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疑云重重

望古神话之秦墟 月关 7395 字 2024-10-15

日当正午,韩羽便领着杨瑾四人返程,回到咸阳城中,信步走进一家酒肆,选了靠窗临街的一个位置坐下用餐。韩羽似乎不太明白待客之道,又或者生性随意恬淡惯了,要来一桌饭菜,也不招呼他人,只管自己闷头吃饭。

“如今时候尚早,怎么我们便回城了,午后不继续勘察一下吗?”杨瑾不清楚韩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番五人出行,明明备了干粮、清水,韩羽却偏要回城用饭,“难道韩兄心中已有选定场所?”

“没有,”韩羽随口回答,口中细细咀嚼,不慌不忙,“只是现在若不回来,我们一会儿就要变落汤鸡了?”

“韩兄什么意思?”杨瑾追问,韩羽的回答明明像是句玩笑话,可他却完全听不出玩笑的意思。

“因为要下雨了。”韩羽向窗外看去。

韩羽的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但毫无灵动之光,完全看不出他任何内心情绪的流露,能达到这样古井无波的心境,也许他做个不染红尘的世外修行者更合适些,而不是一个出仕于朝堂的臣子。

窗外响晴白日,人影穿梭,耀眼的阳光洒在大街之上,哪有半点下雨的征兆?

杨瑾等人疑惑莫名,可身为大匠作的韩羽只管安心吃饭,杨瑾也唯有陪同,不便多嘴说些什么。未承想,饭还没吃到一半儿,凉风骤起,吹得窗外竹帘随风抖动,沙沙作响。伴随着这股席卷而过的凉风,东北方向山峦中涌起滚滚浓密的乌云,犹如山中妖物兴风作浪,扩散开来的乌云迅速吞噬晴空,明媚的正午转瞬变得如同昏黑的傍晚。充满湿气的凉风阵阵袭来,云层当中雷声炸裂,滂沱大雨顷刻间从天空中当头泼下,路上毫无防备的行人顿作鸟兽散,四处奔走寻找避雨之处。

“韩羽大哥,你怎么知道要下雨的?”楚狸望着窗外雨雾弥漫,惊讶不已。

“我当然是看出来的。”韩羽淡淡地看了楚狸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窗外雨势不止,不消多时,行人车马荡然无踪,唯有连绵雨丝接连不断击打着长街石路。隔窗观雨,窗外虽没有青山绿水,也别有一番滋味。

韩羽看这场大雨一时之间难以停止,便向杨瑾询问道:“杨兄,那日你我二人同在章台宫殿下,闻听你能制造出可以活动自如的人偶,我对制造此物也略有些类似的心得,正好借此机会,倒要向杨兄讨教讨教。”

杨瑾原本以为韩羽只是故意留难自己,却不想韩羽竟然真的是要做认真探讨,将他自己的诸多制造机械木偶的经验和心得,更是和盘托出,毫无避讳遮掩。

听着韩羽兴致勃勃地口若悬河,杨瑾不禁暗怪自己小人之心,原来以为这韩羽不近人情,如今杨瑾终于明白,只是因为韩羽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或者恰恰因为他是一个潜心研究制造之学的痴人,所以才能够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高深的造诣。

韩羽对于人偶制造的一些设计和想法,杨瑾更是闻所未闻。尤其是他提到以弓弦素材为筋,用以衔接人偶骨架之间的关节,便可以让人偶做出更精密细致的动作。这方法并不复杂,而且材料也易得,可是今日韩羽若是不说,不知杨瑾还要花费掉多少时间和心力,才能参悟出这种突破性的改进。韩羽简单的一席话,顷刻间解决了长久以来困扰杨瑾的难题,恨不能现在就能回到边关,立即将诛魔军一一改进。

陶素跟随杨瑾日久,在长城之时,更是直接参与过诛魔军的制造,如今对机关制造也能略知一二,虽然对韩羽的话还是一知半解,但也听得津津有味。顾勇则除了打仗之外,其他完全一窍不通,手中筷子不停,只管大口吃肉,心中感慨还是朝中的生活舒服,难怪人们都愿意来到咸阳,虽然不像边关没有仗打,但美食美酒管够,可惜的是这顿是午饭,席上没有美酒。楚狸则在一旁双手托腮,静静聆听,似乎对此也颇有兴趣,全神贯注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安静的小猫儿。

待到云雨散去,街道两旁排水渠中雨水滚滚,如此情景,郊外可想而知。况且这场雨持续时间不短,日已西斜,天边映红,自然不能再出城。经历了一下午的谈话,在这各自散去之时,杨瑾还觉得意犹未尽,对韩羽不但产生钦佩之情,竟然还有些许不舍。

自这天之后,接连七日,五人每天都按时外出选址,韩羽仍旧不带工匠随从,每到一处,无须工具测量勘探,只凭一双肉眼打量地势,立刻能够说出此地土质如何,地下是何构造,山坡面积几何,倾斜度是否适合使用。

起初顾勇和陶素还存疑,可当他们执意要亲眼鉴定,挖开土层后,由杨瑾鉴别,果然与韩羽所说分毫不差。杨瑾更是啧啧称奇,若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工匠,仅凭目力能够分辨出地质大概已是不易,可像韩羽这样一看之下,便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般地判断出详细数据,天下之大,恐怕也难以找出第二个人。

“韩羽大哥,你这一对神目是怎么练就的?”楚狸越发对韩羽感到好奇,近日来时常围在韩羽周围问长问短。

“天生的。”韩羽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恬淡样子。

不过经过连日相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

冷淡和说话方式。韩羽面虽冷,人却不坏,说话虽然少加修饰,也不客气,却从不遮遮掩掩,总是一片真诚,令人难生恶感。其实由于每日都在一起,杨瑾等人也很难察觉到,韩羽在和他们的交往中,神态和语气都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受到他们情义的感染,他早已不再是章台宫里静候面圣时,那个冰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韩羽。

制造技艺已臻化境,还有双洞悉万物的神目,美貌、气质可比楚国宋玉,年纪轻轻便官在大匠作。杨瑾不得不憾叹,甚至还有些羡慕和嫉妒,上天确实有特别青睐之人,否则韩羽何以能集如此众多优势于一身,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

不过……若要硬说瑕疵的话,也许就是在面对楚狸的时候,他完全没有一个正常男人应该有的反应。据杨瑾目前对韩羽的了解,他既无妻子,也无恋人,走在咸阳城中,对妙龄女子也仿佛视而不见。不近女色……不知应不应该算是一种瑕疵,不过这些终归是别人的私事,杨瑾也不便妄自猜测,兴许是一心扑在学问上,这种人世间倒也不少。

这一日,他们终于选定铸造地址,此地位于甘泉山一侧,地理环境,土质结构,均符合韩羽的要求。韩羽似乎也很高兴,回到城中,选了一间酒肆,破例叫了两坛老酒。

韩羽兴致勃勃地道:“你们……在欢喜庆祝的时候,都喜欢喝些酒吧?我等也连续辛苦多日,今日终于选定地址,明日就能正式开工了,今日破例,大家一起喝些酒吧……那句话怎么说?不醉不归。”

韩羽这句话一出口,楚狸的眼睛立时变得雪亮,那只嗅到鱼腥的猫儿样一览无余地显露出来。杨瑾看在眼里,不禁暗叫不妙,心中责怨韩羽怎么就提议喝酒呢,这位楚大姑娘的酒品,他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虽然蒙毅府中珍味佳酿应有尽有,但杨瑾等人终归是客,难免拘谨约束。如今是在市井之中豪饮,韩羽又无官架子,近日来也学着顾勇那般,与大家互相称兄道弟,无拘无束。顾勇本就性格豪迈,喜好与人结交,几日没痛快畅饮,肚中酒虫早已饥渴难耐。几碗酒下肚之后,就连陶素也变得跟韩羽更加熟络起来,推杯换盏,不住互相劝酒。

五人当中,顾勇最善饮,喝到酩酊处,干脆脱去上衣,露出一身在塞外边关练就的健硕体魄,赤膊弹刀,脚踏节奏,翩翩起舞,以助酒兴。

顾勇高声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韩羽受顾勇气魄感染,一向呆滞空洞的眼神竟然闪起异彩,不觉以箸击盏,和着拍子,吟唱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楚狸一碰到酒,馋得跟只小猫儿似的,此时两颊嫣红,醉态可掬,竟也接口唱了起来。

这首《无衣》是秦国一首激昂慷慨的战歌,顾勇自幼尚武,每到兴致高昂处,都会唱起此歌。楚狸虽是女子,却以婉转绕梁的女声,竟也唱出豪迈雄浑之意。听得在场人无不痴痴如醉,不由让人联想起,那月夜长城之下,楚狸红衣胜火,凭借一对弯刀在魔物群中来去如风的飒爽英姿。

楚狸唱罢,旁若无人地拍案大笑,端起酒壶为韩羽又斟上一杯,道:“韩公子,这酒……好喝得很,喝了……快活得很,你怎么不喝?来,我敬你,你也喝一杯吧!”

楚狸言笑晏晏,捧杯劝酒,韩羽连称不擅饮酒,可楚狸哪里肯依,将酒杯抵到韩羽唇边,笑道:“男儿大丈夫,哪有不会喝酒的道理?就是……就是本姑娘……都会喝酒。来!喝一杯!”

楚狸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韩羽见状,实在推搪不过,只得接过杯子,也学着楚狸的样子,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楚狸见韩羽饮了酒,开怀大喜,不等他放下酒杯,又为他斟了一杯,笑道:“好事成双,还须满饮!再来!”

韩羽难以拒绝,只得无奈再饮了。顾勇和陶素见了,也上前来凑趣,左一杯右一杯,你一言我一语,搞得韩羽连放下酒杯的空闲都没有。片刻工夫,韩羽就接连喝了七八杯酒,而且每饮必干,奈何他竟然脸色丝毫不变,眼神始终如一,倒是把其他人喝得七荤八素,醉得更加厉害了。

眼见众人醉得已无力劝酒,韩羽神色如常地转向杨瑾,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听说杨兄去过很多地方,想必见多识广,可有什么难得的见闻吗?不妨说来听听。”

期间杨瑾一言未发,看着楚狸向韩羽频频劝酒,心中已微生醋意,有心劝阻,又不想扰了大家难得的兴致。其实他倒也不是那么气量狭窄的人,可是韩羽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完美了,纵然他想故意挑些毛病都难以挑得出来,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天下女人的克星,世间男人的天敌。

这时听韩羽来跟自己说话,杨瑾实在没有兴致多说,况且他从军后的见闻,也不便对他人多说,故作为难的样子说道:“我吗?一介俗人而已,自幼只为生活奔波,身边都是些琐事,哪有什么见闻。”

“怎么没有?”顾勇忽然

冲到杨瑾和韩羽二人中间,口中喷着酒气,大着舌头讲起来,“光是俺跟三哥就出生入死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惊心动魄!”

顾勇本就不拘小节,现在喝多了酒,哪还有所顾忌,竟然张口说起塞外魔物夜袭云中。杨瑾有心阻止,却苦于不好直接开口,频频用眼神暗示顾勇不要多嘴。而陶素虽也喝多了,到底心细,立刻明白情况,便在桌下暗暗用力踩了顾勇几脚。

顾勇反倒将眼一瞪,呵斥陶素道:“你踩我作甚?韩公子又不是外人,他是朝廷的大匠作,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怕吓着他不成?”

顾勇口中滔滔不绝,便从他与杨瑾如何相识开始讲起,如何遇到魔物,直到天降怪石,探察地下神秘遗迹,在魔怪面前九死一生,不遗余力地绘声绘色讲述出来。韩羽端着酒杯,歪着头一口口抿着酒,似乎听得非常入神,只是他的眼神儿依旧满是淡漠,也不知究竟听后心中作何感想。

顾勇所说的事,陶素是亲历者,除了韩羽,楚狸也是头一次听说,尤其是当听到顾勇讲到杨瑾单人匹马追杀胡人首领时,向杨瑾投去难以置信而又担忧的眼神,见杨瑾如今安然无恙,那份担忧才退去,脑海中却又浮现出他在长城上奋不顾身保护自己的身影。

听完顾勇讲述,楚狸忍不住一把揪住杨瑾衣袖,醉态可掬地追问:“真是这样吗?啊……你本事不大,日后可千万要小心,怎么这么不知深浅,万一伤了性命怎么办?”

只要是男人,谁愿被自己心仪的女子瞧不起?听楚狸说自己本事不大,杨瑾顿时感觉好不服气,可是看到楚狸在大醉之下,还如此关心他的安危,倒是心生起一股暖意。

……

咸阳城笼罩在漆黑的天宇下,寂静无声,仿佛连亲眼见证大秦兴盛的古城砖瓦都沉入了睡眠,可……这是从高空俯瞰下去,当你落眼到那贯穿西东的笔直大道上时,就可以看见一对男人勾肩搭背,步履摇摇晃晃,一路唱着咿咿呀呀难辨歌词的俚曲,那是顾勇和陶素。

再往后,隔了七八丈远,却是一个少年,扶着一个身姿飘摇如随风杨柳的少女。少女已经醉了,所以她忽然站住虚浮的脚步,探出双臂一环,大胆地勾住了少年的脖子,两人脸对着脸,呼吸声在泛着红晕的脸颊间徘徊,一个是醉意的红,一个则是羞臊的红。于是,走在他们后边更远些的一个白袍公子,只得无奈地站住,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不解风情地上前凑趣的。

“那天,我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楚狸的话音带着轻柔的气息,吹在杨瑾脸上。

楚狸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在如此近距离下看着,会有一种灵魂被吸引其中的感觉。

杨瑾知道她说的那天是指的哪一天,可杨瑾以为她酒醒后已经忘了,微微皱一皱眉:“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我以为……你忘记了。”

“我没忘啊……”楚狸醉醉地摇头,环在杨瑾颈上的手臂紧了紧,“我只是……怕我等不来你的回答……跟我走吗,嗯?你说……”

楚狸身子一晃,几乎全身扑在了杨瑾身上,她仰着头看他,双眼满怀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