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在某次忘记了某条密码,不得不登邮箱找回时,发现了几条地址完全不同的邮件外国人就是很喜欢用邮件。里面没有任何内容,只有拍得像明信片一样的风景照。

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情发的这些照片,那些不过是这块土地上再常见不过的树木、湖泊和天空,红松,黑桦树,白桦树和云杉,延绵在蒙东的大兴安岭保持着它一贯神秘的寂静,落满大雪的银林外,深蓝的湖已然变为了一块明镜,还有那波澜壮阔的灰蓝色雾海……

都是她无意间提到过的地方。

她握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又像在卷子上写她那永远憋不出词的李华来信一样,删删减减,也没能发出去什么得体的邮件。

他们的联系断断续续,在老师出去开会的自习课上,她偷偷打开手机,编辑两条短信发过去,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日常,对方几乎不回信,可偏偏在她觉得差不多也就这样的时候,神出鬼没的少年又会出现在她放学的路上。

……

……

布莱雷利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干,也许是太无聊,又也许他还没自大到认为他能永远游走在偏执而孤僻的道路上,不被暗巷俯身投射下的影子给彻底吞没。

只有旁观者才会以过来人的身份有所猜测人不可避免地面对孤独,而在孑然一身的风雪中,在万籁俱寂的林原里,孤独如死亡般笼罩着目所能及的一切,在许多传说中,人一旦踏入山林,就会化为四足的野兽,往深处而去,不再返回人世。

……他也曾遇上过这种时刻,他也曾迷失在旷地与山谷中,倒在地上,看着那火球从东到西,直至彻底隐入地平线,他也随着白昼的消散,就这样死过了一回。

那时的布鲁斯还年轻,年轻得就像彼时的布莱雷利。

他们都不甘就这样被昏暗和孤寂所捕获,于是下意识地寻找起了人会走的道路。

……

……

她买了两杯奶茶,然后领着明显不太喜欢人群的布莱雷利到了另一家店里。他苍白的脸色在进屋后好上了很多,并且直截了当地开口抱怨这地方太冷了。

是啊,冷你还不多穿一点。夔娥说,她咬着吸管,注意到布莱雷利的目光放得有些虚,她歪过头去,原来他是在望对面的水果铺子。

尚且没搞懂中国人为什么一定要抢着把钱付了的布莱雷利给她带了旅行中买到的红玛瑙,他双手拢着热腾腾的杯壁,用还是不太熟练的汉语和她聊天。他到现在也还是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还会回来找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中国姑娘在人际交往这方面……过于热情了,还有些好管闲事的性格,也难怪她会招惹些人。

这样的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麻烦,他们看上去鲁莽,天真,横冲直撞,简直没有半点精明可言。

……让人心烦意乱。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表面上还是那样散漫,仿佛他并不是真正坐在这里,仿佛他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

“你需要什么吗?”

她突然站起来,越过木桌,这明显有点超出布莱雷利的界限了他的椅子向后挪动的几寸,他与少女四目相对,用不胆怯也不在乎的语气回应道:“没什么需要的。”

“啊……”夔娥苦恼地卷了一下发尾:“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只要我能帮”

“不用。”他很快地打断她的话:“没什么,谢谢你的好意。”

他在说“谢谢”的时候,似乎只是把这个词当做一个用于拒绝的万金油。

夔娥愣了一下,他这时候已经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揭了过去。事实上,只要他愿意,他完全是可以好好说话的。不过他们愣是把聊天变成了一种找话题活动,直到一方需要离开通常,需要先走的人是夔娥。她通常周末才能出来,而且需要在学校门禁前赶回去。

他就这样坐在暖气充足的店里,看着她离开,并且试图让自己忘掉她口中的“下次见”。

奇怪的是,他们老是有些“下次见”的理由,就像被命运编织到一起的两条线。即使布莱雷利实在是太有距离感了他的每一次拒绝都相当隐晦,但谁让夔娥本人在人际上实在神经大条,她一向搞不懂周边那些八卦和暗流涌动,谁和谁之间有龌鹾,谁喜欢上了谁……云云。

夔娥挽着袖子,轻轻松松地举起一桶水,走在室内走廊里,眼底一片澄澈。在不需要装给谁看的时候,少女瘦削的背影是笔直的,步子大方明快。

她突然顿了顿脚步,在怀疑地目光扫过去前,窗外积雪的树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真敏锐。从树上跳下来的布莱雷利想,他退后两步,让自己完全融入建筑物的影子里。颇有前苏联现实主义风格的教学楼搭配着冬季不算明朗的天空,隐隐勾勒出了某个故去已久的故事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