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沉默的铠甲

到得最快的是张俊,其次是韩世忠。岳飞一直拖拖拉拉,从鄂州到临安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到达。这一路上,岳飞连续不断地写奏章反对议和,临安方面打马虎眼,只说再议、再议。岳飞火了,直接写辞职信,说自己从此回家种地去,不再当官。

赵构被逼无奈,亲自写信说:“爱卿你来临安,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岳飞只好上路。

对比两人此时的心情,岳飞万般无奈

。皇帝置国恨家仇于不顾,敌方突然间毫无理由地提出议和,他居然急吼吼地答应了。这是天真还是幼稚?仿佛这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双方领导人刹那间的心血来潮。这是一场游戏吗?

赵构呢,他心里所想的除了议和之后的平安清闲岁月之外,剩下的很可能是几个月前的淮西兵变。只要不高兴,就辞职……只要不高兴,就叛变!

这是多么危险的部下。

好不容易,三大将终于到了皇城之下。大浪淘沙,当年的落寞少年、地痞、农夫,现在已经是手操国家命运的大将军了,他们都变了。于此时而言,要怎样对付他们,很是耐人寻味。

先是张俊,他跑了第一,赵构却很不待见他,准确地说,是没给他半点好脸色。这个张俊再不是当年那个默默走进西北军营的草根少年了,他成了草根的对立面,一个新兴的大贵族。

张将军爱权,此时,他权倾东南,辖区面积远在韩、岳、吴之上;张将军爱钱,他的钱,数额之多,成了一个传说。

有个小故事,据说是真的。某一天,赵构心情大好,带着秦桧、韩世忠、张俊一起出去玩。午饭过后,随行的御用戏子即兴表演了个小节目。

一个丑角拿出一枚铜钱,说这是仙家至宝,可以通过中间的方孔看出人的前生本相。获得允许后,先是照向了赵构。

丑角满脸虔诚,说:“这是帝星。”

接着照向秦桧,变成一脸敬畏,说:“这是相星。”

照向韩世忠时,丑角脸色大变,好像吓出了一身冷汗,说:“这是将星!”

最后照向张俊,只见他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照了好半天,仍然很迷茫,像是不认识方孔里出现的东西。赵构等得不耐烦了,命他据实讲来。

该丑角说,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看见张大将军坐在钱眼里……满堂哄笑,真是一语中的!张俊爱钱爱到了一个让人仰视的高度。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还创造了一个任谁也偷不走钱的办法。

张俊把银子铸成了一千两一个的大银球,这些球又圆又沉,没法拿没法举没法扛。哪怕是盖世神偷,也只有一个办法能偷走它们。

就是用马车运……这是在欺负张大将军家里没有兵吗?

这些大银球堂而皇之地放在他家里,稳稳当当的,啥事也没有。时间长了,大家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没奈何”,很独特。不过,这只是张将军追求金钱的初级阶段,随着时间的流逝,张俊对财富的迷恋会不断升华,他还会玩出更多的花样,比如房地产。

回到眼下,张俊第一个来见皇帝,见面之后,大表忠心:“臣当与岳飞、杨沂中大合军势,期于破敌,以报国家。”

却不料拍到了马蹄子上,赵构大怒,老子当初让你上战场,你不上,现在老子想和平,你居然张牙舞爪来劲了,纯粹是主动找抽!

赵九弟对张俊一顿冷嘲热讽,终于让他明白了眼前的行情。张俊及时表态,一切行动听指挥,保证指哪儿打哪儿。

韩世忠的态度和他的亲兵的装束非常一致。宋武宁安化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少保韩世忠的亲兵进临安城时,以铜面具遮脸,全身铁甲,沉默不语。

赵构问及他对议和的态度,韩世忠只有一句话,不可和,并且希望决战时把最重要的地段交给他。

赵构点头叹息,韩世忠忠勇过人,质朴出于天性啊。这个人在当初南渡建国时就已久经考验,这时虽然不会轻易驯服,但也随他去吧。

当年平叛救驾之功犹在眼前,旧恩不可忘。

于是,韩世忠带人去休息。过了多半个月,岳飞姗姗来迟。赵构、岳飞终于再一次面对面了。时隔小半年,物是人非,两人之间再没有当初的默契了。

是什么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呢?张浚吗?秦桧吗?郦琼吗?或者……赵构本人吗?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笔账。具体到岳飞,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为国为民,始终如一,错的怎么会是他呢?反而是皇帝与宰相,朝秦暮楚,游移不定!

赵构却在想,“既为天子,富有天下”,所有的事都是我的私事,所有的人和物都是我之私有,我想怎样就怎样,臣子只有无条件服从的份儿,怎么可以怀疑我、反对我、忤逆我,动辄以辞职威胁我呢?

错的是岳飞才对。

有了这样的基调,两人的交流可想而知。赵构平静地向自己手下的最强将军询问关于议和的意见。岳飞斟词酌句,回答说:“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议。”

之后,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平心而论,岳飞的回答是经典且准确的,准确到百分之百与历史结果相契合,就像上次他预言淮西兵变一样。可悲的是,效果也一样。你对又怎样,还不是既让人妒又让人恨。这四句话不仅隐约地讽刺了皇帝的智商低下,而且直接点出了宰相们的无能,会造成中国人最无法忍受、最害怕的结果。

后世的讥笑。

换谁都受不了。世上的人就是这样,

哪怕你的意见再正确,也要以礼貌、委婉的方式告诉别人。

不然,只能视之为挑衅!

而岳飞却不管这些,他是一根坚挺刚锐的长矛,只会直指核心,从不去理会什么曲折、回避。他认为是对的,那么就去做。说到底,他把政治当成了战场,用最直接、最精简的办法去面对问题。却不知道所谓的政治,讲究的是利益,一小撮人的利益,至于什么对与错之类的事,根本无从谈起。

这些,至少在宋朝是这样的。

当天,岳飞离开了皇宫。在他的身后,有两道冰冷仇视的目光,一道来自于赵构,另一道是右相秦桧的。随着议和的突然发生,迅速提速,秦桧迎来了他的春天。之前长时间的隐忍终于到头了,从依附张浚到讨好赵鼎,他实在是太低调了。

机会终于出现了,他的大领导完颜昌终于掌握了话语权,此时不振作,更待何时?他决心放开手脚,不再顾忌,就搏这一回了。

可眼下却有两个眼中钉,一个自然是岳飞,他是军方代表,不与他合作,会坏自己的大事;另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帝国首相赵鼎。

其实,赵鼎非常赞同议和,不用开战就可以收回河南旧都,还能救回太后,有什么不好呢?可是,他一方面想收东西,另一方面却想要面子,甚至还想讨价还价,比如,派去金国的议和使者就被告知,条款里谈到以黄河为界,可黄河在近年已经被改过道了,一定要以没改之前的河道为准。

秦桧特烦这种人,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你当什么好事都能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啊?去死吧。留着这个唧唧歪歪的首相,早晚会坏了大事。

他终于要出手了。秦桧,这个中国历史上最强悍的权臣,操纵国家最久,掌控皇帝最成功,改变历史进程,甚至改变民族性格的人,终于开始了他的罪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