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等一个人咖啡 九把刀 7450 字 2024-10-15

墙上挂着老板娘跟音乐家从埃及寄回来的大照片,金字塔前,苏门答腊趴在音乐家的脑袋上眯着眼睛,老板娘的手里则捧着一个睡熟的小娃头。我常常跟乱点王呆呆看着照片出神,猛一回神时脸都笑僵了。说到结婚,抽到金马奖的哥回来了,现在在工地跟铁头学监工,我猜他跟文羚之间也快有个谱了吧。

“小妹,你打算准备研究所考试吗?”

阿不思熟练地拣选豆子,在炉里放进些许干果打算一起烘焙。

“看到泽于常常抱怨写论文跟跑实验的事,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我笑笑,吃着自己做的松饼,不自觉看看墙上的日历。

十月七号,这天好像有什么意义?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我跟许多怪人当了好朋友,我发觉学历跟人生快不快乐没什么关系,重点是我们生活的态度:能不能幽默地看待自己及这个世界。

我想,冲煮一辈子的咖啡,或许就是我跟阿不思的浪漫吧。

“阿不思,你一直都没跟我说过,当初弯弯为什么会被你从阿拓那边抢走啊?阿拓跟我说的版本模棱两可,什么努力就会成功啊我根本不信。”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乱点王老板也凑了过来。

乱点王仍旧在追阿不思,即使他后来知道他钟情的对象是个拉子。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每每使人疯狂。但谁知道接下来会又会怎样呢?

“原来思萤喜欢的人的前女友是被你抢走的?怎么抢的?”

泽于好奇地抬头,放下杂志看向柜台。

他打算念博士班,看看能不能让近视破表不用当兵。

“阿拓的秘密,最适合由专业的人体师来保管。”

小才一边说话一边从鼻孔喷出七彩泡泡,肩上的鹦鹉嚼着槟榔。

他现在是驻店高级人体师,每个礼拜收票公演的时候都吸引满屋子的掌声,偶而还会去东门城下免费表演。

“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我要听。”

坐在小圆桌旁的阿珠跟技安张也感到兴致盎然。

他们都在网路上看过我写的故事,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是个谜。

“这答案有这么重要吗?”

阿不思酷酷地说,但她已经无路可逃,被我们团团围住。

阿不思叹了口气,嘴巴才正要打开。

此时,技安张的鼻孔突然流出两杠汹涌的鼻血,大家全吓坏了,一时手忙脚乱。

“你怎么搞的?怎么说流鼻血就流鼻血?”

阿珠匆匆拿着桌上的卫生纸塞住技安张的鼻孔,阿不思则打开冰箱拿出冰块包在厚布里,压在技安张的鼻梁上。

“我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呐!”技安张发抖着,鼻血居然一时止不住。

突然店门叮咚打开,一

个熟悉的、愣愣的面孔踏进店里还背着个大包包。

黝黑的皮肤,细长的双眼,还有那呆到不行的笑容。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夜市里面的店收了,在市区晃了一下,原来是搬到这里。”

久违的爽朗声音,是阿拓。

大家全静了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技安张则缩在角落发抖。

“好久不见呢,刚刚回来吧。”我笑笑。

这一刻我已经期待、准备已久,所以没有特别激动。

只是,我手里开始忙着不停,先削了一个苹果,然后再将阿不思刚买的咸酥鸡一起丢进果汁机里。

“是啊,本想先去找你再去跟百佳要胡萝卜,不过找你找不到正在苦恼的时候,竟然在这里看到‘等一个人’的老招牌,真是巧了!我还打算骑去问暴哥哩。”

阿拓傻笑坐在柜台前,承认忘记我的电话号码。

“出国前一天居然一个人跑去放烟火,你真没义气,然后去了非洲也没寄半张明信片回来,怎么?非洲有那么忙吗?忙着打猎还是剥人头皮啊?”我哼哼哼瞪着他,将一瓢生咖啡豆倒进果汁机,按下开关。

果汁机吃力地运转,颜色极其古怪。

“我到了非洲才发现我竟然没记下任何人的地址,超后悔!超笨的!当然也找不到网路可以连回来问啊,不过非洲真的很好玩喔!酋长还硬要把女儿嫁给我,我差点逃不回来!还好我跟大祭司玩二十一点赢了!”阿拓说完却哈哈大笑。

我迫不及待,想要听他说说那些有趣的非洲行。

“大笨蛋!你不知道我家地址,难道不会写交大女二舍李思萤收吗?那么简单!”我气呼呼地看着他。右手将果汁机里的怪东西倒出来,左手拿滤网过滤。

“啊!对!我怎么没想到这点!”阿拓大惊失色,震惊自己的白痴,一旁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时候到了。

我深深挺起胸膛,吸入氧气,跟勇气。

“罚你一口气喝完这杯李思萤特调!然后还有九十九杯等着你!”

我愤怒地将怪东西倒在大咖啡杯里,推到阿拓面前。

阿拓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那杯李思萤特调,然后又看着我。

我的爱情故事,现在才要开始。

never the end

后记 第五年,已五年

距离《等一个人咖啡》首次出版,已经五年了。

以稍微严格一点的标准来说,《等一个人咖啡》是我第一本纯粹的爱情小说,动笔的时间正好也是我开始创作的第五年。

在这之前,我写过很多拥有爱情元素的故事,比如奇幻小说《月老》、科幻小说《红线》、超级英雄小说《打喷嚏》等等,而《等一个人咖啡》是我第一本没有超能力、没有吸血鬼、没有狼人、没有连续杀人犯、没有魔王哈棒,简简单单就是一个充满爱情氛围的故事。

写作的题材很多,却是在我创作第五年才写出第一本爱情小说,因为我一直认为爱情小说最难写。最难写,导致爱情故事最有可能写得很难看。于是市面上最多最烂最难看的小说,肯定就是爱情小说。

难看是一回事,重复性太高更是一回事。

市面上有很多爱情小说都长得很像,男女偶然相遇的情节、携手克服种种难关、彼此相恨相恋的桥段、乃至起承转合悲欢离合都很相似,即使一个故事写得很感人,也充满了很多在其他爱情故事里已经出现过的雷同剧情。说是各家用同一盘隔夜菜,自然热一热,拼凑出大同小异的菜色也不为过。

我最重视创意,在没有很特殊的想法之前,我迟迟无法动笔。

——反正总有别的故事可以写。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在读东海大学社研所时,某天晚上我在自助洗衣店等衣服烘干,无聊,照例将笔记型电脑放在烘衣机上写点东西。肚子饿了,脑子开始运作等一下衣服洗好后要吃什么东西好——于是,一个古怪的句子就这么撞了进来:“如果洗衣店楼上的老板娘煮东西很好吃,却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隐藏小店?那会怎样?”

故事,就从这么一个怪怪的灵感句子开始发展。

最后枝繁叶茂,长成了你们所看到的故事。

我很喜欢《等一个人咖啡》。

太喜欢了,每一个角色都充满了有趣的生命力,都让我写完之后意犹未尽,割舍不下,很想让他们的故事更有延展性。所以后来我在写《爱情,两好三坏》时将新角色拉进《等一个人咖啡》里的经典场景,也让新故事里的阿克与旧故事里的阿拓相遇。

这也是我的系列小说长久下来的传统。

但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元素不是传统,是特例。

《等一个人咖啡》是我第一个爱情小说,也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我采借真实世界里读者网友的名字与个性,当作书中角色的故事。

阿拓,曾元拓。

现实人生比虚构的小说

残酷太多。

在《爱情,两好三坏》即将完稿之际,真实世界里的阿拓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后来连续发生了很多相关的事件,连锁效应越滚越大,也带出了故事之外的阿拓对很多人的意义。对我也是。

最后阿拓过世了。

翅膀划过天际,可人间下了一场咸咸的大雨。

此后我一直有一种压力,说是焦虑恐惧也可以。

我想谈《等一个人咖啡》,我想回应很多关于阿拓的记者或读者提问,我想单纯用更多的小说去延续阿拓这个角色的时候,都感觉很矛盾,无法随心所欲。

我心中知道,不管用任何方式让“阿拓”继续存在下去——不管是小说里的阿拓,或是真实世界里的阿拓,都是一种义气。以我对阿拓的了解,漫步云端的他肯定超开心。

但相应的批判也很容易预料:“九把刀消费阿拓”。

所以后来我在校园演讲中几乎不提这部分,回答记者与读者的提问也用最精简的方式解决,原先计画要写的角色大乱斗《魔力救援》(预告中,以阿拓为主角)也无限期暂停。想一想,真的是很不爽。

活了三十年,面对各式各样的批判,我一直以“妈啦,谁鸟你啊!”的科科科姿态逆向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也活得非常痛快,甚至常常越是被质疑,我越是想为自己抱持的信念而活——唯独不想被说消费阿拓。

现在,《等一个人咖啡》终于改版了。

大概我也得再一次面对这样的压力与质疑。我很想假装我无所谓,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很在乎,进退两难。他妈的放着这本书的新版后记没写好几天了,一直很有情绪障碍,写了个屁。

后记持续空白着,还有其他的部分得忙。这几天为了写新的封面与封底文案,我想摘录书中的某些文字重新编排,于是重读了一次《等一个人咖啡》。

我是一个拥有幸福体质的作家,很容易被自己给感动。明明就是自己写的故事,却还是让我在看到暴哥的时候大笑,让我在看到技安张的时候大哭,书末,阿拓风尘仆仆出现在等一个人咖啡店里的时候——我全身的毛细孔都触电般打开了。

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世界上有真神,我想谢谢他。

谢谢他让这个故事与我相遇。

趁着触电的感觉还没消退,趁着忽然生出了的一点点信心,至少我想说这么几句话。

给他听,给你听,也给我自己听:

阿拓,我会一直一直一直用故事延续你的生命。

——如果你觉得我把你写得不够帅,来世英雄再见的时候你再来揍我一顿好了。

最后,谢谢所有因为这个故事,与我相遇的人。

九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