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席分置两侧,中间是一条种有花圃的长道。这个时节难得有盛开的花,多半是刚从暖房里搬出来衬景的。
席面上方是数排火红的灯笼,每张案桌旁皆有炭火,烧的发红的金丝炭,风一吹,火星如流水般溢出,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筵席四周并不觉得冷,另外歌姬助兴,手持艳红梅花,跳的是惊鸿舞。
楚棠在楚妙珠身侧坐着,她另一边是定北侯的妻子--华夫人。
对她,楚棠并不陌生,当初在老太太的灵堂,她还替自己在吴氏面前说过话。故此,楚棠也没有太多的拘束,该吃的时候吃,该见礼的时候见礼。
上辈子顾景航得势后,也领着她入宫一次,但筵席半途,不知为何,突然情绪暴躁,捏着她的手腕,直接将她带上了马车。那之后,别说是入宫了,就是侯府,她也鲜少能出来。
楚棠至今不明,她到底哪里做的不好,让顾景航如此大怒。
“楚姑娘,你可还记得我?”华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肌肤光泽饱满,慈眉善目。
楚棠点头向她示意,“棠儿自然记得华夫人您,几年前在祖母的丧礼上,棠儿还没寻机会跟您道谢呢。”
楚棠穿了一身浅碧色宫装,无半分妆容,纯情与美艳共存,如晨曦里的微光,让人一见就想靠近。
上回顾崇明的婚事不了了之,现如今还不曾有心思娶妻,华夫人当下再看楚棠,已经不再是那个脸上明显的婴儿肥了。身段婀娜,眉目端庄,言谈落落大方,她还听闻楚棠一个担起了楚家二房所有的庶务家产,样样打理的有条有理,这些事就是她这个家族宗妇也难以担保自己一定能做好。
“真是个好姑娘,谈什么谢啊。我那日也是看不下去,才替你说了句话,倒没帮到什么大忙。楚姑娘及笄了吧?可许了人家了?”华夫人将楚棠上下打量了一遭,笑着问。
楚妙珠靠着铺了绒毯的圆椅上,这时笑道:“华夫人,你这是要给本宫的侄女做媒?本宫也正愁着这件事呢。这孩子还有半年就要除服了。你也知道,家兄不争气,有负皇恩,害得楚家姑娘也不好寻人家。好在皇上圣明,没有因为家兄之事迁怒与楚家儿女,不然啊,本宫这颗心怕是要成灰了。”
楚妙珠长的娇媚,说话时一贯是慵懒狐媚之态。
贵圈妇人,谁人不知是楚妙珠大义灭亲,这才保住了今日的荣华,现下又说这番话,顿时让周边的命妇们无话可说。
按理说,楚居盛一倒台,楚妙珠身为其妹,紧跟着就该遭殃,她倒好,反而将自己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暂持协理六宫之权。又因楚家再无可用之人,朝中就算有人存了异议,也不能说什么,还得高颂帝王有情有义。
然,萧皇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华夫人笑道:“楚姑娘与妾身也算有缘,妾身倒是想给楚姑娘说个婆家,就看楚姑娘愿不愿意了。”
楚棠笑而有礼,她才
过十五,似乎无人登门提亲,成了她和楚家二房的耻辱似的。霍重华倒是另辟蹊径,赶在楚家最为低沉的时候说要娶她,奈何楚棠却是答应不得,也回绝不了。
对于霍重华,她总是束手无措。
“父亲和母亲皆不在了,棠儿只想扶持幼弟,将来盼他能支应门庭,至于婚事,还不曾考虑。棠儿这厢多谢华夫人的好意。”楚棠婉言谢绝。
言罢,她抬头看了一眼男席那一边,霍重华身为户部郎中,新上任的星秀,很得朝中大臣赏识,她一抬眼就看见他正与旁人举杯共饮,是成年男人的成熟与稳重,哪里还有那种痞子风流。他真要是一直这幅作态,她或许能考虑嫁给他。
短不短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霍重华能帮衬楚湛一把。
可霍重华私底下却是……让她招架不住的野性样子!
华夫人浅笑,心道,姑娘家恐怕是不好意思,这件事等过阵子再提也罢。
宴席正是酒憨时,一黄门自夹道疾步而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银甲的将士,接着火光,楚棠认出了此人正是禁军首领,武成。也是慕王的嫡亲娘舅,是慕王府的有力支柱之一。
不出几息,待武成说了什么,帝王似勃然大怒,当即掷了碗碟。
顿时,宴席鸦雀无声。
“大胆逆贼!至今还死不悔改,枉朕再三给了萧家机会。武统领听令!朕命你携禁军一万,即刻出城迎战,割萧贼头颅者,朕必有大赏!”帝王暴怒之下,众臣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禁军如何骁勇,也未必能抵得过萧家军五万人马,而且禁军之中不乏有萧将军的旧部。
这个决策明显不妥。yunxiaoge
然,金口御言,无人敢置啄。
楚棠的手背一热,是楚妙珠轻轻拍了拍她:“棠儿不怕,萧贼打不进来的。”她看似胸有成竹子。
楚棠点头,她还真是丝毫不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她不过一个深闺小姐,与国家政事搭不上一点关系。
酒馈半途而散,帝王留宿御书房,楚妙珠回凤泽宫后,拉着楚棠说了好一会话。
内殿群花怒放,宛若仲春,处处奢贵娇纵。
楚棠发现,内殿宫人俱被挥退,独留了梅呈立侍在侧。
差不多入夜了,楚棠才去了偏殿,而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梅呈出来。
这……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在皇宫这一夜,楚棠睡的无比踏实,仿佛回到了从未与霍重华相识以前的日子。别说是梦了,白日里也想不起他来。
是夜,一万精兵自德胜门疾步而出,整齐的步伐地动山摇,百姓无一安寝,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北京城有九道门,德胜门,恰如其名,是出兵的通道。西直门直通玉泉山,故此是用来运水的。而这时,百千名身手了得的劲装男子正从细直门悄然而出,守门的将领看到顾景航手里的令牌,虽有犹豫,但还是开了城门。
那可是定北侯府的白虎玉牌,可令君王低头,是先祖皇帝赠与顾家,以备他日所用。
且不说,顾景航一个庶子是如何得到这块顾家的专家之宝的。他当夜潜入叛军后方也是无人知晓,就是定北侯本人亦不知。
“大人,咱们此番行径当真不会激怒侯爷?如果圣上也追究呢?”身后心腹道。
顾景航还是那身玄色的锦袍,冷眸在银月下隐露杀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的心思怎是你们这些人能懂的。只要砍了萧贼的脑袋,陛下只会赏不会罚,尔等就等着升官发财吧。”
三日后,天际才刚破晓,城门处冷风萧萧,天际残留的月影灼灼。
德胜门大开,由兵部尚书刘栋骑马亲迎凯旋而归的将士们。
而最为令人注意的则是那玄色血袍的顾景航,他一手持缰绳,一手提着萧贼的头颅,迎街接受所有人的仰慕注视,以及发自内心的惧怕。
武成竟然在后,兵部尚书刘栋眼看着顾景航自他身侧骑马而过,魁梧凶悍,惊艳了严冬。
刘栋勒了缰绳凑到武成跟前:“武统领?这……本官怎未曾听闻陛下命顾百户出战?”
武成是个典型的武将,弱冠那年从辽东回京之后,就一直镇守城门。他长着一张武将惯有的张飞面孔,被刘栋一问,同是摇头表示不解,“我也不清楚啊。不过这一次亲手斩杀萧贼的人就是他,此事有千万将士亲眼所言,作假不得,就看陛下怎么说了。顾百户此番并没有违背圣意,他带出去的人都是定北侯府的人,我还真是无从挑理。”
刘栋长叹了一口气,对顾景航的名声已经早有耳闻。像公卿之家,爵位到了一定程度,是可以私自圈养护院的,只要不超过两千人即可。
定北侯府作为本朝首位的武将之家,一次能派出这些人手,也实属正常。
顾景航解除围城的消息一时间传遍京城。这个顾家庶子的名声再度大热,不亚于当年霍重华高中状元时。
帝王大喜,便在大年
三十那日,在泰和台设庆功宴,褒奖功臣。顾景航从百户,一跃成了千户。
定北侯府。
定北侯回京已有一月,直至听闻萧贼被诛,他才察觉一直供在祠堂里的白虎玉牌竟被顾景航拿去用了。
未至泰和台之前,定北侯将顾景航叫至书房,亲口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这宝贝是我顾家的镇族之宝,就是你太爷爷也不敢动用。你倒好!不经我同意,擅自就拿了,你可知这会触犯了祖宗神灵!”
顾景航今日要入宫接受帝王钦赐,身上穿的新赶制出来的千户飞鱼服。他面上毫无悔悟之心。
祖宗神灵?
他又不是没死过。
前世杀虐如他,没有见过黑白无常,地狱更是无稽之谈。
他道:“父侯,这次的事,是儿子有错在先。儿子事先并无此意。然,陛下只派了武将军出战,只怕是凶多吉少。武将军虽擅用兵,却是智谋不足。儿子斗胆做了一次挽救全城的事,有什么不妥?再者陛下乃至全天下都已经知道了,现如今儿子只能告之所有人,是父侯您亲手将白虎玉牌交给儿子外出镇反的。”
定北侯闻此一言,指着顾景航的鼻子,“你!……哎!也罢,你大哥和二哥还在大同守边,我虽回京,手头却是一时无兵可用。这一次就算了,不得再有下回!”
顾景航将白虎玉牌双手呈上,眉目定如无波之水,淡若秋风扫叶。
不知是不是错觉,定北侯从自己儿子手里接过白虎玉牌时,分明感受到一股敌意。
泰和台春暖夏凉,另有从玉泉山引来的温泉,这个时节,塘中冒着丝丝热气,滋养了周遭的花木,宛若春日。甚至还可见稀奇的鸟儿。
庆功宴上,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皆有出席,此外慕王和辰王各自坐在帝王两侧,再往下才是康王。
康王素来不争不抢,低调内敛,他位于这个坐席,并没有觉得不妥。
武成虽是这次镇反的首领将军,但似乎众人的视线皆在顾景航身上。
仅凭他所领千余人,不仅斩杀了萧贼,还用计让剩余三万兵马归顺,这样的头脑和功绩,足以让帝王器重。而且他还是武状元,早年就已经扬名一次了。
此番,不过是锦上添花。
“虎父无犬子,顾爱卿当真养了一个好儿子,朕大为赏识。”帝王举杯,示意群臣同饮,萧家谋反一事的阴霾总算过去了。
以顾家的门楣,加官封爵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帝王又问:“顾景航出列,朕有话问你。”
顾景航视线一扫,落在了一直风淡云轻的霍重华身上,他既没有表现出艳羡,也没有鄙夷,权当自己是空气了。
他出席,站在了中央的位置,行了君臣礼,“微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