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有人正在清理打扫。将越军士兵的尸体分拣出来,堆在一起,挖坑掩埋。吴军的尸体也堆在一起,为了节省挖坑的力气,索性直接一把火烧毁。
浓烟遮天蔽日,数百里外都闻到焦臭的尸味,乌黑的尸油流得遍地都是,比之战时,此时这里更像是一个人间炼狱。
还有很多的尸体,根本分不清是越军还是吴军,只能也付之一炬。
火烧了一日一夜,到现在还没有燃尽,可尸体仍然无穷无尽。而且气味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很多人食不下咽,不停干呕,没死于战争,倒有可能要死于窒息。
负责清理战场的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将这些尸体拖到江边,推入水中。
只听水声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无数尸体入水,钱塘江一度为之阻塞,激进的水流到了此处,瞬间遇到阻碍,变得更加暴怒不已,在江底形成了大小不同的旋涡暗流,再加上大片血水浸出,连钱塘江都一片狰狞恐怖的景象。
黎小石站在其间,面色苍白,双目失神,手掌仍然止不住微微痉挛。
“前锋参领回来了!”有人叫道。
马蹄咆哮,偃炆率领大军回营,带回来无数吴军首级。她几乎将那些散兵游勇全部杀光,只可惜没有在首级之中找到申擎和李洪心二人。
她骑在马上,一眼就看到黎小石,只是自己得胜归来,他却好像并不欣慰,依旧神情呆滞,凝视着江水方向。
她走过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刺黎小石的鼻子。黎小石抽动了一下鼻子,转眼看了看偃炆。
决战之后,她一刻也没有休息,又奔波一日一夜,面容十分憔悴疲倦,双目却闪闪发亮,透出志得意满的光芒,笑道:“昨日看你神情委顿,特意给你沏了一盏安神茶,现在感觉如何了?”
安神茶?黎小石嘴角笑意冰冷:“上回是移神酒,这回是安神茶,你对这些旁门左道,倒是情有独钟。”
偃炆目光一凉:“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
黎小石看着脚下小山一样的尸体,目光如同掉入冰窟,一字一顿道:“好好睡一觉,方便你去把吴军赶尽
杀绝,对吗?”
偃炆嘴角一抽,上前一步,毫不示弱地对视黎小石:“难道这样不对吗?我替你避免了一个落人话柄的事实,让那些越王身边的奸臣小人没有机会钻你的空子,说你放走吴军残部。”
黎小石冷笑道:“没错。那要谢谢你了。只不过,那些逃兵没有战斗力,你原本可以将他们俘虏,何必全部杀死?”
偃炆眉头一皱:“战场本是杀戮之地,这些人前一刻还想要取你我性命,你为了他们怪我?若不舍得死,为何要上战场?我们的将士,哪一个上战场厮杀,不是存了必死之心?”
黎小石闭上眼睛,凄凉地点着头,道:“不错。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你放心,回去以后,该请功的我自会为你请功。”
他的话似乎是在宽慰偃炆,但目光却分明极其陌生,令偃炆一看,有种心寒的感觉。
她还想要再辩解,黎小石却挥挥手回了营帐,再也不肯见她。2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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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三章 论功行赏
自从那日之后,一直到大军开拔,回到会稽,偃炆要想见上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因为黎小石一回到会稽,就称病不出,任何人都不见,只有郭玉和黎云云还能迈进他府上大门。
黎小石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时值深秋,片片金黄树叶随风飘落,洒了一地,枝头只余下枯死的黑叶,在下一阵寒风来临之前瑟瑟发抖。
他看着满地落叶,笑道:“记得我们穿越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春夏吧,现在都快入冬了。”
“石头哥,你这手一直这样吗?大夫怎么说?”郭玉指着黎小石的双手,那手掌不停地微微痉挛。
黎小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叹道:“这手,大概是杀孽太重,报应不爽。”
黎云云皱眉:“自古领兵打仗,哪个不是杀人无数?你又不是像奥斯维辛集中营那样,屠杀平民,怎么会有报应?”
黎小石笑道:“你我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何苦来参与这个世界的争战?所以才会有报应在我身上。”
黎云云和郭玉对视一眼,觉得黎小石这次回来,好像一直处于一种极其疲倦,极其低落的状态之中无法自拔。可是二人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他振作起来。
“听说你一直躲着偃炆。你俩怎么了?”郭玉问道,他不知道造成黎小石这副模样的原因,是不是出在偃炆身上。
黎小石摇摇头,什么都不想说。
黎云云有点摸不着头脑,还要再问,黎小石已经起身,懒洋洋地往屋里走去。“我想去歇一歇,你们自便。”
郭玉在后面追着道:“石头哥,早先说的,我们俩比试比试箭术,却一直没有机会。这好不容易你回来了,我们玩玩吧!就当寻个开心!”
黎小石眉头沉郁,目光在自己手掌上流连,道:“我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更不用说拉弓了。”
他自回屋去了,二人觉得无趣,便也出了府邸,过了拐角,就遇上偃炆。
“他怎么样?”偃炆问道。
二人摇头:“很低沉。”
“还是不愿见我?”偃炆又问。
二人点头。
黎云云问道:“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俩又是怎么回事?城里到处都在传,你们并肩作战,情比金坚,甚至还说大王有可能为你们赐婚,这些是谣言吗?”
偃炆叹口气:“谣言都是茶余饭后,街谈巷议,不足为信。黎小石这样躲着我,也许还在生我的气,怪我追杀那些逃走的吴军。”
郭玉说:“有可能,他今天说自己杀孽太重,报应不爽。”
偃炆负手而立,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身为骠骑将军,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希望明日觐见大王,他一定要清醒一些,别再这样说了。”
三人就此别过,偃炆仍然忧心忡忡,希望明日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第二日,她早早地便来到黎小石府邸等候,黎小石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略有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等你一起去觐见大王。”偃炆笑道,她今日换了朝服,高冠博带,宽袍大袖,这些东西穿戴在她身上,却没见她行动有丝毫迟缓。
不像黎小石,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走起路来,脑袋上沉甸甸的,身上也到处兜风。他摸摸自己的帽子,道:“我还是不习惯这东西。”
偃炆一笑:“久了就习惯了。”
黎小石缓缓摇头,轻叹一口气,道:“怕是不能。”
偃炆笑到一半收住,觉得黎小石的话意味深长,但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大步走开,也就只能追上去。
越王宫议事大殿上,群臣喜气洋洋,越王脸上也是和颜悦色。
“大王,此次大破吴军,令吴王夫差自刎投江,实在是大快人心哪!骠骑将军居功至伟,可喜可贺!”
群臣纷纷对黎小石抱拳,黎小石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越王笑道:“不错!这一仗令越国
一雪前耻,从此吴国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骠骑将军没有令孤王失望,孤王重重有赏!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也都有赏!”
有人进言:“大王,骠骑将军自然该大大封赏,另有二人,也该当重赏。一是前锋参领偃将军,会稽城防守战中她英勇过人,钱塘江边大战中她率军追击吴军残部,将其全部歼灭。二是户部大夫范蠡,正是他在后方筹措粮草,及时供应前线,才有如今胜仗。”
越王点头:“有理。偃将军!”
偃炆赶紧出列:“下官在。”
越王和蔼道:“孤王封你为二品骁骑将军。”
偃炆下跪道:“谢大王恩赏。但是请大王恕罪,偃炆不能接受,愿向大王陈情。”
越王有点意外:“哦?你说。”
偃炆跪直身子,道:“偃炆出身乃有巢氏王族,家族几代,一向效力于有巢国,下官也曾身任国师。后来迫不得已,转投越国,虽然心中景仰大王,但苦于对祖先不敬,对有巢不忠。下官愿意前往有巢,说服其成为越国的宗藩,永远臣服于越。若能做到此事,才能够领受大王的恩赏。”
越王沉吟不说话,旁边有大臣说:“大王,有巢对越一向不敬,虽说偃将军是有巢人,但此去不一定有用。臣以为,还是应该对有巢用兵,直接将其吞并。”
偃炆急道:“使不得。大王,下官宁愿不要封赏,但求大王给有巢一个机会。”
越王想了想,笑道:“偃将军请起。其实你不说,孤王正有此意,那就由你前去代劳吧。有巢从前对越不敬,是因为摄于吴国淫威,若从今以后能臣服于孤王,孤王自不会亏待。”
偃炆大喜,磕头道:“谢大王。”
越王又说:“至于你的封赏,理应受得。你此去不管成功与否,回来仍旧官升一级。”
偃炆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大好结局,连忙磕头谢恩。她心中大事终于可以放下,其实之前在钱塘江畔坚持追击吴军残部,为此不惜与黎小石翻脸,为的就是能在大战中夺得属于自己的功勋,为自己争得说话的机会,才能为有巢国谋一个好的发展。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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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四章 退隐
越王又转头道:“范卿。”
范蠡出列:“下官在。”
越王笑道:“你也有功,该赏。孤王封你为上大夫。”
范蠡下跪磕头:“臣有罪,愧不敢领。”
越王讶异:“有你何罪?”
范蠡道:“下官从前在吴国为官,情非得已,为吴王卖力,此为一罪。”
越王笑道:“这事不都说过了吗?过去了。”
范蠡咽了一口水,鼓足勇气,继续说:“在吴国时,对吴王妃生情,此为二罪。”
围观的众臣不明就里,全都哄笑起来,更有人笑嘻嘻道:“范大夫,原来你给吴王戴了绿帽子啊!高,实在是高!”
范蠡连忙辩解:“不不,下官与吴王妃清清白白,绝无此事。其实,在吴王妃进宫之前,下官就与她相识于民间。正是下官将她送入吴王宫,后来一直悔不当初。下官今日斗胆,特向大王恳求,成全我们二人。下官甘愿自贬为庶民,以谢此罪。”
那些大臣仍旧在嘻嘻哈哈地打趣范蠡,说他竟然这样风流,甘愿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大好前程。
只有越王面有不悦,他隐约明白范蠡说的吴王妃是谁,当初送西施、郑旦等人给吴王,正是范蠡向自己进献的美人计。“你说的吴王妃是何人?现在何处?”
范蠡道:“西施。现在,在大王的后宫别院。”
此话一出,周围大臣又是一惊,原来就是那个祸水红颜。
越王脸色更加难看,果然是西施。范蠡的话,就好像当着群臣的面,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咬着牙,心说,范蠡,你不知道西施已经被孤王安置在后宫了吗?你还问孤王要她是什么意思?你这不是当众给孤王难堪吗?
周围大臣此刻也回过味来,抬头看看越王脸色,全都禁声不言。
此时黎小石走了出来,跪在范蠡身边,道:“大王,下官此次领兵出征,侥幸获胜,全赖后方粮草供应充足,而那吴军,正是因为被切断粮道,才会全军覆没。下官宁愿不受封赏,恳请大王,看在范大夫劳苦功高的份儿上,成全他与西施。”
他这话一说,周围窃窃私语之声顿起,大家都在惊讶,平日不与众人结交的骠骑将军,怎么会为了范蠡说话,还甘愿放弃封赏,要知道他现在是二品,大王封赏他官升一级,他就是一品了,到时候武官之中就属他为尊,除了宰相,文武百官看见他都得礼让三分。
大臣们再抬头看越王的脸色,铁青阴沉,显然心中郁闷不乐,又不好发作。这也难怪,西施是大王本来打算收为后妃的人,范蠡明目张胆来抢,还有黎小石帮腔,甚至那句不要封赏的恳求,听起来都有一半像是威胁。
越王半晌没有说话,目光阴沉地盯着黎小石和范蠡二人。
他不说话
,自然有懂得揣摩心思的人替他说话,立即有大臣出来说:“范大夫,西施其人甚是不祥,祸害吴国到今天这般地步,你怎的还要执迷不悟,为她美色所惑?不如好好为大王做事,为百姓做事,一展胸襟抱负,这才是士子追求的气节。你若为了她弃官,是为不忠。你的父母,必然也受你连累,是为不孝。你还连带黎将军放弃封赏,为你说情,是为不义。范大夫,你要三思呀!”
范蠡义正辞严地反驳:“送西施入吴王宫之美人计,本是下官谋划,若说西施祸害了吴王,怎可再留在大王身边,岂不是陷大王于危险之地?下官本无意为官,属意于山水,早有归隐之心。现在国恨家仇得报,正想要做个闲散懒人。家中父母也都同意,并不阻拦,更无不忠不孝之说。至于黎将军,下官心中感激,在此谢过。”
黎小石笑道:“范大夫淡泊名利,这才是真正的气节!在下敬佩!”
这时,有大臣冲黎小石道:“黎将军,别忙着恭维范大夫,您不想想自己,难道就万无一失吗?当日在钱塘江畔,你本有机会将吴军一网打尽,却贻误战机,让吴军残部逃窜。若不是偃将军率军追赶,这些残部流窜到其他地方,可能会造成匪患。或者他们回到吴国,以图卷土重来未可知呀!还有,当初大王一再催令你出战,你却避而不听,违拗大王旨意,刚愎自用,居心实在可恶!”
黎小石一听,心里付之一笑,自古人红是非多,自己战功赫赫,自然令这些人眼红,他们可这劲儿编排自己,也不是一天二天了。对于这些人这些话,他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当一回事。
他偷眼瞟一瞟越王,见他板着脸,对刚才那个大臣的话不置可否,脸上的神情深不可测。
黎小石心里有些凉意,怎么,越王把这些话当真了?
越王盯着黎小石,声音低沉,道:“黎将军,对此,你有何解释?”
黎小石觉得脚底一股凉气直升,顿时全身都有些冰冷。“大王……”
“大王!下官有事启奏!”偃炆打断了他的话。
越王转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偃炆回禀道:“大王,当日黎将军坚壁不战,是想要等到吴军粮草不继之时再攻,减少我军伤亡。至于贻误战机,这是污蔑!黎将军亲口下令,命我追击吴军。只是当时他身上旧伤复发,不得亲率。大王,你看黎将军的手,至今仍然没有丝毫好转。”
她抓起黎小石的双手,那手掌兀自痉挛不停。
越王的脸色却没有因为偃炆的话,而多云转晴,他仍然目光阴郁,似乎有怒火夹杂其中。
黎小石心头冰凉,看来越王对他蓄积了许多怨气,这些怨气或者是因为他手握兵权却不肯听话,或者是平日里那些小人所进的谗言。
他心里冷冷笑了三声,所谓功高不赏,大抵就是如此吧。历史上那些杀功臣的皇帝,数不胜数,难道高中三年历史课是白上的吗?更何况自己来历不明,不是越人,既然吴王已除,不是应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了吗?越王怎么放心继续让自己统领军队?
“大王,下官也早有归隐之心,范大夫所言,正是下官想说的。再说下官确实有旧伤在身,需要好好调养,实在不宜再领兵。恳请大王成全。”黎小石叩头三次。
这一下,偃炆和范蠡都惊呆了。2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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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五章 辞别
越王紧盯着黎小石,好像要验证他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待黎小石叩完头,依然面色坚定,目光如常,他心里倒松了一口气,但又不好表示出高兴,只得假意道:“黎将军乃国之栋梁,年轻有为,怎可就此辞去?孤王心里甚为不舍呀!”
旁边也有大臣道:“是啊,黎将军骁勇善战,越国正是用人之际,还请黎将军三思啊!”
黎小石看了一眼越王,明白他的推脱,再次叩头道:“下官去意已决,求大王恩准。”
越王便道:“既然黎将军旧伤复发,那么就回家养伤,孤王准了。”
黎小石再次叩头:“谢大王体恤。”
额头触地,一片透骨寒意。我本来不属于这里,是时候该离开了。
范蠡跪行前进几步,道:“恳求大王也恩准下官请求。”
越王刚刚舒展的脸色又阴郁起来,正思索间,有宦官呈上一封书信,说是皇后呈递。越王展开一看,皇后也是为西施和范蠡说情。
他心中虽然恼怒,但是皇后的面子,还有黎小石的面子,终究搁在那里,不能不给。最后咽下胸中怒气,道:“准了。”
范蠡大喜过望,脑袋磕地,把地板碰得砰砰直响。“多谢大王!”
越王不耐烦地挥手道:“无事退朝。”
从议事大殿出来,偃炆几步赶上黎小石,把他拖到无人的角落,脸上颇有愤色:“你为了西施,居然连官都辞了!”
黎小石神色淡然,没有把偃炆的质问当一回事。为了西施也好,为了自己也好,这都是既成事实。“我本来也不适合做官,往来应
酬,周旋奉承,我统统不会,也很头疼。”
偃炆看着黎小石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怪胎,谁生来会做官?谁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历练成长?不说官场,其他行业莫不如此呀!
她凝神盯着黎小石,逼问道:“真的只是这样?”
黎小石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道:“当然不止。”
他环顾四周,长廊上没有一个人影,这才放心说道:“现在的形势,越盛吴衰,楚国不弱。接下来越王会灭了吴国,然后攻打楚国以及周围的桐国等小国,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参与中原逐鹿之战,但最终嘛……总之,征战必不可少。”
偃炆接口道:“你说的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今日你这么做,才尤为可惜!作为一名即将升任一品大将军的武官,当下正是大好时机呀!”
黎小石看着偃炆,她脸上的着急、惋惜和担忧,都是真实的,这更让他想要长长叹一口气。“是吗?可是我的手,你看,还能杀人吗?”
他把手掌举在偃炆面前,淡淡一笑。
偃炆肯定地答道:“你的手一定能治好!我请遍天下名医,也要给你治!”
黎小石不置可否,只笑道:“谢了。不过即使治好了,我也不想再入战场。这里没有我的祖国和亲人,我没有杀人的理由。如果为了金钱和权势杀人,那我不是跟李洪心之流一样?”
偃炆双眉紧蹙,定定地看着黎小石,若有所思:“看来你是心病。大夫说你的手治不了,是因为他们从医理着手。但是你的病在于心,心病治好了,手自然就好了。”
黎小石对这个理论感到新奇,不过略微想了一想,也觉得有道理。
偃炆拉住他就要走:“现在你跟我去见越王,就说刚才你一时糊涂,等到旧伤养好之后,愿意回来效力。”
黎小石挣开她的手,摇头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
偃炆对他的决绝仍是难以置信:“你这么做,在会稽城,甚至在越国,都待不下去!”
黎小石背过身,面对长廊尽头,那里是海阔天空。“哦,那就云游四方吧!”
偃炆的眼角忽然泛起点点潮红,这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这样陌生和遥远。“离开这里,还有这里的人,你都无所谓吗?”
黎小石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偃炆的所指,但没有转回身来。
偃炆不甘心地攥住他的衣袖,话头哽咽:“是不是那日在钱塘江畔,我擅自追剿吴军残部,你还在生我的气?”
自打相识以来,她第一次这样低声婉转,柔弱委屈。
黎小石惊讶地回头,瞥见她眼角泪光,心里略略动了一下,然而最终仍是叹了口气。晚了。那四五万被歼灭的吴军,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他和偃炆,终究不是一路人。从第一天遇见这个女人,知道她轻易处死饲养祭祀牲畜的奴隶,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你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争取恩赏,为有巢百姓争取和平的机会。我不怪你。”
偃炆心里松了一口气,略微有些宽慰。“那你,不想留在这里吗?越国虽是我的故土,可我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很希望……”
“对不起!”黎小石一口打断了她。
偃炆又说:“我马上要启程去有巢,你愿意同行吗?我可以向大王推荐你,至少保你衣食无忧。有巢百姓不喜征战,不需要你披甲上阵。”
黎小石真诚地望着她,道了谢,仍是婉拒。“我真的不喜欢做官,还是跟范蠡一样,做一个闲散懒人吧。”
偃炆突然心中无名之火窜起。“人家范蠡有心爱之人相伴,你算什么?!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一定要跟我这么生分吗?你分明是看不起我!”
黎小石皱了皱眉头,闭口不言。
偃炆发泄完了火气,心中无比酸涩。心知黎小石不是看不起她,而是看不上她。不愿接受她的好意,乃是为了不想欠她人情,以后没有机会还。他分明就是,不愿与她再有密切联系。长出一口气,无奈道:“好吧,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黎小石笑笑,柔声道:“谢谢你!现在满朝上下,还肯为我着想的,恐怕没有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