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唐明皇 吴因易 8034 字 2024-10-13

大概确有天神保祐吧。戏宠妃的不赦死罪,却换来了身受王封!宠妃为了固宠,君王为了开边镇疆,右相为了不让汉族贤士出将入相……于是,他安禄山便逢凶化吉!“巫祝巫颂,有理呀!非天神护祐,又怎能降如此大吉于我呢!哈哈哈!”

他快意无比的笑着。

“既是如此,应该动手逐社稷之鹿了!”这是他返归北疆途中,所下的决心,“这是天意!天赐大唐江山于孤……”

然而,就在他回到范阳城的当天,兵马使史思明,新授掌奏记高尚,主簿书严庄,次子安庆绪,却并未为他设宴洗尘,反而请他即入新筑成的雄武城巡视。

“启奏王爷!此乃回纥单于、护真所献战马十万匹!”新城左厢,战马厩几乎占去全部地面,史思明指着槽中那一匹龙首虎腰豹尾的战马,得意地向头戴王冠,身着金龙嬉水王袍的安禄山禀奏着。

“此乃新城武库,内贮兵器百万余件,请王爷过目!”转至右厢,守卒在史思明的命令下,打开了一座又一座贮藏着打造精良的刀、枪、剑、戟、弓、矢……的器械库,向安禄山显示着。安禄山被那令人目眩的缕缕寒光,照得两眼充血、心潮沸腾……

“请王爷检视此中诸物!”

看毕左、右厢,安禄山被四人引向这演武厅。在这庑殿式的厅堂后院,全由安禄山的八千曳落河假子严加防守。此时,他们大开院门,跪迎着阿爷安禄山入院巡视。院呈四合之形,迈入正院,只见铁门重置的院堂内,铜笥铁笼,去盖敞罩,一袭袭紫、绯、绿、青、灰色袍服,一顶顶乌纱幞头,花明锦丽地闪现于安禄山的眼中;步入南院,漆染金描的排架重榻上,金银鱼袋,各等品流的金銙玉带、铜带、象骨笏、木笏、竹笏,悬挂横陈,井然有序地扑入安禄山的眼帘;步入北院,一排排铺毡长案上,金印、玉印、银印、铜印、铁印,黄麻敕纸、诰身、鱼符、虎符、盒盛皿负,五彩缤纷地呈现在安禄山的面前……

心花怒放的安禄山,想要说一席褒励之话,却被儿子安庆绪笑着,扶向又一道三重铁门的小院。小院的曳落河健儿,一见安禄山,都一下伏倒院中。安禄山正要踏上正堂石阶时,安庆绪却紧紧把他扯住。与此同时,只见高尚向堂门拍掌三声,严庄用回纥语叫了一声:“嘎哚图啦!”那堂门“咋咋咋咋”地响着,由里向外沉重地打开了!安禄山再向堂门望去,惊得往后一退:只见打开的堂门前,又现出一道饱蘸毒汁的箭矢连弩机关门!一旦踏上堂阶,敲动外层铁门,这连弩毒矢便会破门射出!

又是一道铁门。又是一道连弩机关门。

四门齐敞后,安禄山才由四人扶着,进了小院正堂,他向堂中环陈于金镂榻上的物件望去,眼睛放出了惊异、激动的光芒!

在那镂金榻上,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絺冕、……天子五种冕服,应有尽有;

在那镂金榻上,通天冠、武弁、黑介帻、白纱帽、平准冠、翼善冠……天子六种皇冠,一应俱有……

看着这一切,“逐鹿”之计,更加强烈地窜上心头。他敛去笑容,一一朝安庆诸、史思明、高尚、严庄望去。一句多次听今上捋须而道的话,竟那么自然地变为他的心声:“我君臣,真是所见略同呵!……”

……定北关,定四海,

福寿万年!福寿万万年!~~

巫祝歌舞,再次引动全场和唱。安禄山端起食榻上的犀角杯,仰首尽了一海;放杯榻上,在他那醉意矇胧的眼前,晃动着巫女们的身姿。她们头戴金抹额,耳畔插着锦雉尾翎,耳垂处佩着鎏金铜环,脸上戴着狰狞的鬼目獠牙假面具,赤裸的四肢上缠绕着音镯,仅用一件桃符形大红肚兜遮着下体,两乳上垂着银环,腾跃着、飞旋着。看着婆娑而狂热的舞蹈,听着那尖声脆调而又透着粗犷韵味的巫祝之歌,安禄山似乎觉得自己不是坐在北疆的一座城池的演武厅里,而是坐在彩梁金柱、鸱尾巍然的西京南内花萼相辉楼上、面临东市的玉栏之后的皇帝御座中,观看着贾昌指挥斗鸡,彩

衣俳优演献舞马衔杯;听着李龟年用宁王玉笛吹奏的悠雅乐曲……而与他比肩而坐的,正是娇笑不已,百媚千姿、倾国佳丽杨贵妃……

“哈哈哈哈……”东平郡王安禄山,被这幻境引得拍手大笑,使重床金柱,微微摇颤。然而,也就在这时,一个头戴乌纱,身着紫袍,苍然的柳眉眉梢,悬着盈盈笑意的身影,陡地闯入了这幻境中!当他分辨出那竟是当朝宰相李林甫时,他陡地笑不出声了……

“大夫,你可要留神呵!”

李林甫那明呈善意规劝、暗含威严警吿的话,却一声高于一声地向他袭来!他突然惊恐地后缩着,手心,背脊,冷汗陡地泌出……

……定北疆,定四海,

福寿万年,福寿万万年!~~

“嘘!……”好在,巫女的歌声,将那可怕的身影、可骇的声音驱散,安禄山终于回过神来,在膝头上拭着手心的冷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暗窥四座,人们都被狂烈的歌舞吸引着,并未发现他的失态;再细看,虎子护在床右,心腹术士、将帅护于床左,八千曳落河健儿环卫四周!同时,拥有三道的节制大权,练成上十万匹战马,贮备着逾百万件精良兵……这一切,又齐涌心头!他又不安于身下之座了,“哼!孤有备如此,

为何又不该头戴天子之冠,身着帝王之服而拥有四海!李十郎!孤不仅不怕你窥知我‘逐鹿’大计,且要让你在我御座前捧笏称臣!……就在数载之内!就在数载之内!!……”

范阳雄武城演武厅内,元宵欢庆盛宴随着夜深月明,气氛愈趋浓烈;而安禄山要取代李唐、拥有四海的心声,也愈呼愈高。

但在西京东内含元殿朝堂东侧的中书省政事堂当值厅堂内,右相李林甫,却和杨国忠、崔隐甫、吉温一道,就着白绢椭圆罩、鎏金莲形座灯,不无焦急而失望地,研谈着由侍御史杨国忠刚从东宫内书房带来的皇帝对东宫交结大臣一案的朱批:

坚与惟明,不守臣道,违制狎昵无度,干进不已,联结外官李邕等,离间君臣。不予惩治,不足戒百官。虽宽极刑,俾从杖罪。其韦坚等,各决杖一百,贬坚江夏别驾,惟明岭南新兴尉;别遣御史中丞往青州北海按李邕;左相李适之,与坚、惟明等朋比为奸,贬宜春太守。敕下之时,即令有司施行。所贬人不得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驰十驿以上。钦此。

“娘的!”崔隐甫听吉温轻声将圣诏又讲解了一遍之后,从那黄敕朱批上移开身子,骂起娘来,“我等辛辛苦苦这多年,好不容易兴此大狱,还是让东宫稳住啦!……”

崔隐甫骂出声来的话,道出了藏在李林甫心中的失望。兴此正月之狱,主旨还在动摇东宫,偏偏皇帝在搜宫后,只准太子表请与韦妃离之事,听韦妃削发、穿上尼姑之服、在禁中佛寺修行而已!而对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李邕,也不过赐杖、远贬、往按,并未“重治”!

“还有尴尬事哩!”崔驸马又嚷了起来,“皇甫惟明早就吟了‘细腰’,见他姥姥去了,敕上却只罪杖一百,贬岭南新兴尉!我们到何处去找这死鬼呀!……”

听崔隐甫嚷个不停,李林甫朝他看了一眼,笑了。他吓得赶紧闭上嘴。吉温见状,忙对崔隐甫道:“驸马公你可真玩儿昏啦!”

“嗯?……”

“对皇甫惟明,我们是遵旨行事呵!”

吉温的回答,不仅崔隐甫懵了,连精明的杨国忠也懵了。但李林甫却从吉温“遵旨行事”的话里,明白其心机了。他收敛了笑容,以赞赏的目光望着吉温。

吉温从右相的目光里,看到了韦坚脱下的尚书衣冠的金紫之光。他有些喘促地说道:“驸马公不是看见西台奉敕之后,遵敕杖皇甫惟明一百么?可是……”

“不错!”杨国忠陡地也正色应道,“他才挨到七十八下,就受刑不过,气绝身亡了!”

“国舅好记忆!”吉温鹰目速旋,向杨国忠送去恭敬的目光,“这正是天恩浩荡,皇甫无福!”

“这,我怎么记不得!”崔隐甫终于明白过来,差点手舞足蹈起来!“那韦坚也是才挨到七、八十下……”

“留他一口气吧。”突然,右相却接上崔隐甫的话,说道。这一来,连吉温在内,也不明白右相为什么要大发慈悲,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他。他从头上取下金簪来,慢慢地剔去灯芯上的结垢,使当值房内变得明亮了一些。淡淡一笑,以他惯有的和蔼的长者神情面对三人,道:“听说将作少匠韦兰、兵部员外郎韦芝对今上朱批不服,已呈奏疏为其兄讼冤不已么?案情重大,还是将二韦之疏早奏今上圣裁吧!”说着,他特别向杨国忠询问道,“御史之意何如呢?”

见问,杨国忠虽不说完全明白右相此问的深意,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和他一样对动摇东宫一事未能如意的右相,现在要转而再兴大狱、诛逐贵臣、以广张其威势了!只要制造出“二韦为兄讼冤”之事,便又有文章可做了。

“右相以诛逐贵臣、而广张威势,我杨国忠初登庙廊,正乏威势,也应如此,方能令文武如畏右相般畏惧于我!”

想到这一点,他朝右相一揖袍袖道,“堂老所言极是!——本御史还知朝中不少文武,因趋附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正联名上奏,讼冤不已;也应一并上奏,呈请圣裁!”

“哟!”听李、杨二人一问一答,吉温心中想到,“好啊!都欲大开杀戒!不杀绝一批权贵重臣,我吉温又何从脱绯换紫、登台入阁?……”

“既是如此,”右相正襟危坐地对三人道,“请三位大人即于刑礼房阅检二韦及适之等朋比为奸者之辩冤疏本,并请速拟西台奏章,齐呈今上裁断!”

“谨奉堂老谕令!”三人立起身来,揖手拜辞;堂门外的当值衙役,早为三人高张灯亮,导着三人向政事堂后的五房之一、刑礼房而去。

右相身披锦袍,缓缓步到政事堂石阶下。无意间,才发现一轮皓月,已在西斜。月光将阶旁两株紫薇的枯枝阴影洒遍砖铺甬道和他的全身。随风摇曳的枯枝阴影,使人倍觉初春子夜的凄凉。他遥首细看着曾因之而命名大唐中枢省台为“紫薇省”的两棵树。原来无皮的两棵高逾数丈的树木,在阴冷的月光下变得惨白。近年来,这两株树渐渐变得叶稀花少了。“世境不常呵……”右相叹息着,“从开元初年至今,不过三十五载!但它们,却衰老如斯……”

然而,右相虽临树叹息,而他的心思却仍在政事堂中。世境不常,就更须谨慎处世。李适之罢相远贬,虽拔去了他心上之刺,但威胁并未清除,一个远比李适之棘手的人,正向政事堂左相之位上逼来。这个人,便是这时也在刑礼房中的杨国忠。

这个才登禁门不到半年的国舅,李林甫只在一席寒暄中,便看出他才微识浅,不足为虑;且系贵妃之族,有掖庭之亲,常侍驾前,故与之善处。这善处的益处,从本次正月望日举事中,已可证明。正因为这杨国忠,那东宫的庇护者——高力士,才不能及时救援,导致了眼下的结果……

正因为皇帝宠信无比的高力士都在这位新近诏敕晋京的国舅前逊色三分,右相就不得不对此人重新看待。适才杨国忠对他大诛贵臣暗示的呼应,使他更锐敏地察觉到此人才虽微,识虽浅,但想要立威庙廊,势压文武的野心却极大!适之被逐,左相之位定然为他觊觎;但得陇望蜀,也是他顺理成章的心思。因此,右相必须趁此时刻,拟奏一人,早呈圣定,才能堵住杨国忠进入台阁之路!

眼下,他可以拟出、而皇帝也能接受的左相人选,只有两名。一名便是此刻也在刑礼房和杨、吉二人一起“帮助”韦兰、韦芝和“朋比为奸”的文武们起草辩冤疏本的崔隐甫。以他眼下的驸马资格,入阁登台是不成问题的。自己的这个侄儿,决不会和他牴牾,只会顺他之意去干的。但是,这个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侄儿,现在已位列三公,服紫腰玉;让他入阁,他对他也是如此有用,不让他入阁,他对他还是如此有用,与他自己的三公地位也丝毫无损。总而言之,对广植羽翼、再添心腹来说,却并无补益。因之,右相准备放弃这个人选。

而另一名,却是宋州人、现任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

这个陈希烈,是继张果、吴筠之后,深受今上所爱的以讲《老》、《庄》得进之人。他不仅将原本玄而又玄的老、庄之说阐说得更加玄乎,而且早在开元二十五年,他便和另外一些太常博士专习祠祭之礼以邀宠于当时已颇好祀神鬼的皇帝。在依制祭祀天神地祇、宗庙社稷时,他开创了画符咒、焚纸钱的“先例”,把庄重的祭祀,搅得乌烟瘴气。他们这么装神弄鬼,使太常寺不少研究朝仪祀礼的官员、博士,大感愤慨,有几位斥责他们把大唐太常正寺,弄成了巫教坛,恨恨地挂冠而去。但继续用神符仙咒取媚皇帝的陈希烈,却步步高升:开元二十五年,方将掌管僧、尼、道士、女冠的漆园监改为崇玄学时,他便在玄元皇帝庙中供职;天宝元年,初置崇玄学博士、助教时,他便任为博士;天宝二年,改崇玄学为崇玄馆,改博士为学士、助教为直学士、新设大学士之职时,他便受任为大学士了。按其品流来说,崇玄馆大学士,也和左相相近了。

从陈希烈的所作所为和升迁经历来看,右相早就看出他是个只能投皇帝之所好、不顾廉耻地装神弄鬼的佞臣;但他的“佞”中,却体现着柔顺易制的特征。因之,引彼入相,既能令彼受制于己,而又因他本为皇帝所爱,其神咒神符又为皇帝所信,从固己之位、添增羽翼方面来看,也是很有裨益的。

“希烈入阁之事,明日便要急奏陛下!”李林甫再次权衡后,决心已下,便缓缓步归政事堂,但步履却仍显得不轻松。他知道,这是因为本度所费心力,到底未能动摇东宫,给他的心上,投下了不悦的阴影。再则,因图谋的目的大改,转而诛逐贵臣,吉温这人的处置也使他颇费心神。

在月堂密议时,他曾许诺吉温取代韦坚,升任户部尚书。实际上,他却暗中计议在动摇东宫、灭除李适之等大臣后,借一口实,将他也远贬出朝。所以,当杨国忠向他提出“虢国夫人望重升赏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时,他便说可奏请皇帝让章仇兼琼回朝取韦坚而掌户部;剑南节度使之职,由副使鲜于仲

通补擢。

但,东宫未被动摇,右相则深感后患未除;后患未除,便将走狗烹掉,并非上策;且又因东宫无恙,改兴大狱诛逐不附己者,抛弃他这一柄得心应手的“吉钳”,也对己不利。真所谓流水无意,落花有情。命运捉弄着右相的心计,让他仍不能摆脱这个他近年来越来越急于摆脱的吉温!

既摆不脱,就让他升一升?然而,小小升擢,只会招来他的迅速反目;按他之意升擢?一旦树大根深,要拔除又谈何容易?他不是宋璟、姚崇、张说、张九龄、李适之;更非王毛仲、周子谅、韦竖、皇甫惟明可望其项背者。他太多地参预了这一个又一个机阱的设置,不可谓不知己而复知彼!更有使林甫担忧者,谋除先太子瑛、光、瑶二王之事,他也参预得太多,所知者太多了……让一个知他隐秘如此之多的人升擢于高位,岂不是亲手为一头时时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猛兽添上翅膀么?

绝不能升擢吉温,然而也尚不能摆脱他……

步入政事堂的李林甫,不禁望着案上灯光,怔怔无语。

……大人久处钧轴,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锄园役夫,可得乎?……”

这时,儿子李岫忧心忡忡的劝告声,又出现在他的耳边。他,独自皱眉暗叹:“是呀,连身边心腹,也暗成仇敌……然事已如此,将若之何!”

暗叹着,吁出一口长气的右相,却似乎恢复了几许精神。远远的,两市灯节狂欢的声浪,时高时低地溢入大内,传到这大唐中枢省台。李林甫将披在身上的锦袍徐徐脱去,挂在座后的承衣钩上。一种急于挥洒的欲望使他柳眉下的两眸变得炯炯有神。他从座旁的青花瓮中取出丈二大宣纸来,展铺案上,然后从玉砚旁的笔架山上,取过一支越管宣笔来,似乎不假思索,在宣纸上挥毫畅写……

皓月愈向西斜,将紫薇朽干枯枝,映满政事堂前的灰壁、窗棂。而右相笔下,那丈二宣纸上,却显出隐隐青山,悠悠碧水;一叶叶载着鱼鹰、张开网罗的渔舟,正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