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唐明皇 吴因易 6832 字 2024-10-13

“大将军怎么啦!”玉环打断姐姐的话,“你不是说高大将军也听妹妹的么!”

“他不是听你的,他是听今上……要得天下人敬畏,环妹,你千万记着,不能失掉天子的宠幸呵……”

“呵!”三姊这句叮咛,这时竟那么清晰地回响在杨玉环的耳边。她品着这句话的滋味,忆着进京以来至摔琴忤旨以前的时光和眼前的种种情状,一下蹲在地上,后悔地号啕大哭起来。

三姊似乎明白妹妹为何悲泣,也沮丧地蹲下去,伴着她痛哭。

“既知此时悲苦,何必当初逞横!”那宫使冷笑着,不耐烦地令宫中小儿们,“交付给上香老妪去!”

随即,一溜宫灯离开了杨家姊妹,只有一个宫中小儿,提着盏油竭芯残的、被烟尘熏得半乌半黄的白绫宫灯,留在原处。大约见四人情状凄苦吧,他悄声说道:“汝等也休再烦恼悲嚎。事已至此,今上大施恻隐之心,让汝等能保全性命于人世,也真是天恩浩荡了!还是去斜中安置吧!”

在陡临羞辱之后,听见这几句温和委婉的劝导,玉环、玉瑶拭去泪水,睁开泪光盈盈的双眼,朝

那宫中小儿感激地望着。念奴、仙音也忙拭泪,敛衽谢道:“谢谢阿哥怜悯我辈……”

“不要如此,”那宫中小儿苦笑着揖袖还礼,“你我都是苦命之人呵……时辰已晚,宫人斜就在前面不远,快请随我来吧!——灯,也快油尽光灭了!”

宫中小儿说着,上去搀起玉环、玉瑶姊妹,念奴、仙音也忙上前,扶着杨氏姊妹,随着那一盏忽明忽暗的宫灯,向前挪去。

忽然前头传来阵阵江涛之声。风,也更猛更凉了。远远地,出现了点点灯光。一声声凄厉的嗥鸣,伴和着凶猛的犬吠,从附近一片黑影幢幢的地里传来,玉环、玉瑶姊妹被这平生未见未闻的境地吓得紧相偎依,踉跄而行。

“那江涛声来自渭河,”宫中小儿察觉到四人的心情,稍稍放缓脚步,对她们说,“那些黑影是坟茔……夜里,多有野狐,绕茔嗥鸣……”

四人这才明白自己是在丛冢里行走,那悲苦的心更加恐怖。她们拚命睁大了双眼,顾盼着前后左右,紧紧追逐着那半明半暗的灯光。似乎那一线光明,能够驱邪镇怪。

突然,玉环觉得从那神秘而恐怖的黑幕里,一下子伸出了一支白骨森森的长臂来!她往后一仰,惊骇地呼叫起来:“呵!~~”

“怎么了?怎么了?”

宫中小儿,玉瑶、念奴、仙音赶紧扶着她,惊恐地询问着。玉环借着宫中小儿移过来的灯光,才看清那支“手臂”,原来是一枝伸于路中的、光秃秃的梧桐枝丫。这场虚惊,使玉环支撑不住了,她在三姊的肘弯里,在众人焦急的呼唤声中,昏过去了。

皇帝贬斥杨太真之后,仍然怒不可遏。连高力士在内的伴驾众人,见皇帝眼喷怒火,都暗自小心在意。那四名肩舆役仆,更是相互频频递着眼色,深怕小有闪失,祸及身首。掌灯宫娥的手,也抖个不停。从禁苑、西内到南内,路程原本不近,而此时,对于这些伴于君侧的人众说来,更似一条崎岖险道,永无尽头。

銮舆临近西内甘露殿时,天已经黑尽了。

一丛丛菊蕊,在明亮的宫灯映射下,以其百态千姿,闪入皇帝那因极度气恼而布满血丝的双眼。这西内的赏秋殿院,在南内未造之前,是历代君王、包括今上李隆基在内的秋季常幸之地。自南内建成后,金花落和沉香亭阁取代了它,成了皇帝的赏秋吟菊盛地。此时銮舆偶过此处,菊香扑面而来,皇帝积于胸中的恼怒之气,稍稍消释了一些。而绵绵数里的菊廊,又将他的心思引向了昔日。

那是他接受父亲睿宗禅让帝位的第一年,即二十六年前的玄宗先天元年。八月受禅,第二月,九月的重阳,便和皇后王氏在此赏菊。在殿堂阶前,观赏到了由国舅王守一贡入宫来的一品白菊。那菊色白如秋霜,晶莹洁净犹如白玉琢成。抬眼望去,好象仙姬披着雪白的鹤氅,又似雅好素净的少女不施红妆。王皇后见皇帝正惊喜地观赏这高雅的贡品,她不经意似地轻拂白绫袖。随着这拂动,一对卧于花蕊的白蝴蝶,象被风拂下的白菊花瓣,飘然离开花蕊,并翅飞去!“妙呵!”皇帝赞叹出声。王皇后一撩袆衣,跪了下去,畅声谢道:“臣妾谢陛下赐名之恩!”

“赐名?”

“陛下已赐此菊花名曰‘妙呵’!”

“哈哈哈哈!”皇帝赶紧扶起皇后,欢快地大笑,“花当名‘妙’,卿亦大雅呵!……”

“臣妾惟愿陛下万岁千秋,永如斯兴!”

皇帝不答,却暗含感激之情地携着皇后,是呵!那时,虽登大宝,但太上皇却仍依姑母之意、自掌着三品以上军国大政处置之权,而朝中七名宰臣,却有五名是姑母的私人,南北禁卫,也潜藏着姑母的爪牙……正象那诱人的白菊里,伏着难辨难认的白蝶。皇后的轻轻拂动,正似她平日里忧心忡忡的提醒。记得,皇帝在凝视贤后的簪菊高髻时,竟发现几丝银发,“伊二十来岁,已有银丝,可知伊为朕安危,度过多少不眠之夜,熬去了多少心血啊……”

……伊已作古。但那“妙呵”尚在否?

“嘻嘻,三郎……”

前事之思,如风飘断线,时起时落;继之又传来惠妃的嬉笑声,“臣妾要再敬陛下一盏菊花寿酒!……”

那是在金花落甫成的前夕,皇帝怀着一种辞旧迎新的意味,在这殿廊举行重阳大酺。菊丛间,食榻纷列;香风里,百官献诗。老宋璟和大哥宋王李成器,以羯鼓、紫玉笛相协,击奏出气势磅礴、韵味幽雅的《金秋曲》。曲声里,公孙大娘云髻高耸,锦臂护腕,畅舞《剑器》,巍峨殿宇前,灿灿菊丛里,银光飞泻,清辉闪耀。紫微令姚崇,被鼓笛所激,因《剑器》而起,竟请旨暂赐莹锋剑,脱去紫袍,换上箭衣,与公孙大娘对剑而舞,以其苍然而充满豪气的声音,歌着《夜半》、《还京》曲……

歌、舞激励着皇帝的中兴之志,武惠妃擎起一盏菊花酒,柔声地向他上酒祝寿。刚刚翦除太平公主不久,太上皇下浩自己要清静无为、受敕全权处置军国大事的皇帝,对群贤,依菊丛,听着宠妃的献酒之辞,一种“四海确已属朕”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他就着爱妃

的玉手,将那盏菊酒一饮而尽……

殿廊依旧,菊丛宛在。但二十四年的光阴,却早已如渭河之水,一去不还!……群贤,依秩作古。宠妃,香消魂断已快一年了。

“……朕那王皇后、贞顺皇后啊……”似乎役夫们也知皇帝正在怅然怀旧,分明缓步而行,将这长长菊廊,无形地延伸了。皇帝似见不见地望着那枝枝业已挂着点点夜露的菊花,怔怔地想念着两位旧人,“伊等是深知于朕者!凭着她们的花容、慧心,解释过朕心底无数愁烦……”

“哼,可这杨家女儿!”陡地,皇帝又想起了黄昏时分在太真观中、待度院里经历的不快之事来了:“竟敢不奉朕敕!竟敢忤旨毁琴!竟敢……哼!”他忘情地一拍肩舆抬杖,传出轻轻的一声响:“啪!”

役夫们立即不约而同地颤抖着止住了步履。

流萤般的灯光也在过廊两侧停住了。守候在銮舆窗口旁的高力士,忙向窗内的皇帝轻声奏问:“大家有何敕谕?”

“哦?哦!”皇帝被问得一怔,随之明白过来。想到以这种心情去南内,这长夜如何得了?他瞑目思忖有顷,叹了口气,道,“且扶朕于廊道小坐。”

“停舆,设座!”力士忙向宫侍们吩咐着,待役夫们放稳肩舆,亲打帘子,将皇帝搀出肩舆。

黄毡坐榻早已在廊中设好,但皇帝却并不归座。他背着双手,向菊丛怔怔地望着——一片黄,一片金黄!“当年守一所献之‘妙呵’呢?……”

高力士已从皇帝的眼神里察觉到皇帝在寻找着什么,而且也同时猜着“妙呵”。但面对皇帝此时的心情,他不敢说什么,那到底是被皇帝废弃、病死在冷宫的王皇后的兄长所贡之物啊!虽然王氏死后,皇帝也曾黯然伤情过,但他为什么此时要在此处停留,寻找那“妙呵”,却让这皇帝的近幸之臣一时弄不清楚。万一不慎,使皇帝新愁上再加旧恨,即便是力士,也不敢去揣想那后果。其他伴驾人众,都暗暗盼着盛怒的皇帝早归南内寝宫,自己也可望离开他、保全身首而归。这时竟见他半途下舆,沉着脸伫立菊丛,都屏着气,蜡黄了脸。女官偷偷地向高力士用目光哀求着,求他庇佑。高力士也用目光示意她们:务须小心在意!

“但愿近日便有人能物色得另一佳丽奏献!”高力士心中闪过这一念头,“不然,这后廷之中,便难有宁日了……”

皇帝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绝难找到“妙呵”的了:“朕既废置王氏,宫中还有何人,尚敢将彼族中之人所献之物仍旧留下?即或伊待宫人恩重,然一经贬斥,置于冷宫,伊等便永无还宫受宠之日,六宫人役,谁又敢因其私思,而触怒于朕呢?……唉!惜哉!‘妙呵’……”

不知怎的,皇帝怜惜白菊时,他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一位白衣丽人,悠悠然的被淡淡的月华照临着,向一座亭阁飘去……啊,那竟是她!——新浴方毕,散发起舞于飞霞阁的杨玉环!

皇帝暗自吃惊:“朕,是怎么了?……荒唐!”

然而,愈欲摈弃这种心思,这心思却如植根心壤,实难剔除。相反,玉环的身影愈加清晰,连同她的飘逸舞姿、抚弄琴弦传出的悠悠琴音,以及甜美柔婉的歌声,都那么一拍不差、一字不漏地重新浮起在皇帝的耳边、眼里。更令皇帝不解的是: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声在焦急地催促自己:“快下敕将她召还!”

“召还?废弃的后妃,自古以来,尚不可召还;对一待度女冠,岂可施恩天外?且其当众忤旨,冲撞于朕,罪不容赦也!……”杨太真含嗔而起、掀翻琴台、拂袖而去的忤旨之举,又一一闪现在他的眼前。但那含嗔的细而长的秀目,却显得更加抚媚;那掀翻琴台之举,也因其任性而变得可爱了;那拂袖而去毫无忌惮的行动,在皇帝此时看来,竟别有一番风趣!……那眉眼,那举止,那性情,皇帝一一回想:王皇后、武惠妃、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以至六宫嫔妃,竟无一似彼者!“奇哉,此女子也!”象当年赞叹白菊一般,此刻,皇帝也顺口赞出声来!“朕何曾想到:忤旨的佳人,与忤旨的臣子之神态,竟有天渊之别呵……朕不可无伊!朕不可失去伊!”皇帝一下转过面来,敕道:“起銮!”

看着皇帝转过来的脸面上泛着异样的神采,高力士心头一动。这位将毕生心血都花在揣摸人主心意上的老家奴,已分辨出皇帝的心思了。他一边扶皇帝上肩舆,一边暗自叹道:“看来,是天地间最大的一尊福神,降临在杨氏家中了:否则,怎会令圣心有此反顾!”

“驾返太真观。”

高力士已在暗自思量,皇帝已下了这道口敕。力士又吃惊、又高兴,他朝仍在惊愕、恐惧、颤抖的宫侍们送去一个欣喜的眼色,然后悠悠地唱道:“圣驾驾返太真观呀!……”

太真睁开眼来,见黯淡的灯光下,三姊玉瑶两眼浮肿地盯着自己,念奴捧着一盆水,站在自己身边,仙音正用鲛鮹帕儿,蘸着水朝自己额头敷着,被那冰凉的湿帕一浸,太真顿觉清醒了些。她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站在面前。她象一般宫中老妇一样,莺飞燕归,岁月洗去了她们的韵华红颜

,但她们却仍无所察觉,将银丝当作青丝,精心梳饰;那日渐枯萎的身躯上,仍锦裙霞帔,巧加服束。刚才,是她帮忙将太真扶上寝房卧榻。当她得知太真是因忤旨被斥入斜中一事后,不禁叹息不已:“今上能敕你献奏一曲,真是浩荡天恩啊!你怎么会忤旨呢?真是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呵!唉!”

太真的泪水,唰唰地顺颊而流。

“事已至此,哭死也无用,还是认命吧!”被称为“守斜妾”的老宫人,将玉瑶扶在榻沿坐下,自己在靠近灯台的一方短榻上坐了,劝慰着新来的四位“守斜妾”。“自从五年前老斜妾去世后,就只有我一人为王皇后、肖淑妃添香献供,你们一来,我们五个人伺候两位贵人,也不算寂寞啦!”

“王皇后?今上最早的皇后娘娘,也葬在此处?”念奴听了,奇怪地问。

“今上?明皇帝呀?不不不。这一位,却是先帝高宗皇帝的先皇后。”

“高宗爷爷的皇后?”

“是呵!可死时,已是‘庶人’了。……”说到这里,那守斜妾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仍在默默流泪的杨太真,叹了一口气,“真是人各有命啊!你呀,本来可象则天太后那样,将皇上的宫嫔都赶出六官,扔进这宫人斜来,自享天地间最大的尊荣。谁知你却一念之差,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一听这话,杨氏姊妹止住了泪,怔怔地听着守斜妾说下去。老妪长叹一声:“唉!你们也真年轻,真不省世事呵!……秋夜更长,我就唠叨唠叨这段旧事吧……”

她取下髻上银簪,拨了拨灯芯,回忆着,缓缓说道:“那是高宗爷永徽五年春天的事了。那时,埋在此处的这位皇后王娘娘因不生子,高宗爷就特别宠爱也埋在此处的淑妃肖娘娘,王皇后暗暗恼怒。那时,她已发现高宗爷很喜欢太宗爷的才人、太宗死后在感业寺出家为尼的武氏——也就是后来的武太后——便暗令武才人蓄起头发,劝高宗爷纳入后宫,拜为昭仪。

“谁知王皇后这一手,虽夺了肖妃的宠,但不久却丢了她的命!

“原来武太后那时不仅貌美,而且巧慧多智。不久她生下一女,王皇后闻之来贺。可怜这从未生育过的皇后娘娘,抱着那襁褓中的女儿,又怜又爱,逗弄多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武昭仪见皇后一走,便下了毒手,亲自扼杀了自己亲生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