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彼敢抗旨,则当任林甫为右相!
作了决定的皇帝,估计张九龄已快入兴庆宫了,便命近侍:“更衣!”
忐忑不安的高力士,一入阁道,便悄声对九龄道:“张大人,眼下,大人能少顺圣人之意,得登台省,为国,得尽其力;为己,得光耀门楣,力士望大人深思而慎行!”
“高将军,”张九龄一手捧着一迭疏本,一手执笏,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答道,“君为内侍之长,以保宫闱为要任;我系台省佐吏,以兴江山为主旨!道同职异,有内外之别,望君自重,切勿再言!”
“唉!”力土听了,满脸通红;但见张九龄的气度,已知不可再劝,只得叹息一声,苦笑着,将他送入金明门,沿着龙池西南的曲廊,上了勤政务本楼。
“臣,中书舍人张九龄,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于御座之上,头戴白纱帽,身穿滚龙皇袍的李隆基,一见张九龄手捧的那一厚迭疏本,早已沉下脸来,听他叩唱后,几乎用鼻音在说:“平身!”
“臣,谢恩!”
“张卿!”
等张九龄刚一站好,皇帝便冷冷唤了一声。
“臣在!”
“朕所宣之诏,卿可领受?”
“臣已领受!”
“卿可曾将殿额带来?”
“臣未明圣意,尚未写就,故未能带来。”
“哼哼。朕敕书已说得明白,卿尚有何事不明?”
“陛下!可容臣问否?”
“准。”
“陛下可记得十年之前,在集贤殿上,对臣等所宣之口敕否?”
“朕所宣之敕甚多,不知卿所指何敕?”
“当是时也,亦系桂蕊飘香,秋高气爽;陛下召我百官,喟叹甚深而下敕道,‘仙者,凭虚之论;贤者,治理之具!朕今与卿等共创大唐兴盛之世,宜更名集仙殿为集贤殿。’陛下,尚记得否?”
“哈哈哈哈!朕道何敕!难道卿不见玄元皇帝亲显其圣,
楼观山前,万目所睹,宝像显影否?此,岂再是凭虚之论么?”
“陛下……”
“张卿!朕得总大宝,非同他君,岂不知贤者乃治理之器,当深重之理乎?然天神地只,保国昌盛,亦非细事!今朕敕卿重书‘集仙殿’,复仙殿之名;而旁有集贤院,朕当仍如此前,深宝贤士,从今而后,仙、贤相助,何愁我大唐不世代鼎盛!”
“陛下……”
“卿,遵敕写好集仙殿额,送来吧!”
皇帝以不容执拗的口吻敕道。张九龄“咚”地声跪在案前,将手中疏本高捧头顶:“为贺陛下千秋万寿之节,臣特献《千秋金镜录》献上,恳请陛下御览之!”
“呵?”听说不是谏本,而是献书,皇帝脸色稍稍好些了,一边命近侍从九龄手中接过来,一边问道,“何谓《千秋金镜录》?”
“臣闻今岁千秋节,群臣多献宝镜。臣细思之:以镜自照则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故臣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上之,以作镜鉴也!”
“……仍是谏言!”听完九龄的奏报,皇帝又沉下脸来,勉强说了句:“很好。卿且退。”
但张九龄却仰首捧笏道:“臣有罪,不敢。”
“卿有何罪?”
“陛下敕臣书写殿额事,臣万难奉诏!”
“尔!……”皇帝一听,勃然大变其色,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九龄狠狠地道:“尔且回台省候旨!”
“唉,糟啦!”皇帝身后的高力士,一听皇帝这道口敕,暗暗大惊。
“臣,领诏!”
那张九龄却既无惧色,亦无悔容,声调平稳地回应着,山呼九叩,辞君下了勤政楼。
“哼!”皇帝气得剑眉直皱,心里咆哮道,“尔不写,朕亲笔御书;看来,这右宰,是应如林甫般贤良驯顺的臣工来担当!”想到这里,他愤然唤道:“力士记朕敕令!”
“奴婢……在!”
“启奏陛下!……”一个宦官,此时却慌慌张张爬上楼堂,跪地急奏,“那公孙大娘,执着双股剑,要闯宫见驾!”
“哼!寻死么?”接二连三的事,已使皇帝大动肝火,又听公孙大娘执剑闯宫,他铁青着脸,骂了一句,命令力士,“尔且将她阻出宫门去!”
高力士忙着下楼去了。
“哼!前番竟敢对朕钦差扬刀挥剑,今日又如此放肆。真可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
“咚、咚、咚……”
力士缓慢的上楼声,打断了皇帝的思路;他侧头望去,却见高力士手中捧着一物,喘着粗气,走到御座前,一头跪下,吵哑着声音奏报:“明义公主病殁了!”
“呵!”听说自己义女死了,盛怒的皇帝吃惊地叹出声来。
“这是公主,令公孙大娘送来的遗表及……玉盒!”
“遗表……玉盒!”
皇帝乍见那玉盒,心里一阵狂跳;他从高力士手中接过遗表来,只见李蓉蓉那溅着血泪的表章上,写道:“……载舟之水,亦曾覆舟;臣女但愿父皇不忘先贤‘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之名训,礼贤爱民,创鼎盛之世,永垂青史!不然,则臣女当以己魂为荆轲,重献玉盒中之赤箭,于父皇前!……”
看到这里,皇帝对着玉盒,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陛……下!”
见皇帝久不作声,高力士惶恐地在案下呼喊着。
皇帝缓缓收起遗表,对高力士道:“力士,尔且先代朕拟一敕令:任张九龄为中书令,李适之、李林甫同为中书门下三品,仍各兼刑部、吏部尚书之职……”
“奴婢……领旨!”高力士声音仍在发抖,但心中却偷偷吁出一口气。他缓缓立起来。
“制肘呵……制肘呵!”
皇帝把目光从玉盒处移开,朝通向御街的窗口望去,心里烦恼至极地怨诉着。就这时,从窗口处,飞来一阵阵内教坊歌姬们的歌声:
八月呀五日哟天气清,昭成皇后呵生圣人啊!
玄元圣帝显仙影呵,
护佑天下永安宁哟!
盛世开元得仙佑呵,
神武帝业万代春!
……
“哼!”听到这儿,皇帝象和谁赌气似的,哼了一声,命高力士,“为朕排开纸笔!”
“大家,纸笔已经排好!”
皇帝点点头,挽起袍袖,从笔架上抽出一枝大爪御笔来,用他那略略趋柔的隶书体,在黄绫上写成三个大字:
集 仙 殿
李林甫,头戴乌纱,身着紫袍,恭捧着象牙笏,领着他特意召来的谏、言官,立于玉墀上,看着工匠们,取下“集贤殿”匾额,篏上皇帝御笔亲书的匾额:“集仙殿”。
瑟瑟秋风,使桂林环绕的殿廊,显得凉气逼人。
“禀相爷,牵来了!”
一声禀告,从他身后传来。他转过身来,扬着柳叶眉,令,“带于阶下!”
一溜白晃晃的灯光,从麟德殿墙后闪过来,众官远远看见,淡黄的灯绢上,写着“御马厩”三字。
一匹骨瘦如柴的马儿,毛色难分皂白,被灯光照映在集仙殿殿阶下。
李林甫带着惯有的憨朴的微笑,指着那马,对众谦言官道:“这就是今上过去的宝马——照夜白……”
“呵!”
“啧啧……”
是呀,眼下它连凡马也不如了,就因它在今上面前胡叫了一声,便从一品神骥,贬成凡马!诸君呀!今明主在上,群臣顺之不暇,何用多言呢?……如此马,悔之何及!”
秋夜的风刮得更狠了。阶上众人,纷纷缩着项背,掖紧了袍服……
秋来了,冬,也会接踵而至的。
【第二部 完】
第三部
魂销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