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3)

季念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也红着脸“嗯”了一声。

他们身后,流火和鸣蜩虽然听不清两位主子在说些什么——她们怕两位主子有什么私话要说,不敢跟得紧了,只能隔着几步。但是看着小夫妻交头接耳的样子,还有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也都替季念然高兴。

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山涧院,再往前就是正院了。季念然已经平静下来,她突然伸手拽住秦雪歌的衣袖。

“玖哥。”既然昨天晚上这个称呼已经被说了出来,季念然就也不再扭捏,自然而然地如此称呼秦雪歌,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你放心好了,她们委屈不到我的。”她目视前方,没有转头,只有嘴在动,反而秦雪歌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再为难,还能有前世的上司和客户挑剔了?况且,她一年和这些亲戚能见几面呢?怕是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顶多是知道个姓氏——连名字都不一定清楚,哪里值得她放到心上?

供他们进出的正院角门就在眼前,季念然停下脚步,这才转头看向秦雪歌,她目光坚定——“玖哥,她们委屈不到我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什么誓言一般,她甚至,不担心被身后的丫鬟听到。

“好。”秦雪歌也勾起嘴角,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拽住他衣角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就迫使她松开了他的衣角,又自然而然地放到另一只

手中握住。这个牵手的动作,也好似一场仪式,比起昨天早上来更让季念然悸动。

小夫妻就这样手牵着手,迈过角门的门槛,进正院请安去了。

62、第 62 章

早上请安的时候, 长辈们都没有太多话, 只是通知季念然等下有本家的亲戚要过来看她, 又嘱咐她不要紧张,到时候老实站在老夫人身后就好了。秦老将军和老夫人说了两句话,又看了看时辰,就带着秦雪威、秦雪歌兄弟往前院去了。

季念然担心等下会有跟着家中长辈前来的小辈, 总要给些见面礼,又忙暗地吩咐鸣蜩回江雪院找授衣要些现成的扇套、荷包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外面就有人来报, 有亲戚上门了。祁氏早就带着人往外面招呼去了, 当先被祁氏亲自迎进来的,自然是老族长夫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季念然和秦夫人一左一右扶着秦老夫人,起身出来迎接。

“老嫂子!”秦老夫人一迈出堂屋大门,就连着快走了几步下了台阶。她身体健朗, 本不需要人搀扶, 此时季念然竟然觉得自己险些就没跟上,余光扫向秦夫人, 她倒是一副安然模样,动作也不曾落下半分。

将军府的两任主母, 此时方才露出和寻常人家之间的不同。

对面被祁氏引着、两个丫鬟搀扶着的老族长夫人,却是满头银丝,举着一支老藤拐杖,看上去比老夫人还要年长十岁。她看上去很不苟言笑, 此时见到主人亲自迎出来,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是一个笑!“三弟妹。”语调倒说得上柔和。

她、还有她身后的一众太太奶奶们,瞬间就把目光落到了季念然身上。秦老夫人仿若对她们的失礼尚无所觉,一把拉过季念然的手,“这就是我家新进门的孙媳妇,等下到屋里再让她给你们见礼。”

一边说,一边把众人引进了堂屋。老族长夫人带来的人不少,差不多就是今天前来做客的全部了,满满当当地装满了堂屋。老族长夫人和老夫人是那一辈唯二在场的人,自然一左一右分主客高居上位,其他人按照辈分、排行,在两边雁字排开,也只有太太辈的几位能捞个坐的地方。还有一些原本交好的,但是平日里要忙着自家的事不能时常见面的,此时座位相邻,不免互相招呼,闲聊两句。秦夫人排行不高,季念然听到几位年长些的太太都唤她“七弟妹”,却因为是将军府的主人,而得以坐在秦老夫人正下首的那张圈椅上。

季念然虽说也是小辈,却得以站在秦老夫人身后,虽说也是没个坐位,却胜在视野最佳,能方便地观察全场。

秦夫人对面坐着的,显然是宗房的几位太太,靠前的两位,打落座起相互之间就没说过一句话,面上的不合已经到了在亲戚面前都不愿遮掩的地步了。

——这应该就是宗房的大太太和二太太了,这两兄弟本身也年纪居长,两人一个管着族里商铺,一个管着宗田祭田,一个管着家族命脉,一个管着家族根基,就连季念然都觉得,兄弟之间根本不可能和睦。这两位太太身后也都各站着一位年轻媳妇,两人也是互不说话,就连眼风都不扫向对方,活像那里根本就没有站着人一样。

季念然抿抿唇,深觉有趣。

“玖郎媳妇在笑什么?”不知哪个眼尖的,一下瞅见季念然在抿嘴笑,不怀好意地指了出来,“莫非????是谁穿得不体面了被你看到,在笑人家不懂规矩?”

季念然心中一凛,抬眼看向说话那人。那是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太太,穿着葡萄紫绸面窄袖褙子,绛紫色马面裙,面相刻薄。她坐在宗房二太太下首,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一位刚刚被秦夫人唤作“五嫂”的太太坐在她另一侧,正蹙着眉头看她。

瞬间,季念然就猜到了她是谁——秦雪歌口中那位五堂叔祖父家的十三婶,甫一见面,她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秦夫人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却被对面的宗房大太太抢了先,“十三弟妹,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许是玖郎媳妇瞧见了什么趣事呢。”她又转过头去,顺势盯了季念然一眼,最终却看向自己的婆母,“母亲,您说是不是?”

这话看上去是在给季念然解围,却又无声无息地就把她架到了另一堆火上去烤。若是季念然一时之间寻不出趣事来,又如何是好?

季念然深吸一口气——这群太太奶奶,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十三太太平白无故就朝她发难,大太太假装好心,却也拿她做了筏子。

也是自己大意,不小心给了十三太太挑刺的借口。

目光一扫,她已经找好了借口。“可不就是????”她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好似真的不清楚这位帮她说话的好心人是谁一般。

“这位是你大伯母。”老夫人笑着给她介绍。

“大伯母。”季念然蹲了蹲身子,浅浅施礼,“可不就是大伯母说的那样,我刚看到母亲旁边那位伯母怀中抱着的男童找母亲要糖吃,天真可爱,有趣的很,就忍不住笑了笑,不想引来了误会,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这借口

找得巧,但凡年轻媳妇几乎就没有不喜欢小孩子的,再说又是个天真可爱的男孩。这话说出来,也没人能找得出破绽,就连那位十三太太,都瞬间做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八弟妹家这小孙子也确实生得可爱。”二太太在此时开了口,“就连娘——”她看了老族长夫人一眼,唇边笑意盈盈,“每次见了都恨不得抱在怀里逗逗。”她看向对面的八太太,仿佛只是单纯地好奇,“四堂叔也疼爱得紧吧?”

八太太闪了秦老夫人一眼,将军府内现在还没有下一代,子息不丰,这话明摆着戳主家的隐痛。但是二太太兴许就是未来的老族长夫人,她不好不搭她的话头,只好轻飘飘地接了句,“毕竟是四辈儿,老人家看着欢喜,偏疼些也是有的。”

秦老夫人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小子白白胖胖的,上次老将军去看四叔,应是见到了,回来和我满嘴夸????也喜爱得很。”

八太太的眼中就露出货真价实的惊喜,“三伯真这么说?”她拍了拍怀中的小孙子,那孩子懵懂地看了堂内一眼,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若是三伯当真看重这小子,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秦老将军官居一品,手下提拔起来的、受过他恩惠的官兵无数,他若肯提拔族里的小辈,哪怕只是一个姿态,也受用不尽。

“好了!”老族长夫人轻咳一声,打断了堂内的热闹,她仿佛有些生气,语调里有着不容反抗的威严,“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来将军府了,怎么还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么吵!”她训斥这一屋的太太奶奶,就像在训斥一群小孩子——这些人也确实都是她的晚辈,此时都安静下来,也不再交头接耳。

只有秦老夫人笑着道:“难为这么多人今天过来,大家热闹热闹,总是好的。”

老族长夫人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们不愿过去我们府里,大家自然只有过来了,总不能新媳妇进门,大家都不认得人吧?”

也许,在老族长夫人心中,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了宗房在族中至高无上的权威,所以她动了真怒——至少季念然就听到了她语调里不容错认的火气。

“那是亲戚们体贴我老婆子呢,知道我腿脚不好,舍不得我走远路。”秦老夫人笑呵呵地,明显在说假话——她若是腿脚不好,那????那老族长夫人岂不是个瘸子?

老族长夫人显然又被这句话给气到了,她刚要再说些什么,秦老夫人回头给季念然使了个眼色,指着老族长夫人道,“今儿大家都是过来看你的,你也给长辈们磕个头,敬杯茶。这位是你伯祖母,还不快过来磕头?”

早有小丫鬟在地上放了蒲团,又有捧着茶盘的,里面放着十几个盖碗。季念然盈盈从秦老夫人身后转了出来,跪在蒲团上给族长夫人敬茶。这礼行得并不郑重,但是老族长夫人还是给了季念然一对白玉镯子,又按了按她的肩膀,“玖郎是咱家有大出息的孩子,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要惜福,不要拖了他的后腿。”

季念然忍不住目光一缩,老族长夫人这话说得比昨日老夫人说的可重多了,仿佛就在暗指她出身不好,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一样!

在娘家可以做小伏低,但是在婆家可没有受这种奚落的道理!若是现下默认下来,日后这群人怕不是就得了意,越发拿自己庶出的身份说事了。

她微微一笑,正要含沙射影地反嘲几句,老族长夫人却在此时收回了手。“好了弟妹,起来我带你认认其他各房的长辈,免得以后遇见了认不出人来,那就不好了。”祁氏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插进话来,一边说,一边做出要扶季念然起身的姿态来。今天来的各房长辈众多,她身为同房的嫂子,是有责任向季念然介绍众人身份的。

还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趁着起身的空当,季念然仔细瞄了祁氏一眼,她仿佛并没有听到刚刚老族长夫人的话,也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只是眼含微笑地站在那里,热情地准备着接下来的行程。

是自己多心了?她真的只是没有读懂老族长夫人那几句话的意思?这年头只将将在脑海里闪现,就被她弃到一边。

她虽然只喜欢看戏,不喜欢演,却并不代表她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傻子。前世能在盘根错节的国企办公室内站稳脚跟,她自然也练就了一副好眼力。

这个祁氏,是故意在此时打断气氛,让自己回不出话来。

季念然眼神一暗,随即又扬起一脸喜气,由祁氏引着,来到宗房大太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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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鞠躬!么么哒~~

63、第 63 章

或许是觉得婆婆已经代替宗房表明了态度, 也许是怕真的触怒将军府的真正当家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 宗房的两位太太都对季念然很和善,给的见面礼也都很符合她们的身份,比着老族

长夫人送的降了一等,算不上名贵, 却也并不寒酸。

顺位而下,之后就轮到十三太太了。季念然停了一下,按理她现在应该先给排行更高的五太太行礼的, 这样, 就要隔过十三太太了。屋内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季念然身上,尤其是五太太和十三太太, 两人唇边挂着一模一样的、高深莫测的笑意,只等着季念然的下一个举动。

季念然也在等待——她毕竟是新媳妇,就算先给十三太太行了礼, 事后也可以推说是因为自己不认识人, 才乱了排行。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错误,虽说避免不了被说嘴, 但是一年不过见个四、五面,被取笑两句, 完全可以忍忍就过去了。

关键,还是看祁氏会怎样做。

只见祁氏对季念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转身向前两步,直接引着季念然走到了五太太面前, “这是五伯母。”

季念然跪下行礼,起身后祁氏又笑着道:“五伯家的小儿子现在也在军营里做事,和你????六哥是同济关系,咱们两家走动很勤。”

五太太身后的俏丽媳妇也抿着嘴笑道:“那是三叔祖肯提拔小辈,也是六嫂肯拉拔我,有什么事都不忘了叫着我一起????是嫂子疼我呢。”看起来,这两家的男人在军营里关系很亲近,家中后院的“太太外交”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季念然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五太太一眼。祁氏既然强调“小儿子”,这就说明这家里还起码有个大儿子,只带着小儿媳妇出来应酬????这五伯家里,显然也是有一段故事的。

祁氏带着季念然又接着按顺序拜见各房长辈,除了刚因为季念然的事,自家小孙子沾光得了将军府老夫人一句抬举的八太太,其余对她都不过是面子上的热情。季念然也不在意,绕了一圈,最后才又被祁氏引到了十三太太面前——宗房老族长的小儿子一家不在,她倒是秦夫人在场的妯娌中年龄排行最小的一位。

“十三婶。”季念然盈盈下跪,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刚刚十三太太曾出言挤兑她。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十三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放到一边,给了季念然一块禁步当见面礼,又趁着她接过礼物的机会,一把拉住季念然的手,上下细细端详,“十三婶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刚刚听三伯母的意思,三伯爱孩子爱得紧,就祝你早得贵子吧!”

——这个十三太太!真的是每一个举动都不让人消停!

季念然抬起头,目光看看捕捉到祁氏脸上还未藏好的嫉恨。显然,这话让她也很不满。她低下头,装着露出一丝羞意地抽回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终于见过了长辈,可以开始和平辈见礼了。

与平辈见礼,倒比给长辈见礼轻松些,至少不用每一个都跪下磕头。只需互相握着手敛衽施礼,称呼对方一声,或叫唤几面礼物,就算是结束了。毕竟都不是同房兄弟妯娌,不用那样正式。

又闹了将近半个时辰,季念然才同这些亲眷们见完礼,也早就忘记了大多数人的排行,更多的,还是通过年轻媳妇们前面的太太们分辨她们的身份。她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才叫大家大族,枝繁叶茂,季家比起来,就显得单薄了许多。

季家族里,也不是没有季老太爷的近支,但是也都早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季念然又把准备好的各式有趣样式的银锞子分发给跟着长辈过来的秦氏孩童,这才能重新站在老夫人身后。而祁氏,已经带着丫鬟婆子们出去安排中午的午饭去了。

“这可见就是您二位的福气了!”有嘴巧的已经奉承上了,“两个孙媳妇、儿媳妇,一个能干,一个乖巧,又都孝顺!依我看,以后您二位就万事不愁,专等着享福了,可比我们这些还要为小辈操心来得强!”

又有人笑着接话,“要我说,这妯娌之间,最重要的还是和睦????”她好似和两边关系都一般,一边说还一边掺了宗房的几位主子一眼。话没有说完,但是话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点的就是宗房家两个儿子不和的事。

季念然笑着看了这位一眼,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某个旁支里的太太,祁氏和她都要唤作十七房婶娘的,看穿着倒也富贵,像是完全不必靠着两家生活的。

但是毕竟,屋里大多数人还是隶属宗房一脉,就算心底再认同这句话,平时再爱看宗房的热闹,此时也不好接这个话,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这时就显出有个孩童的好处了,季念然亲眼瞅见,八太太的手不知抓了下怀中小孙子身上的哪个部位,那孩子突然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又伸手去抓他祖母头上的钗环。

“哎哟,我看这小子是饿了呢。”一边说一边叫来孩子的奶娘,让她把孩子抱下去安抚。

秦夫人也趁着这个机会道:“娘,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请大家到后面园子里开席吧,还有请来的朝春班也早就准备好了。”又转头对着众人介绍,“这是前些日子新进京的戏班,听说在南边很出名的,我家也是第一回请。到底好不好,还要大伯母和诸位妯娌等下帮着我听听了,若是唱的不好,就少给他些赏钱!”

这些人有的之前就听说过朝春班的大名,有的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装作早就知道的????此时七嘴八舌的说起戏班子,又热闹起来,倒是把刚刚的冷场给囫囵过去了。

季念然这才发现,秦夫人若是做起表面功夫来,嬉笑怒骂、左右逢源,比她嫡母还更能敷衍得来。

大家又聊了几句,祁氏又亲自来请,才在主人家的带领下出了正院——还是秦老夫人和老族长夫人并肩打头,祁氏跟在一旁逗趣。后面秦夫人陪着几位妯娌,季念然陪着几家的少奶奶,还有带着孩子的,秦雪玲也有份出面招待,只是她话少,大多还是丫鬟婆子们照看着,一大群人拉拉杂杂地往花园走去。

祁氏挑了一处宽敞的敞轩,开了五桌酒席,又开了一间位于假山上的高阁,搭了戏台,戏班老板恭恭敬敬地站在假山下,低着头,生怕唐突了这一众太太奶奶们。

待大家都入座,这才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