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乙亥,嘉福门前彩楼高搭,红毡铺地,鼓乐欢奏,万邦来贺“大唐储君纳妃之喜!”
明年,大唐开元二十四年?……不,就算两三年之后吧……
早已怠于政务的皇帝,定会依从李林甫等大臣之请,将帝位禅让给寿王,不,太子李清……那时,我,便是堂堂大唐皇太后啦!
对李鸿,哼!还有那鄂王李涓,光王李琚,废之在前,杀之在后!杀,要杀得草尽根绝,方解我今日之恨,也才能保我儿江山太平;
张九龄?严挺之?李适之?……贬谪、流放;
高力士……哼!
这个原本依附我武门的奴才,也居然要独立门户、与我作对!对这老奴才,要诛九族,以儆戒天下敢叛我武氏、反我武氏之徒!
对这汝阳王小儿……
念在他父子对我母子平素的恭顺,还是让其闲居王位吧……
否!不能!
宁王是今上长兄,对他,皇帝何曾掉以轻心?我母子又岂能等闲视之?!
恭顺?!
我武惠妃,在大周朝随着则天圣后英灵逝入陵墓以后,数十年的恭顺、恭顺、恭顺……
可我为什么要恭顺?正为了有那么一天,普天下的人,都向我恭顺!
世上绝无无缘无故的恭顺!
宁王的恭顺,
还有这恭顺的汝阳王……
更要极早地斩草除根!
“哈哈哈哈……”
夜更静,武妃的笑声更高、更开心了。正在她十分得意的时候,宫中女官的禀奏声,打断了她的如意美梦,“牛贵儿后院求见娘娘。”
“啊!”武惠妃仍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她正要启驾后院,突然想起什么,对汝阳王道:“花奴……”
“侄臣候娘娘懿旨。”
“尔就在此教授宫女们那
新填宫词、伺侯圣驾入宫。”
“侄臣谨领懿旨!”
“清儿随娘且去后院。”说着,惠妃携着寿王的手,由近侍们簇拥着,在两排宫灯导引下,由芳苑门旁的石径,转入南薰殿后院。
“娘……娘!……”
这一行人刚转至后院,正欲步上后殿台阶,却见一人一下子从石阶阴暗处勾头而出,一头跪伏在惠妃近前。惠妃受惊地后退一步,又借着宫灯灯光看过去,只见一团绯色袍服堆在地上,兀自颤动不已。
武惠妃扼紧了寿王之手,厉声问道:“尔是牛贵儿?”
“奴婢牛贵儿参拜娘娘!”
“果然是牛贵儿?”
“娘……娘!”牛贵儿抬起头来,武惠妃一见那张陡然变得肿胖、伤痕累累的脸,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朝前冲出一步,满头珠翠乱颤地怒问道:“难道那张九龄竟敢如此?”
“不不不……”牛贵儿挣扎着连连摇头,“这是,这是浩荡皇恩!”
“浩荡皇恩?!”武惠妃一听这话,又惊得倒退数步,才朝近侍们一挥袖,“尔等退下!”
近侍们赶紧远远退避。
武惠妃已觉自己站立不稳,便依着儿子肩头,低声问道:“你这奴才,还不快快回凑!”
“娘娘!奴婢奉旨去张相府,不想九龄老儿听了懿旨后,大怒不止,竟将奴婢赶出相府!”
“呵!……”
“但奴婢尚未走出一箭之遥,那老儿又疯魔般领人追赶上来,将奴婢扭袍闯宫见驾!”
“那老儿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什么?”
“启奏娘娘,那老儿在圣上面前,喝令奴婢说话,他一句也未说!”
“这……尔说了些什么?”
“奴婢只说了娘娘的懿旨……”
“啪!”“啪!”
气得嘴唇发麻,浑身乱抖的武惠妃,听致这里,一下子冲过去,撩开衣袖,又向牛贵儿那已打得烂肿的两颊打去!突然,她觉得南薰后殿向她倒塌过来了!她被压倒、出不了气来……
“母亲!”
“娘娘呀!”
“娘娘!”
见武惠妃突然倒地,寿王惊叫一声,跪在地上去搀扶母亲;牛贵儿更惊慌不已地呼喊起来,本宫近侍闻呼,也一齐拥来,扶的扶,抬的抬,把昏厥过去的武惠妃朝后殿抬去。
“三……郎……!”
昏迷中的武惠妃,喃喃地呼唤着皇帝,嘴角冒出白沫来,牛贵儿听了,忙对宫中女官道:“快去奏报陛下呀!”
宫中女官脸色惨白地拖着麈尾跑出了芳苑门,冲出了通向沉香亭的仙灵门。
月如眉,夜渐深。
沉香亭畔,为宠臣洗尘设宴的皇帝,却早早地沉醉于亭内御榻上,饮得满脸泛红的高力士,正轻敲牙箸,为亭下歌舞的宫姬们助兴;宫姬们舒袖漫舞,启唇轻唱道:
五陵啊佳气晚氛氲呵……
啊!晚氛氲!
霸业雄图呀势自分……
秦地哟山河连楚塞,
汉家官殿入哟青云……
蓬莱树色呀春中见,
长乐钟声呐月下闻……
龙池呵露娇牡丹色,
沉香亭畔舞升平哪……呵!……
“阿翁!”
“啊?啊!小鸭儿哪?来,阿翁给你斟一杯葡萄美酒……”
“阿翁,不能喝了!”
“呵?甚么、甚么事呵?”
小鸭儿见问,怯怯地望了望酣卧御榻的皇帝,力士笑着直摇头,“说吧!说吧!”
“阿翁……!”小鸭儿附着他的耳朵说着,又朝远处的牡丹丛指了指。
“哈哈!……”高力士听了,笑出声来,然后又喃喃地说,“怎么,娘娘的心疾,又发啦?嗯?……”
“这回,听说真真不轻呢!”
“先叫御医去吧……”
“阿翁!……”
“三郎睡得这样安稳,谁敢去启奏呀!”
“阿翁!……”
“好了,你快去对女官说吧。”说着,他也一头歪在花席上,任小鸭儿怎么推他,也推不醒了,小鸭儿又朝御榻上望了望,终于无可奈何地下亭阶,向等在远处的女官跑去。
过了一会儿,高力士坐了起来,也走下亭阶,对亭畔武士道:“尔等即去各通向沉香亭的甬道道口把守,圣上有命,不放任何人上亭奏事!”
武士们应声四散,把守道口。高力士这才又朝南薰殿院暗暗冷笑,复佯装酒醉之态,歪歪倒倒地上亭去了。
在仙灵门前,又突然飞滚出两团灯光。这两团灯光刚来到通向沉香亭的北甬道道口,只听得一声低喝,灯光停止了移动。
“让道!孤是寿王!”
“请殿下止步!有敕命:不放任何人上亭奏事!”四名卫士,擎钺恭答。
寿王火了:“娘娘都快要……哼!”他一撩王袍,迈开双
腿,要冲入甬道……
“哐当!”
“当!”
两把闪着寒光的长钺,在他面前架起!其后,又是两把闪着寒光的长钺,架在甬道上!
从小到如今,在这大唐宫禁之中,从未受过这种待遇的寿王殿下,被这四支寒光闪闪的兵器镇慑住了!他想到垂危的母亲,不禁悲从中来,挥着两手朝沉香亭方向哭嚎起来:“父皇,父皇!儿是你疼爱的清儿呀!儿要见你,儿要见你呀!父——皇——!”
“再高声些呀!……”
远远的沉香亭上,高力士正在向宫姬们吩咐着;于是,乐声骤起,歌声飞扬:
……龙池呵露娇牡丹色呀……
沉香亭畔舞啊……
舞升平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