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见锅中已冒出串串水珠,不敢大意,因此并不回头地回答道:“此有何难?一想便知!”
“一想便知?”
“好精明的大将军!”李泌冷笑一声,道,“那鲜于仲通敢以‘火后茶’敬献于你么?”
力士听了,淡淡一笑。晁衡却走出茅舍,走向烹茶炉旁,借着檐前灯光,用玉匙从汤中捞起几片叶片来,看了一看,对高力士道:“长源虽言之在理,但看这叶片,也确知系‘火前茶’:叶片滑亮无茸。而‘火后茶’因系夏芽,上有茸毛。”
力士听了,满有兴致地从晁衡手中拿过玉匙细辨一番后,果如晁衡所说,此茶两面光滑碧绿,确实堪称上品。
“何须去辨叶,当品其中味!”就这时,李泌已托着竹篾精织的托盘,送上三盏热茶来,对高力士道,“大将军只消呷一口,便会感到神清气爽,困乏顿消!”
“那这不是茶,”力士笑着,看李泌将一盏热茶放在自己面前的短榻上,道,“竟是神仙药汤了!”
一听力士这话,晁衡扑哧声笑了:“大将军也真说对了!那日我去东宫访他,太子说他在东宫朝堂后的上清坛炼制‘金丹’,我正说东宫里又出了个‘吴筠’啦!谁知待我到了上清坛一看,他确在围炉观火,‘炼’的却是这顾渚山之茶!哈哈哈哈!”
“晁监休要笑我以茶当丹!如果林甫奸贼还不死却,长源只怕也早辞东宫,求仙访道,学谪仙人浪迹名川大山去了!”
听李泌说出这番话来,高力士舒展双眉,手端茶盏,象饮酒似地,仰首欲作鲸饮。李泌忙扯住他的袍袖道:“慢来慢来,这是沸汤,岂可一气饮入!再说,品茗贵在细慢功夫上,大将军还是耐性与我等拼战为好!”
此时因承平既久,官民中除以酒欢会外,还盛行“茗战”,即赌品茶。其中包括烹煮、辨品、品饮。品饮一项,便是李泌所说的细口、慢品的“细慢功夫”。可怜高力士虽紫衣显官,却因伏侍皇帝耗尽光阴,何曾有功夫来作细口、慢品!
依着李泌所教,力士小呷一口,闭目慢揣其味。有顷,便觉入口时那浓浓的苦味,在舌尖慢慢化作微甜,同时向鼻、喉、眼、天灵处传去一缕悠悠清香。这时,闭目品茗的力士,似觉自己脱离了喧嚣的凡尘,依松傍石,憇栖于野泉清流之畔。渐渐地睡意已悄然袭入,他似乎就要畅入梦乡……
“妙哉!大将军之神情!”李泌将茶盏当瓯,轻击着,讴咏般说道,“只怕危巢之下,未容公高卧!”
渐入妙境的高力士,听着李泌的讴咏,兴致大败,他睁开眼、放下茶盏,苦恼地、带着恳求意味对李泌道:“长源,今日与晁卿一别,不知何时方有重逢之机。你我三人,就在这柳荫茅舍中,略尽俗人闲乐之兴吧!”
刚过而立之年的东宫供奉,一听比他整整大了三十五岁的大唐内每省长宫这句恳求,非但没有安顿下来,反而一下推开茶盏,直视着两鬓皤然的高力士道:“大将军虽欲略
尽俗人之兴,但晁监去国之时,约长源登门揖别,却另有不乐之兴,要在这柳荫茅舍中向大将军一抒!”说着,他朝晁衡道:“晁卿,请将所得之密奏,交给大将军一阅吧!”
“大将军请观!”晁衡从怀中取出一件火漆对符投交密疏,双手递给力士。力士忙就着座侧青铜羊形立灯灯光,看了起来,未尽一半,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拿着密疏的手,也抖个不停。
原来自皇帝在天宝四年作出朝政由宰相的决定后,高力士的内侍当值,主要是护卫宫禁尤其是皇帝、贵妃的安危了。而天下疏奏,皆由李林甫裁处。到后来,干脆由中书省主书将文簿抱到平康坊右相府,听宰相区处后,再抱回省台,请左相陈希烈签记便了。从那以后,天下之事,高力士虽知其危,已不知其详。更何况在谏阻皇帝付权宰相上差点引来大祸之后,他已不敢深察天下之事。再说,他即使深察,又有何用!
杨国忠继林甫主宰中书,仍如李林甫一样独断专行,将陈希烈等其他宰相当作“签记之相”。但象李林甫那样使用爪牙将奏疏中凡不利于他者剔删、毁弃、暗查上疏之人致于死地这一套,他虽也如法炮制,但法尚未精;更兼他初总大政,又身兼四十余职,故有些疏本竟侥幸漏网,落到秘书省晁衡手中,今日携来的这本奏疏,就是这样传入晁衡手中的。
这奏本系河北道风俗使密呈,但又不是该使亲奏之本,而是转呈他人之密札,看后感到事关重大,用“引黄”摘写其札密告主条之文,由火漆密封、急驿传递呈送到京的。看本头,已有杨、陈等右、左二相的签记。但似乎都未看其文字,便随意转到了秘书省。但看其“引黄”(摘抄疏奏要点的黄麻纸条),就令人大吃一惊!那引黄写道:
河北道风俗使密封即呈吾皇、为接得密告范阳雄武城潜图悖逆事……
再看正文,直指安禄山近年来在雄武城中大练兵将、大养战马、大造兵器、大造乌纱袍服、大造鱼袋印信诸举。并说,自李林甫死后,范阳三道征丁征役与日俱增。而且据密札上呈者说:“因林甫之故,阖朝各道府兵,仅存其名,徒有一、二官吏;更兼折冲、果毅历年不迁,士大夫耻为之。天宝以来,议者更附林甫之意,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皆禁之;有子弟为武官,父兄皆不齿!中国无武备,而北陲却大积猛将精兵!今春,安禄山又诱阿布思之部降于雄武城。由是禄山精兵猛将,天下莫及也!……而朝中君臣,皆言承平!似此,只恐乱不及防;即防,亦难阻其乱也!……”
看到这里,高力士一头站了起来,但两足却仍被奏中文字,惊得筋软,欲动无力。他这时才明白晁衡突然去国归乡的底蕴,同时也才明白二人去西内寻找他的原因。但他又真能于事有补么?
貌似憨朴的安禄山,并未瞒过高力士的眼睛。对李林甫怀有畏惧之心的安禄山在李林甫死后终会有所举动,高力士也有所预感。但他没有料到北疆之势已如此凶险,也没料到安禄山会在李林甫死去不足四个月,便露爪亮牙。事已至此,不更变“不深言天下事”的主张,不向皇帝奏告迅速除掉这一社稷祸胎,是不行的了;但要向皇帝奏告,力士也还不敢。
安禄山这一祸胎的形成,不仅由于李林甫排斥汉将入相为其创造了条件;更重要的,还是皇帝近十年来大开疆域、大赏边功的愿望和作法造成的。眼下且不说,早在数年前,安禄山谋杀宜芳、静乐公主、逼叛奚与契丹一事,事皆确凿,左相李适之屡次向皇帝奏告,得来的结果却是禄山禄位高升,左相被皇帝疏远!眼下的安禄山,更非昔日可比。他不仅是范阳、平卢、河东三道总节制,刑赏皆得专主,而且是东平郡王、贵妃养子!对这只不仅有利爪锐牙、而且还有强健羽翼的猛兽,他高力士要和他较量,又安能不未战而先生怯意!
“受君隆恩,三十六载矣!”晁衡这时却捋着半白胡须,喟然叹道,“本不应在社稷临危之时,自求善地避之!但禄山深蔽圣聪,我等又奈何他不得。大将军,朝野寄厚望于公,望公早向圣人近前奏告胡儿险毒居心,救亿兆于刀兵之中呵!”
“唉!晁监,”力士回望晁衡道,“你也知圣人早将军国大柄,托付宰相。此事,你们还是该早向右相述说才是!”
“大将军!……”晁衡听了,正要焦急地向高力士说什么,但却被李泌一拉肘衣,他没有说出来。
原来李泌和晁衡早就思虑过力士在此事上的为难处境,同时也想到杨国忠因贵妃之故,深得皇帝宠信,再说安禄山谋逆之举,也危及他杨门尊荣,于是已于今日上午去宣阳坊右相府密谒过杨国忠了。
谁知杨国忠听二人说明来意,又看了一遍他已签记的密本后,竟说:“今上深宠禄山,意在激励边帅进取之心。今以一面之辞弹劾东平郡王,今上未必听信;且各方边帅闻之,视我国忠为何物!”接着劝二人休为此疏作杞人之忧。
晁衡听罢愕然无语,李泌却正色对杨国忠道:“密疏所说雄武城谋逆之事甚详,绝非痴人说梦。若相公以为言之不确,也应奏请今上遣使勘探后,再作计议;若对此不予查究,一旦
祸起萧墙,江山社稷姑且不论,相公为国之宰相,其干系如何?史者将以何名谥公?”
“哈哈哈哈!长源果不愧快人快语!”右相听罢,却仰天大笑一通后,顺口赞了一句李泌,正色相告李、晁二人,“吾本寒家,一旦缘椒房至此,未知税驾之所,然念终不能致令名!不若且极乐耳!”
李泌听了,气得发颤,晁衡却忙拉着脸色变得铁青的李泌,告辞右相,离开了宣阳坊。在晁衡家中计议之后,只得仍来找力士。
力士不会接受此事,二人都有预料,但看着力士沮丧之态,说出推委之话,二人还是大失所望。晁衡欲正面敦促,李泌却赶紧制止。不让他将找过杨国忠之事说出,免得将顾虑重重的高力士吓破了胆,使这唯一能向皇帝奏告安禄山的人也缄口钳舌。这个被皇帝赞为“神童”的年轻人,要“圆如用智”了。
“大将军有所不知,”李泌向高力士一揖,徐徐陈述道,“那杨国忠虽被他人目为省台大器,国之栋梁,我李泌却视他为凭着堂妹姿色,得君王之宠的宫中奴才罢了!岂堪共语军国要事!而大将军虽被人视为宫中老奴,我等却深知大将军实乃服紫腰玉的关键人物,堪与计议军国之事,故来向大将军讨除奸正国之计!”
听李泌左一句“宫中奴才”,右一句“宫中老奴”,晁衡惊得直向李泌递眼色,怕他气坏了高力士,坏了大事。谁知力士听了,却只苦笑了一下,说了句:“长源用心良苦!”便又无声无息。不仅不生气,还坐还席上,又要取盏品茗了。
李泌见力士识破了他的用心,再看他的神情,心里叹服道:“好个炉火纯青的高力士!”但他眉梢一翘,却惊奇地嚷道:“大将军这是何意?难道是说长源在用激将之法激你出阵不成?……”
“长源,长源君!”晁衡见李泌大叫大嚷,气哼哼地逼视着高力士,又忙来劝阻他。
“哼!”李泌一把推开晁衡,冷笑着,冲着力士继续嚷道,“你是大将军也罢,宫中老奴也罢,出阵也罢,不出阵也罢,关我李长源何事?那安禄山既有不臣之心,有朝一日反到西京,除了让圣人活不下去而外,圣人的贴心老奴还能保全其首领么?这些,又关我何事!”他越嚷越气,竟伸手将自己的茶盏“哐当”一声,掷碎于地,然后拉起晁衡,道,“话不投机,久坐何益!晁监,你还是早早离开这片坟地吧!”
晁衡见原本无动于衷的高力士勃然色变,正欲劝慰一番,不想李泌已将他拖出柳村了。
“你呀,长源!……”
“噤声!到我家喝去吧!”一出大将军府,二人坐上牛车,李泌就打断晁衡的抱怨,扑哧一笑,眼里闪着诡秘而得意的光,伸出一根食指来,“不出一日,那宫中老物,就会设法除灭安禄山了!……”
满地茶盏碎瓷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特别刺目!而李泌指此处为“一片坟地”的话,却更刺高力士的心。然而,他并不怨恨极其无状的东宫供奉。并且,还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李泌的话,绝非狂人妄语。
侍茶姬和婢女闻声赶来,用惊诧的目光注视着满地碎瓷片,高力士却默默地示意她们收去。明知李泌用智激他,他却不能无动于衷。这一夜,他虽比平常更感困顿,但他却不能去稍事歇息了。
“唯今之计,仍只有设法让那杨国忠出头告发安禄山,才能令大家感寤,而我也能躲开禄山锋刃……”思来想去,高力士还是只有此计。“然杨国忠不学而无行,又怎样才能说动他呢?……”踌躇中,子夜将近。心烦意躁的高力士,披着夹袍,步出茅舍,在蛙声里,走向清清溪流。他的目光触到溪面涟漪,突然想到:“何必我亲自出马说服他,何不请贵妃娘娘出面呢?……”随着这一念头的出现,他那紧皱的愁眉,顿时舒展开了。
从天宝四年安禄山因莲花汤救驾而被封为王,领受铁券以来,八年过去了。从表面看,禄山似乎因养母贵妃娘娘的宠爱而青云直上。但高力士却清楚一桩骇人听闻之事,由此便深知贵妃对这“养儿”的真实情感,因此他才想到利用贵妃出面说服右相上奏君王。
那是八年前,皇帝被莲花池中的玉雕龙虫惊了驾,被众人救起,醒来后想起贵妃,令高力士去莲花汤解救贵妃。
高力士走到莲花汤门外时,发现汤中另有一人。仔细一听,竟是安禄山!高力士戒心顿起,暂且躲避于门外。他听见了贵妃怒打禄山,以及禄山的哀告……
“如贵妃羞恼难当,真要杀这胡儿,胡儿又安能甘心受死?万一他杀死贵妃,今上日后是何光景?……即或这逆贼甘心领死,今上得知,虽觉此贼死有余辜,但对贵妃岂能全无猜忌?那样一来,今后宫中也就多事了……”紧张思索到此的高力士,突然在汤门外大声奏报道:“力士叩见娘娘!”
就在这时,他听见池内“扑通”一声,差点惊得瘫倒在地!好容易,他才撑住自己,一头进了汤门,却见安禄山浸在温汤中,贵妃却在汤池边拍手大笑道:“力士!快叫人来打捞禄儿呀!”
“好聪明的贵妃!”高力士和安禄山,同时在心中暗赞随机应变的贵
妃。高力士忙跪应了一声:“奴婢领懿旨!”便退出了汤门,边去招唤念奴、仙音,边暗自吁出一口气来,“就依贵妃以儿戏瞒过今上,也免有伤御体!……只是这逆贼不除,终是后患无穷!看他犯上乱伦到如此地步,日后定是社稷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