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读书的人 (2)

“怎么,难道我结婚是要讨你开心?”

“对啊。要是那孩子成了棒球选手,我就把雪乃嫁给他。”

“喔,这倒不错。”

“对吧?所以你赶紧结婚吧。原本嘛,你都这个岁数了,还独身,也太——”江藤忽然收起了戏谑的神色,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好像是有短信。

“失陪一下。”江藤把手机放到耳边,站了起来。大概是周围太吵了,他向店外走去。

门脇也想起一件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新章房子在离开时交给他的,并说:

“我对身边的人也说了‘救助会’的事,大家都帮着捐款。我又加了点儿,凑成了整数,在银行兑换好了。请务必收下。”

信封沉甸甸的。碍于江藤夫妻在场,门脇不好当场确认里面的数目,不过想必不少。

门脇打开信封瞅了瞅,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里面是一叠万元大钞。都是新钱,用带子束着,看来是一百万。要有多少人,才能捐出这么一大笔钱啊?

和刚才江藤同样的疑问浮上心头。她究竟是什么人?

江藤回来了。门脇一边把信封放回怀中,一边瞅着他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朋友脸色苍白,面容僵硬,刚才的轻松完全消失不见。

“出什么事了?”门脇问。

江藤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万元纸币,放在桌上。

“抱歉,你帮我结一下账吧。我得赶紧去医院。”

“怎么了?”

“……雪乃突然说头痛,然后就开始痉挛,被送到集中治疗室去了。”江藤声音喑哑。

门脇伸手抓起桌上的万元纸币,往江藤面前一搡。

“还顾什么钱啊,快去!”

江藤接过钱,又说了声“抱歉”,匆匆转身离去。门脇望着他走远,拿起了账单。

“小雪救助会”的解散仪式在市公民馆举行。说是仪式,其实并不隆重。江藤说,想对迄今为止伸出过援手的人说声谢谢,所以,包括“救助会”成员在内,协助过募捐活动的人都被请到了现场。

那天,雪乃的状况急转直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在昏迷了四天后,她离开了人世。死因是脑梗。人工心脏出现了血栓。一直担心的事情变成了现实。

门脇一边安慰悲伤的江藤夫妇,一边帮着安排守灵和葬礼。葬礼很简单,因为江藤说,要是把钱花在这上头,会很对不住那些捐款的人。

头七过后,便举行了解散仪式。

首先由门脇致辞。在上百人面前,他对江藤雪乃的死表示哀悼,同时也对大家的帮助表示感谢。心中涌动着无尽的空虚和遗憾,在掌声中鞠躬致谢的时候,门脇心中现出一个念头:自己能做的事情,或许已经做完了吧?

接着,江藤夫妇站了起来。江藤身穿西服,与妻子一起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今天,大家在百忙之际聚到这里,我在此表示由衷的谢意。无论如何,我都想向大家道谢,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个地方。”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三个月前,为了满足雪乃希望去海外接受心脏移植的愿望,门脇代表成立了‘救助会’。一开始,我心里还有不安,不知道会不会一切顺利,但在大家的帮助下,还是募集到了数额惊人的善款。我没想到,善意居然会有这么巨大的力量。虽然很遗憾,雪乃的生命之光在出国之前就熄灭了,可大家对她的爱,对她的支持,一定会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当然,我和内人这一辈子,也永远不会忘记大家的恩德。尽管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我们一定会努力回报大家。”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不少女人都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我还想告诉大家一件事。”江藤环顾会场,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大家都知道,雪乃的直接死因是脑梗。但是,脑梗并不会马上导致心脏停止,首先要诊断是否脑死亡。院方问我们愿不愿意捐献器官。我女儿的心脏虽然不好,别的器官却是健康的。我和内人商量了一下,一致决定,现在应该轮到女儿来拯救别人的生命了。当天晚上,我们就进行了第一次脑死亡判定。我和内人都在场。二十四小时之后,又进行了第二次判定,结果相同。确定脑死亡的时刻,就成了我女儿的死亡时刻。从她身上摘除了肺、肝脏,还有两个肾脏。它们将捐献给四个孩子。我们相信,雪乃的灵魂一定还生活在某个地方,她一定能抓住新的幸福。多亏了大家,我们才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决定。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大家。”

江藤夫妇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结束后,人们排成一列,依次与江藤夫妇、门脇寒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遗憾,气氛却是安详的。或许是漫长战役结束之后的充实感吧。

众人散去之后,门脇看了看台下那片空荡荡的椅子,忽然一惊。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女人。他认出那是新章房子,她整个身子都伏在膝上。

脇有点担心,走了过去。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过,他在中途停了下来。

他发现新章房子是在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偶尔漏出几声呜咽。泪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湿了脚边的地板。

不知为什么,门脇没有去打扰她。

桂花香飘,薰子正给院子里的盆栽浇水,忽然发现围墙的墙根处,开了一片野绀菊。那是一种淡紫色的小花,每年都在这个时期开放。

头顶响起敲玻璃窗的声音。薰子抬起头,见窗里的千鹤子正指着大门的方向。

转头一看,身穿白衬衫、藏青色裙子的新章房子正缓缓走来。她和薰子打了个招呼。

薰子站起来,摘下防晒帽,也向她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走到玄关,打开门,等着新章房子过来。

“早上好。桂花真香呀。”特别支援教育老师说起话来还是那样,嘴唇都不怎么动。

“是呀,”薰子应道,“今天也要拜托您啦。”

“也要请您多多关照。”新章房子说着,走进玄关。

千鹤子从瑞穗的房间走出来,施了一礼,便沿着走廊走开了。生人还在幼儿园。

新章房子走到门边,照例敲了敲门:“小穗,我进来了哦。”

她推门走了进去,薰子也跟在后面。

瑞穗已经坐在轮椅上了。她穿着红色风衣,梳的当然还是马尾辫。新章房子对她说了声“早上好”,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薰子的位置在她斜后方。那里也已摆好了一把椅子。

“已经是秋天了呢。就算从车站一路走过来,也完全不会出汗啦。风儿吹着也很舒服。小穗最近有没有出去呀?”

“很久没出去散步了,前些天出去了一趟。”薰子说,“有个老太太还跟我们打招呼,说瑞穗很可爱呢。”

“真棒呀。连老太太都来打招呼了。看来小穗一定气色很好。”

“那天她穿着最喜欢的一条连衣裙,很开心。”

“嗯,应该很衬她吧。”

两人都看着瑞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是上课前的惯例。

“那么,我们还是照样开始讲故事吧。”新章房子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今天要讲的,是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小丑鱼每天都觉得很无聊。它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因为海里有可怕的鲨鱼和章鱼,所以只在能玩的地方玩。有一天,小丑鱼正在悠闲地游着,忽然头顶‘唰’地一下,一个东西扎进了水里。它还没缓过神来,那东西又猛地从水里钻了出去。小丑鱼心里纳闷,游到海面,朝外一瞧,吓了一跳。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在没有水的地方飞来飞去。‘你是谁呀?你在做什么?’小丑鱼问。对方回答:‘我是海燕,我正在找吃的呢。你又是谁呀?明明是鱼,却那么美丽。’”

故事里,小丑鱼和海燕通过交谈,都很羡慕彼此的生活,于是请求神仙让它们交换一天身体。

薰子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好像是《王子与贫儿》的变体。都是对自己所处的位置不满,羡慕别人的生活。等到真处在别人的立场了,才明白别人的辛苦和困扰。肯定是这种模式。

果然,小丑鱼和海燕的故事也没有脱离这个框架。海燕明白了海里的天敌比天空多,小丑鱼觉得为了觅食持续飞翔实在很累。结果,它们都认同了自己的幸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讲完啦。”新章房子合上书,回头说,“您觉得怎么样?”

“是个很传统的故事嘛。”薰子说,“身在事外,不会明白别人的痛苦,所以,不要随随便便羡慕别人——是这个意思吧。”

新章房子点点头。

“是的。不过,或许偶尔互换一下身份也不错。就像小丑鱼和海燕一样。”

这话说得奇怪,薰子看着女老师。

“老师想和谁互换呢?”

“我不想和谁换。”新章房子偏着头,“不过这世上,有着奇怪想法的人却不少呢。”

“您指的是?”

她凝视了薰子半晌,又转过头看着瑞穗。

“对不起,小穗。让我和你妈妈说会儿话吧。”然后,她转身面向薰子。

“怎么了?”薰子问。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天前,我们学校来了一位男士,他叫门脇。”新章房子开始讲述,“门脇先生的本职工作是食品公司的社长,不过从两个月之前开始,他为了替某个孩子筹集渡航移植的资金,担任起了募捐活动的代表。”

薰子深吸一口气,望着对方。“那个人怎么了?”

“有个自称新章房子的女人说自己对募捐活动很有兴趣,就加入了进去。当然,那个女人并不是我。”

薰子眨了眨眼,却并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新章房子继续说:“门脇先生一直在寻找那个女人。他说,因为要救助的孩子去世,‘救助会’也解散了,但募集到的资金还在,他们要把资金捐给进行着同样活动的组织,不

过,对于那些捐款金额特别大的个人,需要先得到他们的许可。那位冒名的新章房子似乎捐出了很大一笔钱。门脇先生想联系她,却怎么都找不到。她的手机解约了,打不通,发邮件也不回。”

“然后呢?”薰子问。

“那个女人说自己的职业是教师。知道这个其实跟一无所知没什么区别,不过至少还有一条线索:她对和器官移植有关的种种问题非常熟悉,意识也很强。门脇先生猜测,是不是她的学生中有人需要移植,却很遗憾地没能等到呢?如果这样的孩子要接受教育,就要采取院内学级形式了。就这样,门脇先生找到了特别支援学校,发现里面果然有个叫新章房子的老师。”

薰子放在膝头的双手攥紧了:“可门脇先生找错了人。他也很吃惊对吧。”

“嗯。不过,这应该不是简单的同名同姓。一则新章这个姓氏比较少见,二则那个女人似乎见过我。”

“这话怎么说?”

“门脇先生说,那位自称新章房子的女士虽然长得和我一点儿都不像,却也在脑后挽了个发髻,戴着眼镜,连服饰和整体气质都跟我一模一样。恐怕是有意要模仿我。所以他问我,是不是我周围的人假扮的,对此我有没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