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录枕记 三顾毛驴 2089 字 2024-10-14

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相隔一个区县外,那镇上一位商人的女儿年满二十后便嫁给驻守当地空军基地的军人,随后夫唱妇随迁到南京。南京有男人的原配,所以这位商家太太,只能叫做二太太。

姥爷不说了,静静地吸着烟,尽管以后他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戒掉抽烟的习惯。现在,他尽力地吸着。

我想象力不算丰富,这一刻却实在浮现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是一个旧时代的古宅,宅子不大,具体而微。前院正堂,左右分别三间老式屋子。宅前两棵羸弱的黄桷树,人从门前站到正堂里,我在那声声鞭炮齐发的世界被人簇拥着,过了火盆,撒了吉祥水,拜过天地,端端正正坐在堂前。我的丈夫是必要好看的,他有精致的五官,优雅的举止,他身高八尺有余,他会对我微笑。

我在幻想,那样一个旧时代的场景,我的笑容被框制在黑白的照片里,就像姥爷抽屉那叠厚厚的,黑白照片一样,进去了便再出不来。

我竟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姥爷笑着将我打醒,继续他的故事。

二太太很受宠,与军人相敬如宾。好景不长,军人在解放前夕死

在南京,姥爷说,那个时代的男人死得很早,就像母亲后来告诉我姥姥前任的丈夫在三十岁便死去是一个道理。大太太带着她房里的人在此后去了台湾,二太太守着军人在南京的空房子,住了几个月,也带着为军人生下的四个孩子回了娘家。

商人为女儿料理,带着四个孩子嫁了另一户人家,再没生孩子。

我便陷入沉思,那样一个黑白色调的年代,领着四个孩子,跋山涉水,周旋在自己的现实和梦境里。我那可怕的幻想又来了,在那座老旧的宅子里,人去楼空,徒留的女人长发及腰,站于堂前,那日欢庆的拜堂仪式,人潮涌动,放佛都历历在目,无法消弥。而今,青丝白发,旧时堂前,她丰盈的肌肤越发褶皱。

有人说,前世今生,用记忆相连,如若今生找寻到那些零碎的记忆,便能重复前世的故事。

我放佛能够透过女人忧郁的眼睛看到古宅里停放的棺材,卷翘的睫毛上沾满泪珠,那两棵进门时羸弱的黄桷树而今已洒了大半阴凉。

二太太四个孩子,女儿是大姐,青出于蓝,长得更为标志动人。肩负家庭重担,往后二太太身体越发病多,大姐便操持起家中三姊妹的衣食住行。大姐二十出头,在一所民办小学帮工,认识了小学里一位老实本分的老师。老师而立之年未有婚嫁,一来二去,大姐犯了胃病,老师倾囊相助,两人成婚育子女。

同样好景不长,我总爱用这个词语,姥爷却不这样说的。

大姐为老师生了一儿两女,举案齐眉。变故来得悄无声息,大姐在四十岁患上老年痴呆。行动变得迟缓,反应更是如此。两年后,大姐丧失了所以记忆。我这才知道,原来真的也有失忆这样的事。大姐的脑细胞退化萎缩,却依旧记得她的名字,她喜欢的歌,她爱的鱼。只是,老师怅然,她不再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