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唐明皇 吴因易 8172 字 2024-10-13

巍峨的三清殿后,降圣阁西,丛丛紫竹,护绕着由三座庑殿式建筑套联而成的“待度院”。近日来,这座平日较为热闹的院落,却人迹鲜见。整日里,多闻院中紫竹随风轻吟,院旁溪流咏叹。在西院檐下,菊蕊丛中,一个只挽着左斜大髻、身穿银白素裙的待度少妇,正焚香抚琴,并随着那如泣如诉的琴音,吟唱着汉时蜀中才女卓文君的《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兮,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兮,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兮,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兮,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兮,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兮,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兮……

男儿重意气兮,何用钱刀为呵……

……

愿得一心人兮,白头不相……离!

呵~~

“唉,太真!你怎么又在唱这晦气的歌儿呢!”弹唱到此,院里的一个盛装少妇,颦眉走向琴台,按住了太真的手,悄声抱怨道,“切莫身临大福尚不知呵!”

“唉!阿姊!……”抚琴者却用充满疑虑的目光,朝紧锁严掩的院门凝视了一会,又轻轻推开盛妆少妇的手,重调琴弦,漫拨轻挑,只听那飞出琴台的琴音,饱含着缕缕哀怨……同时,随琴音,太真又徐徐歌道: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呵!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呵……

春寒入骨清,独卧愁空房呵,

跚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呵……

平日亲爱惜,自待却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仿徨呵……

“太真!”盛妆少妇听她竟弹讴起隋时一位侯夫人自尽前的绝命诗来,不禁一阵寒颤,赶紧从琴弦上拉起太真的手来,急切地阻止她,“你为何要作此悲吟呢?那侯夫人天姿国色,却未被炀帝选入迷楼,故尔悲恸自绝!而今你被圣君选中,即将伴于天子之侧,彼此命运,天渊之别!太真,你要用心思虑接驾之事才好呵!”

太真仍怔怔地望着深锁的重门,皱眉不语。

盛妆少妇从太真凝目所注的神情里,一下揣度出她为何惆怅不乐了。忙附耳低声道:“傻妮子!还在狐疑何来?高大将军对我言道:已派中使去往蜀中,接玉玲、玉琇、叔父阖府之人进京封赏去了!”

“真的?”

“三姊何时骗过你?高大将军还说:不仅我杨氏满门,转眼间荣耀无比,就连剑南节度张宥,也已宣召晋京,升任京官!”

“张大人也将升任京官?”

“是啊!章仇大人,也因迎侍之功,接任剑南节度使了!”

“啊?章……”

“你呀!就是团练副使章仇兼琼大人呀!”

“真的?”

“嘿!”

“真的因为小妹?……”

“那还为谁?”

“可……”太真却一下子扑在琴台上,抽泣起来。

“太真!太真!好妹妹,你又怎么了?”玉瑶见玉环听了此讯,反而依琴恸哭,大为不解地蹲在院阶上,一边去搀扶她,一边焦急地问。

“唉!早知今日,何必又有三年前的册封呵?阿姊!……”

“啊!”

玉瑶这才明白,刚刚取名道号为“太真”的妹妹,是担忧曾是寿王王妃这一经历,皇帝只能潜加宠幸,终难受封正位……“好妹妹!你难道就不知武太后与高宗皇帝的一段经历么?”

玉环摇了摇头。

“这就难怪你担心了!太后原本是太宗爷后宫宫嫔,受封‘才人’。太宗爷归天后,高宗爷接位,深爱武才人才貌,故令武才人请乞度于‘感业寺’为尼……”

“乞度为尼?!”

“正是正是!——尔后,高宗爷才从寺里,将她接回宫中,拜为昭议,不久又册为皇后……据高大将军密告:今上曾于禁阁一睹芳姿,圣心大悦!六宫无主,好妹妹!你当敛愁容,涤烦思,慎虑接驾之事才好呵!”

听了武太后与高宗这段往事,太真紧皱的眉梢缓缓舒开了。心底,升起了一种欣慰之情:“原来帝王之家是这样……”

“太真!”玉瑶见妹妹愁云渐散,突然腮儿一红,欲言又忍地呼唤玉环。

“阿姊?”玉环微仰着脸,询问地望着三姊。

“我杨门还有一人,尚在蜀中,此番今上尚未召入京师……”

“呵!……”玉环一听,眼珠儿一转,便知道了。她含义颇深地应着,然后故意点明,“阿姊说的是我们那位从祖兄——杨钊吧?……”

玉瑶的脸全红了,正似一片晚霞,浮于菊丛。……

“……那又怎么样呢?阿姊

!”看着阿姊那因被人挑明心底隐情而泛起的满面红晕,玉环故意将蛾眉微皱,可怜巴巴地追问。

“你这该死的!……啊!”刚骂出口,玉瑶又猛地以袖掩口,玉环却开心地咯咯地笑了起来……

玉环刚懂人事时,就发觉那从祖兄杨钊一到叔父家,三姊就总是待别高兴,同时又有些六神无主的模样。当她被选为寿王妃、并圣命准允这半母半姊的裴郎妇伴王妃入京之事传出,玉环偶然发现那钊哥竟和三姊在她的闺房里抱头痛哭……

“裴家哥哥正卧病榻,”玉环俏皮地拉开三姊那掩口之袖,“小心气坏了你的裴郎!”

“别闹了!”玉瑶却急着叮咛玉环,“一旦承恩,切莫忘了你的钊哥!”

“啐!你的!”

“唉!……”

“哐当!……”

姊妹的对话,被启锁时撞动的门环响声打断了。随着锁开门启,高力士执着麈尾,出现在待度院院门前。玉瑶急忙欲拉妹子起身相迎。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惊骇地呼出声来——

高力士的身影不见了!而出现在门口的,竟是头戴白纱皇帽,身穿白绫绣金龙袍,腰勒玉带,足蹬逍遥履的当今皇帝李隆基!

玉瑶很快又回过神来,退向琴台后侧,伏地跪迎;玉环却仍呆呆地望着皇帝在力士和几名捧盂热扇的宫娥们的拥戴下,徐徐向琴台走来……

“呵!……”

随着皇帝临近琴台,玉环感到阵阵寒气,涌向心田。

自被册封为寿王妃以来,玉环也曾随内外命妇,朝参过这位大唐朝至高无上的君王,也曾在曲江畔、温汤宫、花萼楼上……奉敕与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伴驾燕游。她曾几度暗里偷觑君王,暗揣龙颜……但在彼时,眼前的皇帝总是皇冠巍巍,冕旒庄严、佩绶辉煌,琪珠耀灿,更兼嫔妃如云,近卫层障。她潜睹人君,似仰天颜。

而眼下!这一顶白纱幞头,消失了君王的庄严;这一袭白绫袍衣,涤尽了君王的天威;寥寥数名宫侍,衬出君王也是人寰亿兆中的一个俗子,在玉环的眼里,黯淡了圣君的神秘风韵……

啊!他拈须而笑!

那笑,牵动了满脸的褶皱,使苍然的双鬓,半白的胡须,变得那么突出而刺目……

啊!他那徐徐移近的身躯!

分明已显出龙钟老态!……

“我那九郎!……柳眉俊俏,明眸光闪,那充满着精魄的身躯,一招一步,又是多么倜傥风流!……”

想着,她陡地闭上双眼。

“帝王之家,就应将一对匹配的人儿拆散么?可怜九郎!奉敕归来,泪,泡肿了双眼!凄切切,悲惨惨,徘徊于篷帐,一声声望月悲叹……

“你这天之骄子啊!竟忍心要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如此伤情!对亲生骨血尚如此,对我杨玉环,又安知不会有负心的一天么?……

“你能使我杨门获得无上荣华、富贵?……不错,因为你是天子。可当母后在世时,我也曾多次听说,你要立寿王为储君。果如其诺,九郎也总会当天子!那么,我正正堂堂的大唐皇后,母仪天下,又怎么得不到无上的荣华、富贵!……可你!”

“失言。寡诺。绝情!母后一死,你便另立东宫之主,疏我九郎,而今还……”

“……将我潜纳在这太真宫中!帝王之家,就该丧人伦、灭天理呀?……”

“哈哈哈哈!”

离花阶十步远近,皇帝稳住了步履。

夕阳霞彩,抹满了院宇窗棂。院傍竹林里,暮鸦鸣噪,子规漫啼。阵阵微风,随敞开的院门拂来,轻摇菊丛,微掀太真裙裾,吹散琴台前缕缕焚香,那悠悠升腾散失的香烟,不经意地绕过太真那险坠左颊的云髻……

“妙呵!”

凝目静观的皇帝,发出一阵欢畅的笑声,吐出这句由衷的赞语。

高力士早命尚座奉御,对琴台安好红毡绣墩,将皇帝扶坐墩上;然后朝花阶上的姊妹提示:“太真、裴夫人,快来接驾呀!”

玉瑶一听,抬起头来,匆忙去拉太真。皇帝却笑着伸手阻止:“内观之中,我等倶是玄元弟子!不必多礼呵!哈哈哈哈……”

“大家敕令免参啦!……”高力士也看出花阶上,琴台后,垂眉而坐的太真,别是一番风韵,忙随着皇帝阻止玉瑶、太真移动。

不参拜,又当如何?心房扑扑乱跳的杨玉瑶,见妹妹闭目而坐,更加失措……

“朕在院外静听太真抚琴多时,”皇帝却含笑开口,打破了沉默,也解救了大为窘迫的玉瑶,“方知卿不仅善舞,且雅知琴音!当此夕照,菊院幽香,卿何不重抚一曲,以慰此美景良辰呵?”

“太真,今上敕你更抚一曲。快跪谢领旨吧!”玉瑶见皇帝敕后,玉环仍无动静,手心顿时惊得冷汗淋漓,也顾不得仪度,悄声催促起玉环来。

“呀!……”立于皇帝身后的高力士,见玉环闭目不理,突然想起去蜀中迎侍时,这杨家女儿的种种难以理喻的古怪脾气来,不觉也紧张起来

,决定上去暗作规劝。因之,他在皇帝耳边悄声道,“大家,太真乍见天颜,近临日边,难免无措手足,待老奴上前小作宽慰,释其恐惧,也好畅抚琴弦!”

“唔!”皇帝并未察觉琴台后的丽人闭目不语,只当她和其姊一样被自己突然驾幸此院吓着了,故允了力士之请。

“太真,今上在敕你抚琴呢!”力士走上花阶,微笑着向太真提醒,“面对天子,万不可任性呵!”

力士语气里,是一片好意。但太真听着,却陡地回忆起寿王一次醉中愤然所说的话来,“那力士本由我母后族中而得意,谁知他却和母后、孤王作对!此番主立三兄,又是这老奴说动父皇所为!我,好恨!好恨呵……”

“太真!面对天子,万不可任性呵……”

“太真!……”

“哗啦!……”

寿王恨恨之声、力士警告之语陡地搅得玉环心绪大乱!她忘情地一掀琴台,那琴台砸向阶下,发出一片破裂声。在皇帝众人的惊愕中,太真一下立起,掩面冲入庑殿去了。

“哼!”

突然,皇帝拂袖立起身来,恼怒地哼了一声。接着,高力士便听见脸色变得青黑的皇帝恨恨地敕道:“置于宫人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