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惟愿忘却在今夜 (1)

薰子抓起台面上的小册子,用旁边放着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着什么。和昌在旁边一看,好像是医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地址我来查。……嗯,总之,我马上过去。”薰子把话筒还给女员工,看着和昌,“瑞穗在游泳池溺水了。”

“溺水?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你查一下这家医院在哪里。”把小册子塞给和昌之后,薰子就打开面试室的门,走了进去。

和昌一头雾水,掏出手机开始查询,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薰子就出来了:“找到没有?”

“还要一会儿。”

“边走边查吧。”薰子向电梯走去。和昌一边看手机,一边追了上去。

走出大楼时,他找出了医院的地址。两人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地址告诉司机。

“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爸爸。”薰子生硬地回答着,从包里掏出手机。

“怎么回事?带孩子去游泳池的不是岳母吗?”

“是啊,可是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为什么?”

“你等等,”薰子烦躁地摆摆手,把手机凑到耳边。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她开口道,“啊,美晴,什么情况?……嗯……嗯……啊?”她的面容扭曲了,“老师呢?……哦……嗯,我知道了。……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嗯,他也一起。……待会见。”薰子挂断电话,表情阴郁,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怎么说的?”和昌问。

薰子深吸一口气,道:“说送去icu了。”

“icu?这么严重吗?”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好像还没苏醒。据说心脏跳动在一段时间内都曾停止过。”

“连心跳都?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是说了吗,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啊!”薰子尖叫道,接着,泪水便盈满了眼眶。

对不起,和昌低声道。居然把无法掌握情况的焦躁转嫁到她身上,他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看来,我真不适合当父亲和丈夫啊,他想。

一到医院,两人就像赛跑似地飞奔起来。正要赶去问询台,一声“姐”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美晴红着眼圈,一脸悲伤地走了过来。

在哪儿?薰子问。美晴指着里面:那里。

三个人乘电梯上了二楼。美晴说,icu里的抢救还没有结束,究竟是什么情况,医生也还没有对家属作出说明。

美晴把他们带进了一个房间,门口挂着“家属等候室”的牌子。屋里摆着桌椅,里面还有一块铺着地毯的区域,角落里放着几只坐垫。

薰子的母亲千鹤子伛偻着坐在椅子上。旁边是刚满四岁的生人,还有瑞穗的表妹若叶。

看见和昌等人进来,千鹤子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一块手绢。

“薰子,我对不起你。还有和昌,真对不起。跟在旁边居然还出了这种事,我真不如死了的好啊。”千鹤子说着,用手绢揉着脸,哭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薰子揽住母亲的肩,催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千鹤子像孩子似的一味摇头。

“我不知道啊。有个男的忽然叫起来,说有小女孩溺水了,我才发现小穗不见了……”

“不是的,妈妈,”美晴在一旁说,“是若叶先发现小穗不见了,问起来才发觉的,不是吗?然后开始慌慌张张地找起来,才被找到的。”

“啊,”千鹤子双手捂着脸,“是啊……不行,我脑子里乱得很……”

看来是所受打击太大,记忆出现混乱了。

美晴接着解释。她说,确切地讲,瑞穗不是溺水,而是手指卡在排水口的网眼

里拔不出来,被困在了游泳池底。人们硬把她的手指拔了出来,但那时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众人马上叫来救护车,将瑞穗送往医院,进了icu。现在,美晴等人只知道瑞穗的心跳恢复了。但医生说,这并不等于恢复意识。

等救护车的时候,美晴试图联系薰子,但手机怎么都打不通。因为面试预演临近,薰子把手机给关了。千鹤子虽然知道薰子去干什么了,却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叫什么。美晴只好先打电话通知家里的父亲。父亲知道瑞穗上的是哪个培训班,好像是某一次瑞穗自己告诉他的。父亲对美晴说,薰子由我来联系,你们好好地守着小穗。

“说是守着,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啊。”美晴说着,垂下眼睑。

美晴的话让和昌心中百味杂陈。薰子的手机打不通,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打丈夫的手机吗?之所以没打,或许是以为他也关了机吧。但恐怕美晴已经不当他是姐夫了。

不过他没有怪美晴。分居的原因,薰子至少肯定和妹妹讲过。和美晴偶然碰面的时候,她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和昌看看表,快到下午两点了。如果美晴说的没错,事故发生在薰子关机期间,那就是下午一点之前没多久的时候。集中抢救已经快一个小时了,瑞穗小小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

还不知道姐姐出了什么事的生人烦躁起来,缠着千鹤子要回家。若叶虽然知道表姐的悲剧,但薰子对美晴说,让她一起等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怜了。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美晴你也回去吧。”

“可是……”美晴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要是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薰子说。

美晴点点头,凝视着薰子:“我会替小穗祈祷的。”

“嗯。”

千鹤子和美晴她们一走,空气变得更加凝重。医院里的空调温度适中,和昌却只觉气闷,解开了领带,又脱掉了外套。

两人不交一言,只顾等待。期间,和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虽说是周六,工作邮件还是来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公司邮箱转发过来的。他索性关了机。今天,就让工作见鬼去吧。

家属等候室的房门每次打开的时候,就能看见旁边icu的入口。和昌过去看了好几次,大门依旧纹丝不动。里面进行着什么,完全是个未知数。

他觉得喉咙干渴,便出门买饮料。在自动贩卖机买瓶装日本茶的时候,向窗外一看,才发现夜色已经降临。

晚上八点多,一名护士走了过来。“是播磨先生和播磨太太吧?”

“是的。”和昌与薰子同时站了起来。

“医生有些话要对二位说,二位方便吗?”

“好。”和昌看着这名三十来岁的护士圆圆的脸庞。从她脸上里看不出吉凶,只有护士们惯常的那种面无表情。

护士带他们走进icu隔壁的一个房间。在摆着电脑的桌上,一位医生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马上停了笔,请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说自己叫近藤,专业是脑神经外科。他大概四十多岁年纪,额头宽阔,给人一种理智的印象。

“我把现在的情况向二位说明一下。”近藤交互看着和昌与薰子,说道,“但是,如果二位想先看看孩子,我会马上带二位过去。只不过,我想,根据目前的情况,稍微获知一些预备信息,也许会更容易接受现实,所以才让您二位来到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字斟句酌的说话方式,让人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

和昌与薰子对视一眼,重新望向医生。

“情况很严重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近藤点头道:“还没有恢复意识。您或许已经知道,病人送医后,心脏很快就恢复了跳动。但在此之前,她全身的血液供给几乎都丧失了。其它器官受损后还可恢复,但大脑却不一样。详情我会慢慢告诉二位,不过很遗憾,令嫒的脑损伤是极严重的。”

医生的话让和昌一阵眩晕,宛如身在梦中。脑损伤?那是什么?脑机接口还有bi技术,稍微有点后遗症的话,一定能起点作用——他想,待会可以用这些话鼓励身旁无疑也陷入了绝望的薰子。

但薰子哽咽着问道:“是不是有可能无法恢复意识了?”而近藤的回答则彻底让和昌崩溃了。

近藤深吸一口气,答道:“您或许最好还是这么认为。”

薰子双手掩面,低低哭泣。和昌全身微微颤抖,无法抑制。

“不能治疗了吗?已经无计可施了吗?”他艰难地问。

近藤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当然,我们会全力以赴。只是现在,我们无法监测到令嫒的脑部活动。她的脑电波是平坦的。”

“脑电波……就是脑死亡吗?”

“原则上,现阶段还不能使用这个词。脑电波表示的主要是大脑的电波活动。具体到令嫒的情况,至少可以确定,

她的大脑并未发挥功能。”

“意思是,大脑之外的器官还有可能在发挥着功能?”

“那就成了迁延性意识障碍,也就是植物人状态了。但是——”近藤舔了舔嘴唇,“这种可能性极低。呈植物人状态的患者,虽然身体状况异于常人,但脑电波依然会呈现出波形。另外,从ri检查结果来看,也很难说她的大脑还在运作。”(注:ri,核磁共振成像)

和昌捂住胸口,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不,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被紧紧揪着,一阵一阵地痛,连坐着也极痛苦。他想发问,大脑却拒绝进行思考,脑海中一片空白。

身边的薰子仍然捂着脸,身体痉挛一般颤抖着。

和昌做了个深呼吸,问道:“要获知的预备信息,就是这些了吗?”

“是的。”近藤回答。

和昌碰了碰薰子的后背。“去看看她吧。”

恸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流出。

近藤带他们踏进了icu。两名医生一左一右站在病床边,正盯着仪器,不时进行调节。近藤对其中一名医生说了几句,那医生严肃地回答了些什么。具体对话听不清楚。

和昌与薰子一起走近病床,黯淡的情绪重新笼罩了他们。

躺在床上的,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女儿。白皙的肌肤、圆圆的脸蛋、粉红的嘴唇——

但她睡得并不平静。各式各样的管子缠绕在她身上,人工呼吸器插进喉咙,让人心如刀绞,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些苦痛。

近藤走过来,说:“她无法自主呼吸。”他好像看穿了和昌的内心,又说:“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用上了,但还是这样的结果,请您二位原谅。”

薰子想靠过去,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近藤:“我可以碰碰她的脸吗?”

“请便。”近藤答道。

薰子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抚上瑞穗雪白的面庞。

“暖暖的。软软的,暖暖的。”

和昌也站在薰子身边,俯视着女儿。虽然周身缠绕着管子,但细细看去,她的睡颜依然恬美。

“她长大了呢。”和昌久久凝视着瑞穗的睡容,忽然说出了一句完全不搭调的话。

“是啊。”薰子喃喃道,“游泳衣,今年也新买了一件。”

和昌咬紧牙关,心中有某种东西在激烈地往上涌。不能哭,他想。就算要哭,现在也不是时候。他从刚才就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某块显示屏映入眼帘。和昌不知道那是监测什么机能的。电源虽然开启着,但屏幕上却漆黑一片。

屏幕上映出和昌与薰子的身影。丈夫一身黑色西装,妻子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宛如服丧一般。

近藤说有话要谈,于是,一行人回到刚才那个房间,和昌与薰子重新和医生相对而坐。

“您或许已经知道,这种状态极其复杂。我们当然会继续治疗,但那并不能让令嫒恢复过来,只是一种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薰子捂住嘴,却遮不住呜咽。

“您是说,她总有一天会死?”和昌问。

“是的。”近藤点头道,“您若是问我什么时候,我也答不上来。陷入这种状态之后,心脏通常会在几天内停止跳动。但小孩子又另当别论,也有生存了好几个月的例子。只是,恢复如初是做不到了。这一点,我可以断言。容我重复一遍,这只是延长生命的措施罢了。”

医生的话,一字一句,沉沉地坠到和昌的心底。“别说了,我知道。”他想要呕吐。

“您能理解吗?”对方还想再说。

“能。”和昌生硬地回答。

“那么,”近藤坐直了身子,“接下来,我想抛开医生的立场,只作为敝院的器官移植协调人,和二位谈一谈。”

“哈?”

和昌皱起眉头。这话出乎他意料之外。旁边的薰子也停止了抽泣,恐怕她也有同样的想法吧。这个医生要说些什么?

“也难怪您会感到困惑。但令嫒陷入了那种状态,我有必要和您谈谈。在某种意义上说,令嫒和您二位都是有权利的。”

“权利……”

这个词听在和昌耳中变得很奇妙。不像是这种场合会听到的词。

“这个问题或许本不用问的,令嫒是否有器官捐献志愿卡?或者,令嫒是否和您二位谈到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献的话题?”

和昌望着严肃的近藤,摇摇头。

“小孩子怎么会有那东西啊?谈那些更不可能。她只有六岁啊。”

“也是。”近藤点头道,“那么,要问问您二位的意见,如果确定瑞穗已经脑死亡,您二位是否愿意捐献她的器官?”

和昌直了直腰。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把瑞穗的器官移植给别人?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种事。

薰子却忽然扬起脸。

“瑞穗的器官将用于移植吗?”

“不,不是的,”近藤急忙摆手,“我只是确认一下您

的意愿,这是患者疑似脑死亡时的一道手续,哪怕您拒绝也没关系的。另外要说明一下,我只是院里的协调人,和移植手术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愿意捐献器官,今后的工作会由外部协调人接手。我的工作,只是确认您的意愿,绝对没有要您提供器官的意思。”

薰子迷惑地看着和昌,这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她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了。

“如果拒绝会怎么样?”和昌问。

“不会怎么样。”近藤平静地回答,“只是,如今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总有一天死神会来临,我们只能等着那一天,如此而已。”

“那如果接受了呢?”

“那……”近藤深吸一口气,“就要进行脑死亡判定了。”

“脑死亡……啊,是这样。”和昌想明白了,刚才近藤说过,原则上,现阶段还不能用脑死亡这个词。

“什么意思?”薰子问,“脑死亡判定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正式判定患者是否脑死亡。如果大脑尚未死亡就摘除器官,不就成杀人了吗?”

“等等,我不懂。您是说,瑞穗或许并没有脑死亡?刚才您还说,现在这个状态,还可能再活几个月,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她弄错了,对吧?”和昌征求近藤的意见。

“嗯,弄错了。”近藤缓缓转向薰子,“我的意思是,即便脑死亡,也有可能生存这么长时间。”

“啊,可是,这样的话,”薰子目光游移,“明明还可能再活几个月的,却要杀了她,取出器官吗?”

“用‘杀’来表述有点不妥……”

“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明明可能还活着,却硬生生截断了她的生命,这不就是谋杀吗?”

薰子的疑问越发激烈。近藤一时似乎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一旦确定脑死亡,这个人也就被判定为死亡了,所以并不是谋杀。就算心脏还在跳动,也将被当做尸体处理。死亡日期就是正式判定脑死亡的那天。”

薰子似乎还是无法接受,思索着,说:“怎么才知道是不是脑死亡呢?为什么不能现在马上下判断呢?”

“因为,”和昌说,“不捐献器官就不做脑死亡判定,这是规定。”

“为什么?”

“因为……是法律这么规定的。”

“说什么法律……我不懂。”

“有一条很难理解的规定,”近藤说,“这条法律,哪怕在世界上也是很特殊的。在其他许多国家,都将脑死亡认作人的死亡。而一旦确认脑死亡,就算心脏还在跳动,也会停止一切治疗。仅仅在表示愿意捐献器官的时候,会采取延长生命的措施。但在我国,国民对此的接受程度还不够,因此,如果不同意捐献器官,还将继续以心脏死亡来认定人的死亡。用极端的方式说,就是可以在两种认定死亡的方式之间做出选择。一开始我用了‘权利’这个词,意思就是,您想为令嫒选择什么样的离去方式?是心脏死亡?还是脑死亡?”

医生的说明似乎终于让薰子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她的肩膀无力地垂了下来,看着和昌。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脑死亡啊。一旦脑死亡,就是死了吧?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把大脑和机器连接在一起吗?你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吧?”

“我们的研究,是以大脑还活着为大前提的。还从没有考虑过脑死亡的情况。”

刚说完,和昌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一道思绪,又在成形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人认为,如果捐献了器官,至少逝者的一部分将还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还有不少人觉得,这样能帮助别人。不过,”近藤又说,“就算您不同意,我们也不会对您有所责难。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您的权利。而且,也不必急着作出回答。”近藤重新看看和昌与薰子,“二位可以慢慢考虑,应该也想和别人商量一下吧。”

“我们有多长时间?”和昌问。

“嗯……”近藤想了想,“说不好。刚才也说了,从脑死亡到心脏停跳,还有几天时间。一旦心脏停止跳动,很多器官就不能用于移植了。”

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要选择脑死亡的话,最好尽快说明。

和昌望着薰子。

“要不,先回家好好想一晚上?”

薰子眨眨眼。“把瑞穗留在这里?”

“你想陪在她身边,这我理解。我何尝不是呢。但这样,就没办法冷静下来做出判断啊。”和昌的视线移向近藤,“我们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可以的。”近藤回答,“照我的经验,最少也能维持两三天。不过,什么事都不能说死,您最好还是做好某种程度上的心理准备。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会和您联系,请保持电话处于可接通的状态。”

和昌点点头,又问薰子:“怎么样?”

她带着失望的神色按一按眼角,轻轻点头。“

在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也是——可以去看的吧?”

“当然。”近藤说。

回到广尾的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穿过大门,走向玄关的时候,一种复杂的感情袭上和昌心头。他已经有一年没踏进这个家了,没想到再次回来,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一推开玄关大门,传感器就自动点亮了门厅的灯。正在脱鞋的薰子忽然停下了,目光直直地盯着斜下方。

那是一双小小的凉鞋。粉红色的,还缀着红色的蝴蝶结。

“薰子。”和昌叫了一声。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把手里的鞋子一扔,径直冲上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