像是凤仙花瓣被指甲碾出的汁液。太后只觉不堪入目,便迅速撂下帐子,叹声道:“去吧。把这个……烧了。”
两个老宫人躬身退下,刚到门口,忽听见太后又说:“你们先拿着这个去宫正司,一一交代清楚,该记档的都记下。今日皇后做主将尚仪局宫人琴氏指与徵王为侍姬,在此之前绝无苟且事。若有人再敢胡言乱语,格杀勿论。”
夜凉如水,重帷深下,安息香的氤氲渐渐冷淡下来。李司饰点起一盏小灯,拨了拨鎏金博山炉中的冷灰,添了银炭,又续上一块内造香饼,候着那非青非紫的温煦烟气渐次升起,重新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她长久不敢睡下,听见帐中的呼吸一直都是凌乱。太后不曾睡着。这一日连串的惊诧、动怒、失望和遗憾,心情大约很难平复,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虽然终是勉强了局,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破碎,再不能弥缝——或者说其实早已破碎,直至今日终是血淋淋地扯开了真相。
“什么时候了?”帐中人忽然问道。
“三更了。”李司饰轻声回道。不知西苑那边是何等哀凉情形。好在这一日终将要结束了吧?
然而这一日竟未结束。
徐皇后自清宁宫出来,先回坤宁宫哄了杨檀睡下,又叫了曹典籍和沈夜过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话。更衣喝茶小憩,看看时辰已晚,方摇摇摆驾往乾清宫来。皇帝果然还未就寝。他其实早已得了消息,听完皇后的回话,强捺住心中不快,劈面问道:“为何要将琴太微指给徵王?”
皇后讶然道:“事已至此,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为何会有‘事已至此’?”皇帝道,“事情首尾可曾查清?”
“尚未查明。请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暗中详查,不会让幕后之人逃脱。不过母后既说今晚要做个了局,臣妾就想索性成全了他们吧。”
“成全?”
皇后冷笑道:“琴娘子出身高贵,与徵王年貌相当,才情堪配,臣妾瞧着竟是一双璧人。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你将她配了谁也不该送给徵王做妾室!”皇帝咬牙道,“她是熙宁姑母的外孙女,朕将她留在宫中,是要当
郡主来抬举的……”
“陛下何苦自欺欺人!”皇后忽然打断了他,“若只是如此,何必将她和谢家公子生生拆散?”
皇帝豁然扬起了手,却迟迟不能落下。皇后毫不躲避,双目直视皇帝,瞧着他脸上红白青紫不停变幻。皇后心中只觉畅快无比,不由得轻轻一笑,又道:“陛下可知,是阿楝自己开口问我要人的。”
“这又是为什么?”皇帝不觉问道。
“好色而慕少艾,人之常情么。他说他喜欢琴太微。”她脸上挂着叵测的笑容,故意将“喜欢”两个字重重地强调出来,“既然他有这话,我就不能不给了。不然,母后会也担心……陛下是想叫人说,你抢了侄儿一个意中人不够,还要抢第二个?”
“住嘴!”皇帝恼羞成怒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乾清宫上方响起,“你是我的皇后,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皇后愤然仰起头,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皇宫深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啼哭,隐隐如游丝。她面上一滞,心神顿时涣散,万言千语一时都落了空。
不对,这里是乾清宫,杨檀的哭声传不到这里来。莫非是猫叫?太后宫里的猫,有些是很不安分的。但是皇帝似乎也听见了什么,面上病态的血红色渐渐退去,他盯着眼前的女人,忽然觉陌生而又哀凉。她竟然这么恨他。
娶她为妻并非皇帝的初衷,但当年那位美若谪仙的徐家长女盛装华服,翩翩初嫁,他亦曾发自内心地艳羡和欢喜。徐仙鸾娴静温雅,颇知书礼,在庆州就藩的最初几年,他们亦曾有过描眉点翠、赌书泼茶之乐。直到第一个孩子降生,却成了一场始料不及的灾难。他至今尚不理解,为什么上天会让一个痴儿降生在他家,是前生注定不得圆满,是惩罚他对权力的觊觎,还是仅仅因为,他在她怀胎时竟与陪嫁侍女偷欢,使她动了胎气?
他是皇帝,他可以用各种借口渐渐躲到一旁,寻找别的女人,养育别的孩子,而她却逃不开,避不掉,只能独自承受这终生不绝的磨难,还要装作忽略了他的背叛。把皇后的宝座送给她,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吗?她原来这么恨他。
“仙鸾,别恨我。我也是不得已。”说出这句话后,他觉得浑身都抽空了。
皇后幽幽地叹了一下。夕殿萤飞,凉意彻骨,她的叹息声哀婉如泣。皇帝的内心忽然涌出一股久违的温柔,他一时激动,捉住她的手将她牵入怀中:“仙鸾……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
不意皇后别了脸,轻轻将他甩开,声音清澈而平静:“臣妾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呢。”
皇帝的手臂僵在半空。
“檀儿不能成为太子,陛下也就不必处心积虑地废嫡,还可以多容臣妾几年。古来太子多薄命,近在眼前就有你的皇兄为例证。傻是檀儿的福气,亦是臣妾的福气。”皇后是笑着说这番话的,笑容中的悲凉却深冷刺骨,“再生一个嫡子,万一他聪明颖悟堪当大任,陛下可怎么办呢?檀儿和臣妾又该怎么办?”
皇帝哑然,一时竟想不出回应的话语,却见皇后蓦然退后,低眉敛衽,仪态万方地行了个大礼:“夜已深了,臣妾告退。陛下也早点安歇吧。”
数着更鼓敲三下时,珠秾微微醒了一下,听见淑妃的床里仍是辗转反侧。她下床踮着脚走到床边,果然听见帐中吩咐拿茶来。
炉中的茶水是刚刚温热的,淑妃咽了一口,却又撂下了。珠秾笑道:“娘娘这是怎么了?白日里也没睡一会儿。眼看就要生了,能多睡一时是一时。”
谢迤逦摇摇头:“我不困。”
珠秾道:“要不我陪娘娘说一会儿话?”
谢迤逦忽然翻身坐起,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琴妹妹怎么了?一个字都不要瞒着我。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还怪我睡不着!”
珠秾一时慌乱,不知她是如何听到风声的,此时也不及多想连忙劝慰道:“娘娘别多心了。我晚上听见清宁宫的消息,说原是一场误会,如今没事了。”
“清宁宫放过她了?”淑妃疑疑惑惑地问道。
“对,对,放过了。”珠秾道,“而且坏事倒变成了好事,皇后将琴娘子指给徵王了。”
谢迤逦一时耳目皆空,头晕目眩,只是茫然地点头:“是啊,是好事。”
珠秾犹自喋喋道:“玉稠姐姐还说,过几日咱们还应该给琴娘子送点贺礼去呢,倒不知送什么合适。”
“是啊,送什么好呢……”谢迤逦喃喃重复着她的话,挣着坐起来,伸着一只哆哆嗦嗦的手,往床头的格子里面摸东西。珠秾连忙扶着她的背,忽觉她腰身一软,整个人瘫倒了下来,把珠秾压了个倒仰。珠秾惊骇着爬起来,只见她半躺在床沿上,牙关紧闭,面色青白,珠秾颤抖着摸她身下,竟是大片温热猩红……
“来人哪——”
皇城夜空的宁谧,终于又被凄厉的尖叫声划破。
神锡七年的五月十日晨,淑妃谢氏诞育皇子,母子平安,普天同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