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果然,面对王全斌如狼似虎似的狂飙疾进,韩保正坐拥数万精兵,躲在兴元城里不寒而栗,一点办法都拿不出来。而王全斌攻陷兴州之后,又毫不停留连续击破石圌、鱼关、白水军等二十余寨,兵锋直指兴元,让他再也无处可躲。这时,韩保正的勇气和惊人之举就都来了。
他竟然直接放弃了兴元城,领兵来到了城墙之外!
出了城的韩保正快速动动,可惜却不是去找宋军的主力对决,而是快速地带着人马赶到了更远一些的西县(今陕西勉县西老城)。神啊,救救他吧,直到这时,这支拥有数万人马的后蜀军团才弄明白,他们的主帅这么做只是为了暂时性地与王全斌拉开些距离。
或许这样,就能挽救一下他马上就会猝死的心脏吧。
王全斌已经没兴趣亲自对付他了,只是派出了先锋大将史延德一路疾追。史延德进兵神速,没等韩保正逃进西县,就迫使他在三泉(今陕西宁强西北阳平关)依山背城,结阵自保。
这仗已经不必打了,一位晚于宋朝而生的西方战神曾经说过——一群由狮子率领的绵羊,能打败一群被绵羊率领的狮子。就算这时的蜀军都是一个个嗜血如命强悍勇猛的狮子,在韩保正这样的官家公子哥麾下都会被活生生地憋死……史延德挥军疾进,没等主帅王全斌的主力到达,就向数十倍于己的蜀军发起进攻。
数万蜀兵全线崩溃,这一战直接把战场向西推进到了后蜀的国境之内。
王全斌抓住了韩保正,而且再次缴获军粮三十多万斛。这是个巨大的收获,宋军后方至关重要的粮道可以暂时不必考虑了,完全可以乘胜直追,鼓勇前进。
没追多远,他们面前已经是蜀道的绝境天险——葭萌关了。
葭萌关,有时人们误以为它是“剑门关”的误读名。其实不是,葭萌关的故城在今四川省广元市元坝区昭化镇以北五华里的土基坝,关城现已荡然无存。而剑门关在葭萌关故城西南约二十公里处,属广元市剑阁县。不过它们同在一座山脉之间,同样的雄关险峻,飞鸟难逾。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难攻破的军事险塞之一,三国时蜀汉大将军姜维,就是在这附近挡住了钟会的十万伐蜀大军。剑门,葭萌,这才是蜀人的真正地心理上,同时更是实际上的防线。你完全可以相信,在此前蜀道之外的战斗中后蜀军队都没有真正的发力,因为那毕竟不是蜀人世代生息的根本之地,而且身后有如此屏障,谁还会提前拼命?
缩进天险里,后蜀人更使出了最绝的一招——烧毁栈道。
栈道,那是我们的先民们在本来绝无道路的岩石崖壁之间硬生生地凿孔,再插进去木梁,梁上铺设木板,下面再用斜柱加以支撑,才无中生有制作出的一条名副其实的“天路”,是一条真正的奇迹之路。而它一旦被焚毁,那么就又恢复了悬崖绝壁的本来面目。
赵匡胤的军队再牛,也不会突然间都变成猴子或者飞鸟吧,他们爬不过来更飞不过来,何况还要带着那么多的刀枪剑戟的……吁——后蜀全境的军民人等,包括国王孟昶都可以大松一口气了,天险就是天险,他们已经安全。
何况更加重要的是,伟大的后蜀第一军事强人,枢密使领北面行营都统王昭远先生,已经带领后蜀的真正主力大军抵达了利州。利州位于嘉陵江东岸,它的前面是广元,也就是葭萌一带,它的背后才是剑阁,它本身就建筑在崇山峻岭之间,是剑门天险之前的另一道天然鸿沟,足以让宋军望而却步。
那么请大家鼓掌,还活着的诸葛亮先生隆重登场,历史证明,他马上就改变了这场战争的全部进程,其卓越突出的表现,让敌我双方都难以置信、目眩神迷。
上天赐给孟昶和王昭远的地利环境无比优越,而王昭远在和王全斌直接遭遇以前,也表现出了一位卓越的军事领袖所应有气度,以及敏锐的位置感。
他从遥远的成都出发,不急不躁,视前线迅速恶化的军情于不顾,始终极其人道地保留着自己精锐军团士兵们的体力,在秀美雄奇的蜀山蜀水间逶迤前进。而上天更加给了他不可思议的运气,当他终于赶到前线时,宋军刚好被挡在葭萌之前,他可以安全顺利地进入了天险利州。
又是天险。真不知道,我们民族所生存的这块大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构造。但也万分庆幸这样的地理环境。请想象一下,如果在我们的北部平原,甚至沿海一带,要是能有四川的崇山峻岭,天然的绝壁屏障,那该多好?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异族入侵,国亡民丧的悲剧发生了吧?
不要说长城,那是我们的无奈之举,而且其险峻无论如何也比不了蜀山之万一。
但是让我庆幸的是,我们毕竟没有。如果我们真的拥有了放大万倍以上的蜀川天然屏障,我们国人的民族性格和安危意识就会变得更加的萎靡不振、不堪一击……因为总有这样那样的侥幸心理!
王昭远就是
这样,他进入了利州之后立即就放了心。他面前的天险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可以放心倒头就睡。他相信,就算不派一兵一卒防守,那些走惯了平地的北方佬都别想四肢健全地爬到他的面前来。
因为在群山环峙中的利州城的前面,是大小漫天寨两处更加险峻的兵营。想知道那儿有多险吗?那地方连后蜀都只能设寨而筑不了城,而在大小漫天寨之间,就是在深峡巨谷间奔腾咆哮的嘉陵江。完全可以肯定,宋军千里奔袭,绝对不会扛着战船来,而在本地伐木造船,那根本就是笑话,唯一的过江指望就是那几条木桥。可是别说桥又长又窄,没法展开兵力强攻,就算万一守不住的时候,一把火点着了它们,都会让宋朝的大兵在对岸跳脚发疯!
而且这些还统统都是次要的,王全斌得把第一道死扣解开,才能说别的,那就是栈道。葭萌之前的栈道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下烧焦了的悬崖绝壁……看你还能怎么过得来?
于是,整个战局就在王昭远这种躲进危楼成一统的小康心态里急剧恶化了。蜀人彻底失算了,这些在平原上生龙活虎的北方平地佬们进了山后更加变本加厉,没有栈道,他们马上就派出部将崔彦进开始抢修,而且在抢修的过程中,主帅王全斌已经亲率两万多人的主力大军,在嘉川东南的罗川小道上劈荆斩棘觅路前行。几天之后,王全斌就突破了罗川防线,出现在了嘉陵江渡口的深渡一线。
这时,更加惊人的事情发生了,本是牵制蜀军注意力的崔彦进一部,不仅已经修好了栈道,而且还迅速攻克了天险小漫天寨,赶到了深渡和主帅会合。
没等王昭远和他的副手赵崇韬意识到了危险已经临头,宋军就扑向了嘉陵江上的木桥。战争,从这时开始就变味儿了,最初的战利品诱惑已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厉尽艰险磨难后所产生的仇恨。就是这些该死的险山恶水,让我们吃足了苦头,可你们等着,只要我们跨了过去,就都会加倍地还给你们!
这时候王昭远终于愤怒了。他奇怪,难道北方人都没听说过诸葛亮吗?武侯一生功绩何其伟大,而且只攻不守,永远都处在神妙莫测出其不意地进攻当中。那么为什么就不让他这位继任者,能够真正的步其后尘,也尝一尝进攻是什么滋味呢?
于是他点兵派将,集结人马,发誓要把王全斌生擒活捉。可是等到他和赵崇韬终于带着蜀军精锐军团冲出利州城时,一个晴天霹雳,王全斌已经冲过了嘉陵江木桥,到了江对岸来了!
王昭远变得有些恍惚,搜遍他脑海里所有诸葛武侯与北方魏国的战史,也找不出这样的战例啊。北方人……不都是很好骗的吗?他搞不懂,他不信邪,他再一次鼓足了勇气愤怒了一次,带着全军从又高又陡的利州城冲了下去——兵法有云,以高凌下,势如破竹,他要把刚刚渡过嘉陵江的王全斌再压回去,最好是让他们溃不成军,把桥都挤塌,都掉到江里淹死……
王昭远带着刚上战场的生力军扑向了连日劳累,天天上演徒手攀登的宋朝军队,结果却是三战三败,不仅丢了江边的滩头阵地,还被王全斌反攻倒算,夺下了嘉陵江后面的大漫天寨。之后王昭远就再也刹不住车了,他居然连返回利州重整阵脚都做不到,他被王全斌直接赶上了剑阁。
这一天,是公元964年12月30日,战争正式开始近一个月。历史证明,王全斌失败了,他没能打破后唐战将郭崇韬三十天平蜀的灭国纪录。但另一面,血淋淋的事实,以及利州城,还有丢给宋军的八十万斛军粮,让王昭远明白了诸葛孔明不是谁都能当的。现在整个后蜀都不再奢望他是诸葛亮,只想他能做一回姜维,把此前从未被人正面攻破过的绝世天险剑门关守住。
剑门关前,王全斌下令全军休整,必须让士兵们喘一口气了。而且,他要向后方的皇帝赵匡胤汇报战况。
回到北方的开封,这时是一年的年底,天气最冷的时候。史称赵匡胤接到王全斌的战报时,正坐在皇宫的讲武殿里。外面冬雪纷飞,殿里暖意融融,皇帝的身周围用毛毡围了一个小间,中间燃烧着炭火,皇帝身穿紫貂裘,戴紫貂帽,正襟危坐。
是他盼望的好消息……赵匡胤长出了一口气。六万大军,这已经是他这时候所能派出的全部军队了,果然,经过全国挑选,再经过军纪整顿的军队战斗力大胜从前。这让他非常欣慰,史称赵匡胤突然站了起来,把身上的貂裘连帽都脱了下来,说——“朕被服如此,体尚觉寒,念西征将帅冲犯霜霰,何以堪此!”
即令快马日夜兼程以此貂裘赐王全斌,王全斌拜赐感泣。
但随后,赵匡胤就再次陷入了沉思。这一年,赵匡胤三十九岁了,当柴荣三十九岁时已经震惊天下,所向无敌,威临异族了。而赵匡胤却在当打之年留在了后方,像征蜀这样的大事,都委派给手下的将军们去做。这在后周时期是不可想象的。
但却可以理解。
自古征蜀难进难出,别说进攻不好打,就连后方突然有事,都撤不回来。所以除了刘备当年饥不择食,一定要抢个地盘盖房子之外,没有任何君主敢于亲征蜀川。
赵匡胤就更是这样了,他的开封紧挨着就有两个无可化解的死敌——北汉和契丹。之前和以后的历史都证明了,赵匡胤决不是变懒了,而是他迫不得已。他当时京师实有兵力大约只有十万,到他的后期才达到了禁军精锐满二十万。全国其余剩下的都是些派不上大用场的厢军、乡兵,这时一旦北方有警,而他又远在蜀道之内,谁来保住他的老巢?
派出去了六万,还剩下不到四万,既要防备境外的敌人,还要小心国内的臣子,怎一个“烦难”了得?
为了安全,除了他本人之外,他还在开封以北布置下了一连串宋朝当时最强的将军——韩令坤、郭进、李汉超、李继勋、王彦升(这亡命之徒终于派上了用场),还有董遵诲。还记得这位姓董的仁兄吗?请回头参照一下赵匡胤最初的流浪生涯。
如果不是董大公子的刻忌霸道,也就没有了后来赵匡胤近两年的饥寒交迫。但赵匡胤不仅没有报复,反而想方设法把他流落在辽国幽州的母亲接了回来,让他们母子团聚。董遵诲从此以后成了他最忠心的几位将军之一。
就在这段时间,赵匡胤还尝到了做大汉天子的威风。远在契丹之北的女真,不远千里遣使进贡名马;而更远的平存拓跋部更是一次就进贡战马三百匹。
赵匡胤大喜,这都是宋朝所急需却产不出的好东西。尤其让赵匡胤想不到的是,拓跋部的首领李彝殷居然为了他的父亲叫赵弘殷而主动避讳,把名字改成李彝兴。这样的臣子到哪里去找?赵匡胤感动之余,亲自监工做了一条玉带赐给了李彝兴。
多好的臣子……女真、拓跋李氏,这点微不足道的贡品,要让赵匡胤的后代子孙还有中原亿万的无辜百姓怎样加倍地偿还!
但这时的赵匡胤一切都预料不到,他的目光很快就又投向了西南方向,伐蜀,这毕竟是当时宋朝最重要的一项国事。
北路的王全斌已经旗开得胜,那么东路呢?刘光义,还有曹彬现在都怎么样了?
刘光义面临重重艰险。他要从鄂西进入三峡,由三峡入东川,沿长江溯流而上,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地成都。但是自从宋朝夺下荆湖之后,后蜀就在他的必经之路,涪州(今重庆涪陵)、泸州(今属四川)和戎州(今四川宜宾)一带设下了层层关卡。
尤其是三峡重镇夔州(今四川奉节东),那里是重中之重,不善水战的北方军团注定要在那儿大受磨难。
这之前,他和王全斌一样,出鄂西势如破竹连破三会(今重庆巫山东北)、巫山(今重庆巫山东)等蜀军营寨,击破后蜀水、步军共一万余人,缴获战船二百余艘,逼近了夔州。然后他就止住了全军,自己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从怀里往外摸东西。
摸出了一张地图,这是赵匡胤亲笔签名,亲手交给他,要他一定在临近夔州的时候才能打开的。并且严令,上面怎么写,你就怎么做,绝对不许自作主张!
这或许是宋朝开国之后,第一次君主在后方实行“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的祖宗家法,而幸运的刘光义不仅成为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还更加幸福地没有亲身实践这套规矩最后也最要命的一项,即“贵臣督视”。
他身边的监军是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曹彬,此人不管才能到底怎样,至少是个名副其实的彬彬君子,不会怎么太折磨他。这时刘光义打开了赵匡胤的锦囊妙计,心里万分激动——太好了,只见地图上标注详细,敌我分明。具体到他连探子都不用派出去了,更不用说他应该怎样应对。
还能再说什么呢?领导就是领导,英明得锃光瓦亮让人睁不开眼,就剩下了按章办事了。不过这里请注意,这时的赵匡胤并没有做错,他授阵图布方略遥控指挥是迫不得已。因为刘光义不是慕容延钊,也不是韩令坤或者他本人,甚至也不像王全斌那样战功赫赫。于是巨大的先期准备就必不可少,赵匡胤必须给他铺好道。可是后来的赵光义以及再后来的那些长在皇宫内院,让各级母后皇娘们爱不释手,让儒家道学们夸成人类典范的官家们有没有资格也这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回到眼前,刘光义面临的是一条水陆两栖立体防御的马其诺防线。首先在江面上蜀军不惜工本,先来了条浮桥封锁了整条长江,而且为了结实,还在浮桥上又加了三重木栅栏。这还不算,最可怕的是在沿江两岸,后蜀居然“夹江列炮”——不管打出来的是石头还是炸药,都是非常的不人道吧?!
但是更加不人道的是赵匡胤。历史证明,这人在夔州城外浮桥一段的攻防指挥上连做人的起码标准都失去了,他让后蜀人千辛万苦弄出来的防御工事像千年以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国的马其诺防线一样,连一炮都没打出去就彻底完蛋了——根据分析,该防线的最强点在水路,不论是浮桥还是大炮,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宋朝的战船。
这没有错,谁让这是在江边呢?而且宋朝人真的是坐船过来的。
但是赵匡胤让自己的大兵们在离浮桥三十里外就全部弃船上岸,然后有马的上马,没马的迈腿,三十里的江边小道一口气就
冲了过去……不知道后蜀的大炮是什么口径,是高射型的,还是平轰型的,反正什么都来不及了。
杀完人,再毁了桥,大家伙儿重新上船,后蜀的川东重镇夔州已经近在眼前。
守夔州的是后蜀宁江节度使高彦俦,孟昶给他配备的监军名叫武守谦。后来证明,这两个人是在这场战争中,后蜀方面唯一可以被载入史册的正面形象。但是极其可惜的是,熊掌和鱼翅放在锅里做成一道菜会变成恶搞,而这两个人待在一座城里,也会自相矛盾,一塌糊涂。
同样的忠心耿耿,同样的独行其是。
看到宋军兵临城下,久经战阵的高彦俦一眼就看出了敌我双方的优劣要害之处。他强烈建议(唉,只能是建议了,他名为主帅,可惜监军更大)据城死守。因为宋军远来,粮食后勤都供应不上,他们得在长江上运给养!
想一想夔州段的江水有多急,再想想这一段长江边上的道是不是人走的。
这一点真的就是宋军的致命要害,要知道赵匡胤这时候仍然还是个穷人,而打仗讲究的是米山钱海,他手头哪一样都不宽裕。所以王全斌一路缴获了近一百二十万斛军粮才会被宋史一一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