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进宫

孺子帝 冰临神下 4435 字 2024-10-14

景耀摇摇头,“不可能,没人有这个胆量,而且宫卫森严……”

左吉没有那么镇定,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我、我去见太后。”

左吉匆匆离开,景耀一团和气的脸上怒意勃发,低声吼道:“你的大树倒掉了,这时才想换一棵大树,已经晚了。”

杨奉冷冷地迎视景耀,“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你?就因为你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朝中大臣一盘散沙,绝不敢擅立新君。你故意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取得太后的信任。”

“朝中大臣并不总是一盘散沙,尤其是在对付咱们这种人的时候。景公,你多少也该读一点史书。”

景耀面团似的白脸顷刻间变得通红,隔了一会他说:“杨公想必读过不少书,你能预测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两名太监互相怒视,像是准备决斗的剑客。

左吉很快返回,跟他一块来的还有皇太妃上官氏,她的出现立刻消融了客厅里的剑拔弩张。

上官皇太妃是皇太后的亲妹妹,完全可以代表皇太后本人,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椅榻上,身边没有侍女,接受三名太监的跪拜之后,她呆呆地想了一会,从袖中取出纸札,说:“太后已经拟定手谕,你们即刻前去迎两位皇子入宫。”

景耀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官皇太妃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派任务,“景公,有劳你去迎接东海王,杨公——”

杨奉马上站起身,“我愿意留在宫内为太后奔走,而且我还有一些话要面禀太后。”

上官皇太妃摇摇头,“其它事情先不急,有劳杨公前去迎接另一位皇子。”

杨奉一愣,他刚刚打赢一场战斗,转眼间又由胜转败。眼下形势微妙,留在太后身边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位置只属于左吉,其次的选择是去迎接东海王,可分配给他的却是另一位皇子——迄今为止连王号都没有的皇子。

杨奉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恭敬地领命。

两名太监开始了竞争,杨奉向寝宫大门跑去,景耀招呼庭院里的手下。两刻钟之后,杨奉聚集了自己的随从,与景耀一伙在皇宫东青门相遇,守门郎显然对宫内发生的事情有所察觉,正紧张地查看太后手谕。

景耀走到杨奉身边,低声道:“恭喜杨公,迎立孺子称帝,这份功劳可不小。”

说到“孺子”两个字时,景耀加重了语气,因为这就是另一位皇子的小名。

“你真该多读一点史书。”杨奉冷冷地说,只要没死,他就不肯承认败局已定,无论分派到自己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他都要好好利用。

韩孺子从睡梦中被一阵摇晃唤醒,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没有睁开双眼,懒懒地嗯了一声。

“起床,孺子,咱们要回去了。”

母亲的声音缥缈得如同仙乐,韩孺子强撑着抬起眼皮,在朦胧的灯光中,看到了母亲既兴奋又紧张的脸孔,“母亲……”

“神佛保佑,咱们终于能回去了。”母亲重复道,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回哪?”韩孺子慢慢坐起,还是没明白状况。

“回宫里,你要当皇帝了。”

韩孺子揉揉眼睛,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当皇帝。”

母亲攥住儿子的一条胳膊,“不准你说这种泄气话,永远也不准,明白吗?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会有许多人挡在路上,你得……”

母亲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儿子刚刚十三岁,正处于对人情世故似懂非懂的阶段,很容易误解大人的话。“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母亲温柔地说,“武帝是你的祖父,他喜欢你,亲自给你起的名字,若不是太早驾崩,武帝会立你当皇太孙。”

韩孺子点点头,母亲经常对他唠叨这些话,可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他迅速穿衣戴帽,与母亲一块走出房间。

外面很黑,也很冷,庭院里影影绰绰地站着许多人,没有人点灯,母亲将儿子推到身前,用高傲的语气说:“这就是武帝之孙、桓帝之子。”

庭院里忽喇喇跪下一片人影,韩孺子很紧张,但是没有退却,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离得最近的一个身影起身走过来,一股冷风随之而至,韩孺子对这股冷意印象莫名其妙地深刻,多年之后都无法忘怀。

“我是中常侍杨奉,迎请皇子进宫。”

母亲听出了中常侍话中的不敬,于是用更冷淡地语气说:“只是一名中常侍?”

杨奉点下头,微微弯腰,对韩孺子说:“请皇子登车。”

韩孺子回头看向母亲,夜色中,母亲的脸像是笼罩着一层冰霜。

“我们娘俩儿是被撵出皇宫的,想让我们回去,绝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她说。

杨奉的腰弯得更深一些,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王美人,老奴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宫里的另一批人此刻正在迎接东海王的路上,不用我多说,王美人也该明白早一刻回宫有多么重要。”

王美人立刻被说动了,上前一步,站到儿子身边,“好,这就出发。”

杨奉没动,他身后的众多人影也没动。

“我们娘俩儿的命都握在杨公手里,请杨公有话但讲无妨。”王美人的语气出人意料地软下来。

“我接到的旨意是只带皇子一人进宫。”

王美人神情骤变,这一回却没有争辩,也没有发怒,而是慢慢地将儿子推向外人。

韩孺子惊讶地回头,“母亲,我不……”

“听话。”王美人声音虽低,却不容质疑,“你先进宫,然后……然后……再接我进去。”王美人凑到儿子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记住,除了你自己,别相信任何人,也别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开始感到惊恐了,他在母亲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蹭,另一双手臂将他接了过去,然后人群拥来,像乌云一样将他淹没。从这时起,韩孺子失去了大部分知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家并坐上马车的,马车没有封闭车厢,只有一顶华盖,他一遍遍回头张望,总觉得母亲仍然跟在后面,看到的却只是十几名陌生骑士,直到驶出两条街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居然没跟母亲告别。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韩孺子心里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京城的夜晚向来平静,街道上的马蹄声因此异常响亮,坐在韩孺子身边的杨奉听到了低语声,扭头和蔼地说:“我见过小时候的皇子。”

韩孺子没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