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走出去没两步,脚还没挨着楼梯,就听见母亲在厨房说道:“……不然就先住在这里吧,外面太不安全。等过了这一阵再说。”
住在这?谁住在这?科恩?
“这会给你们带来危险。这不行。”
“我们小心些就行了。”
温娴不得不原路折返,回到厨房,她看了看这一圈人,最后把父亲叫出来了。
“爸,我有个成绩单要你签字。”
父亲不知真实情况,毫无怀疑的跟着她走入卧室。温娴关好门,拉上窗户,直接开口:“你们是打算留下那个犹太女孩?”
“是的,暂时留下,等过了这阵子再……”
“再怎样?”温娴顾不得让父亲说完话:“看来你也同意我妈的想法?”
“当然,这又不是坏事。”
“爸,咱们可以每天晚上给科恩准备食物放在厨房,但决不能和她有交流,更不能收留她。”
收留一个犹太人,哪怕一天都会冒风险,何况是不知期限的“一阵子”。
“你在说什
么?”
即使在黑夜中,温娴也能看到父亲不解的眼神。
“给她提供食物和收留她是两个概念。前者那可以抗辩成错误的同情心,发罚款就得了;后者那叫窝藏,是要留案底的。”温娴焦急地说着,她得让父亲改变主意:“你们这是让整个家庭跟着一起跳火坑!”
“不是只有你想到这些,我们都知道。但只有你反对收留科恩。”父亲有些愤然道:“人命关天的事情,咱们不能只想着自己。”
“事情败露,谁又能为我们说话?如果那是个无家可归的普通孩子,我不会阻拦,但那是个犹太人。”
“那也是个孩子!”
“最不稀缺的就是比她惨的孩子,你一个一个全收留过来?”温娴不由自主地提高音调:“咱考虑一下实际操作的可能性好不好!”
“鹤军,你坐下。”
父亲的愤怒温娴能感受的到,在这个年代不太流行“叛逆期”这个词,她这种顶撞权威的行为是绝不被允许的。此刻父亲也许是气极,反倒平静下来。
“你的启蒙教育,也算是我完成的,你和阿甯还不同,他从一开始接受的就是西方教育。不管东西方教育有多大差距,但基本的人生品德标准还是相同的。细致来说,咱们中国的一些道理,比如舍生取义,舍己为人的思想还更加深入,这是我从小跟你读过的。阿甯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你怎么就不能呢?”
父亲言下之意温娴是听出来了,他就是想说: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温娴深深呼吸几口气,她压制住自己顶上心头的不服,说道:“你记得你为什么来巴黎吗?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无法继续呆在德国吗?你还知道德国那群警察依旧在监视你工作上的一举一动吗?”
温娴激动起来,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奥托的影子,他错位断裂的鼻梁,满口的鲜血,撕裂的耳朵。
“你自身难保着呢,爸!”她双眼一热,一字一句地说着:“你哪里来的自信可以躲过搜查和告发?”
“不会有人告发……”
“砰!”温娴一掌拍在书桌上,这一巴掌力量不小,闷响声几乎传到楼下。她颤着声音,泪流不止:“没人告发?没人告发?最有可能带警察过来的就是你的邻居和同事!前一秒他们当做没看见,下一秒就会一同出现在你家门口!”
“还说什么,小心一些。”温娴咬牙切齿地说着:“这句话是谁讲的?阿甯吧?他想怎么小心?把人藏在墙里够不够小心?人家用听诊器不到五分钟就能把人抠出来。”
“难道我们坐视不管?现在让科恩出去,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被抓走。她会被抓进隔离区,抓进集中营,你知道吗?集中营是……”
“爸,我是从波兰出来的。”温娴提醒他:“许多德国人不知道集中营的存在,也许连我妈,连阿甯都不知道。但我所了解的比你更多。爸,那里可不止关押犹太人,音乐家、科学家、教师、少数族群,中国人也有,还包括作家。在考虑别人的安危前,先想想自己的。”
温娴在黑夜中还能勉强看清父亲的脸,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她泄气地说着:“你觉得我自私也好,没良心也好,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既然你完全不顾及家里的安全,那随你们的便吧。”
反正温娴是怕了。
第二天是周日,温娴早早出门去国家图书馆,她不想和科恩有过多接触。晚上也没回家,直接回学校。
温娴其实可以回答一下“和父亲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是怎样的体验”这个问题。
由于她周日夜不归宿,父亲周一便从经济院一路赶到研究生院追问,温娴刚上完课,正打算去艾德里克那里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结果被父亲堵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