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唐明皇 吴因易 8659 字 2024-10-13

张说将鱼袋递给张九龄:“内有老夫所上表章副本,子寿看来。”

“卑职谢过君侯!”张九龄一边接过鱼袋,一边叩谢。然后以急切的心情,从袋中取出副本,只见上面写道:

臣闻《礼记》曰:“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公羊传》曰:“子不复父仇,不子也!”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丁兰报木母之怨。陛下岂得欲以武氏为皇后,当何以见天下人乎!不亦取笑天下乎!又,惠妃再从叔三思,再从父(兄)延秀等,并干纲纪,乱常伦,迭窥神器,豺狼同穴,枭獍共林。且匹夫匹妇欲结发为夫妻者,尚相拣择,况陛下是累圣之贵,天子之尊乎?伏愿详察古今,鉴戒成败,慎择华族之女,必在礼义之家,称神祇之心,允亿兆之望。伏愿杜之于将渐,不可悔之于已成。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复自有子。若惠妃一登宸极,则储位实恐不安;古人所以谏其渐者,良为是也。昔商山四皓,虽不食汉廷之禄,尚能辅翊太子,况臣愚昧,职忝台省乎!

“壮哉此本!”张九龄读到此处,早忍不住击着榻沿,赞出声来。他没有料到皇帝竟在东巡途中,便向宰相垂询过立后之事、而且明白指名惠妃;他更没有料到宰相也早就草成奏疏,疏辞又如此犀利、句句直陈利害,如果掩去臣工姓名,中书舍人还以为这是宋老相国的奏疏呢!他一边合上疏本,一边又情切地问,“不知今上御览之后,是何旨意?”

“哈哈哈哈!”宰相却先用敞怀大笑回答张九龄。仅凭这一串笑声,张九龄已定了大半个心。笑后,宰相才回答张九龄,“次日一早,今上便将老夫宣至东岳行宫,对老夫道,‘昨夕朕询卿之事,且作罢论!’哈哈!子寿,你观老夫虽老,‘尚能饭否’吧?呵?哈哈哈哈……”

听宰相转述皇帝的回答,张九龄虽不如右宰那么心满意足,但此事先争得搁置罢议,也很不容易了。事在人为。但却松懈不得!待宰相笑声一过,九龄便恭敬地将奏疏副本送还宰相倚身的几上。退回座上后,又揖手说道:“君侯宏论,子寿赞崇非常!今尚有李林甫,密与武氏联结,与当年韦逆联结宗楚客、太平联结窦怀真,窥测神器、图谋大宝相仿佛,且子寿观

林甫,常以顺今上之捐,承恩用事,辩给多权术。君侯不可不备!”

“李林甫?”张说听到这个名字,拈着胡须,似乎在回忆一个较为陌生的姓名似的,好一会,才“哦”了一声,“那东都留守么?……鼠辈何能为!”以轻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后,张说微微一欠身,“明日事烦,子寿且回房中歇息吧!”

“有扰君侯了!”张九龄虽对宰相在李林甫其人之事上的态度深为忧虑,但想到宰相年事已高,今夜又已深,不便再作长谈,忙起身告辞。在返回寝房后,中书舍人一再提醒自己:“张相尚不知此人绝非寻常奸佞之辈。子寿呵!你要常常提醒宰相才是……”

“李林甫?哼哼!鼠辈何能为!……”

其实,就在张九龄在房中暗自提醒自己的同时,宰相也并没有歇息。他只叫张寿领着几个贴身奴仆入了暖阁,给他摘去乌纱,脱去紫袍,换上居家皮棉袍、帽,把炭火拨得更旺后,又把他们遣出阁去、放下重帘,在暖气溢荡的氛围中,也和中书舍人一样,想着同一个人:李林甫。

刚才,宰相虽然在张九龄提及此人时,面露轻视之色,但他的心里,其实并非如此。大半生沉浮于风险浪恶的宦海中的宰相,怎么会不留意那从小小御史居然爬到东都留守地位的白脸柳眉后生?在中书省四方馆见过此人履历的张说,了解到他是唐高祖从父之弟、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但是,自长平王之后,这家族的衰落是明显的:爵位终断于李叔良。太宗封赏之制的严格,武周灭绝李唐宗室的严酷,使这曾孙凭着十年寒窗之苦,才登堂入室。不错,宰相也曾见过此人在一本奏摺中,有意无意地向皇帝表明过自己也是宗室一脉的事。这一点,或许也是皇帝逐渐重用的原因之一吧。但是,从自己重返朝阁时,在姜皎来府密谒中了解到宫闱内情的张说,却得知李林甫深受恩宠的原因并非主要靠此,而是靠的坤仪宫掌宫娘娘!

经过一次重大挫折,明白和宫闱、宗室联结,在今上这种君王手下,并不能确保富贵荣华的张说,虽在回朝后疏远了姜皎和坤仪宫,但并没有放松对坤仪宫重新联结的朝阁大臣、尤其是对李林甫的关注。不久他就察觉,这脸面姣妤如女儿的朝阁新贵,虽说以近憨的笑容隐藏着他的狡诈,但那狡诈却又是雕虫小技。“让惠妃探听今上旨意,然后顺今上所指奏事,讨得今上欢悦、进而获宠……鼠辈尔!何能为!”这是他从那时起就得出的结论。

而事实上也证明了他的结论不谬。

刚才他并未向张九龄提及的是:在垂询另立皇后的同时,皇帝也提出了任林甫为左相一事。他在回答皇帝此间时,相当轻松:“林甫近者荐一人为吏部侍郎,陛下知否?”

“朕已见其荐章,乃崔隐甫。”皇帝回答,“朕曾命卿考诠呵!”

“老臣谨奏陛下,”张说徐徐地、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臣接旨后即于中书台省之吏房考诠崔隐甫,万想不到,尔辈竟将‘伏腊’,读为‘伏猎’!”

皇帝一听,却变色了:“哼!……”

“是呀,陛下!”张说这才愤然于色地回奏说,“我大唐朝省之中,岂容‘伏猎侍郎’!”接着,他一枪杀回正题,“为相者,要辅君行政,务在择人!林甫所荐之人,如此浅薄;彼之为人亦可知矣……”

也就是这么一番话,皇帝又将委林甫之事,与同立后之议,作了相同的搁置罢议的决定。

仅这么轻松一点,就使李林甫败下阵去,又怎不令张说更视李林甫为无能鼠辈呢?

但是,被张九龄赞不绝口的阻立武氏为皇后的谏本,却使张说煞费苦心。王皇后废死不久,他就暗中作着劝谏的准备。但是,深知当时宰相为人的他,却把自己放在协助宋璟劝谏皇帝的次等位置上。他觉得,要想立惠妃为皇后的皇帝,很难拗过脊梁比钢还硬的宋璟。但所料不及的是:宋璟竟首先反对自己封禅之议,直到弄得丢官罢职。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迅速地重掌了台省大印,同时也被推上了面临许多重大朝政抉择的前沿。首先自然是立后一事。虽知皇帝属意于武氏,但因疏远武氏而已经结怨于武氏的他,却只有背水一战,因此才横着心写出了那种锋芒逼人的谏本:不如此,武氏一登宸极,东宫必易主;到那时,对于他就不是难保宰相地位的问题,而是面临着灭门大祸呵……好在,皇帝总算依奏置为罢议了。但皇帝不知,阖朝也不知的是:宰相这道谏表,却暗中给当今储君、太子、原名嗣谦、今年三月皇帝另改名为李鸿的东宫之主看过。为阻止寿王李清入主东宫,从而招致武氏册为皇后,张说却真心实意地,要效当年护佑汉家太子的商山四皓了。全表之中,唯这段文字,方是宰相真情流露处。效果是令他满意的:当太子李鸿看毕这道谏章时,这个因母亲丽妃去世而失宠于皇帝、地位常常处于岌岌可危之中的东宫之主,竟拉着他的手,感激涕零地叫着:“相父!”

听李鸿叫自己为“相父”,张说恍惚间觉得面前这头戴远游冠、身穿进德淡黄龙袍的青年储君,不姓李名鸿,而是姓刘名阿斗;他自己,则不姓张名说,而是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宰相不

知不觉也泫然落泪,转而紧携着太子,怆然道:“殿下但且放心!老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殿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皇帝登封告大成功于天地的东岳行宫中。

要辅佐太子,张说也知道,仅凭自己是不行的。在皇帝提及左相任命事时,张说也曾想到过刚刚走出暖阁的中书舍人张九龄。但是,他沉吟再三,终于未向皇帝提出。对张九龄,自在集贤院为与自己大有关碍的一段史实和此人接触之后起,张说已暗赞姚崇善择贤英。但是,也正是因这种了解,张说却不得不远虑到:真让张九龄同居相位,自己的政见、主张不经激烈争辩,极难施行!而且,即或经过激烈争辩,只怕也难施行!张九龄,正因其是贤英,就更难驾驭呵。

再则,正因其是贤英,一居相位,便常和天子往还,渴望尽早开创鼎盛之世的皇帝,一旦知其才干,则自己的宰相地位,实堪忧虑。

“只能让他处于卑位,由老夫尽其用,万不可将他荐入阁中,与老夫争锋!”这一点,在张九龄今夜拜谒之后,张说更确定无疑了。

随着思维的活跃,宰相的睡意全消。他忽然记起兖州刺使和曲阜县令送来的一个锦盒,并且兖州刺使那谄媚的低语又响起在他的耳畔:“相国,此乃稀世之宝——记事珠,绀色有光,遇有阙忘之事时玩之,则焕然开悟!想相国辅佐万乘,正合用此,故卑职谨献之……”

“张寿!”那低语产生出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使宰相急于一见盒中之物。他唤入相府总管,命,“呈锦盒来!”

当夜。

一乘快骑出了曲阜县衙,叉在马项上的白绢灯笼上,闪着红亮亮两个大字:“急驿”。曲阜西城城门前的司阍吏,一见这乘快骑,迫不及待地命人打开了双重城门,那乘快骑,一出城门,便如飞般疾驰在白雪皑皑的通往东都的驿道上。

但这骑急驿,并非奉州县长官之命驰往东都,而是奉兖州刺使那位贴心幕僚的密令出发的。

那位幕僚,就是向刺使、县令建议向张说献锦盒的人。

从峦州任上调回西京御史台供职的崔隐甫,几年之间,宛然脱胎换骨,成了迥然相异的另一个人。原本方正的脑袋,由于两腮肥肉悬吊,变得上方下圆,象煞一个蓬州袖子。而瘦长的身躯却因腹部大长、两肩浑圆、臀部增扩变得臃肿不堪。这样一来,乌纱得另做,绯袍自然得新做,靴也得增大尺码……总之,从头到足,都慢慢换了冠戴袍物。他的心呢?自然也在平康坊李林甫府中的月堂池水里,洗得发乌了。

不管心是乌是赤,长了肥肉,却令这位御史中丞获益不浅:初春对于关中驿道说来,虽然雪化冰消,但仍寒气袭人。可他却敢于骑着马而不是乘坐帘遮幕障的肩舆,行走于这条驿道上,去往东都。

这当然因为急令催促,乘马比肩舆快,但没有那浑身肥肉,又办得到么?

这次随员也带得不少,按东都留守衙门发回的密牒,他几乎把御史台中干练的胥吏都带出了西京。这可苦了其中几个老书吏,也陪着他骑马。他们虽然罩在厚厚的斗篷里,象蜗牛躲在蜗庐里一样,但仍觉得那四野的寒风冷气是无孔不入!每从一个驿站出发,他们就认真地担忧着自己这把老骨头在到达下一个宿点时还能在马背上挺住否?偏偏平素最爱去平康坊风流风流的中丞大人,这次在永乐、湖城、桃林等歌伎舞姬汇聚之地,有着“陕州平康”之称的温柔之乡,他也未下令歇宿,而是一个劲地催着,急于赶路。每天不走过六、七个驿站,他就不准马儿停蹄。

御史台出动这么多官吏,人役去东都,而且赶路赶得如此急促,也使这些老书吏心里阵阵发毛。是宗室中出了谋逆重犯急需按察?还是哪家大臣罪犯灭族之条急需勘审?在出西京不久,众人也曾试探过中丞大人。但崔隐甫却一瞪眼睛,阻止了这种试探。这就更加加重了此行的神秘色彩。有那心窍特别多的书吏,悄悄和相好说:“看吧!那么多人畜混糊糊拖连几百里,无论你羽林军、龙武军、内侍省的官兵如何防范,也大有空儿钻哩!依我揣之:定是哪位色胆包天的王公大臣,夜里钻错了被窝,睡到那位嫔妃的榻上去啦!哼!啧喷……”

其实,崔隐甫瞪眼之举,并非为的保守机密,那主要是故弄玄虚。东都留守衙门发来的密牒,就是叫他选干员急驰东都,别的只字未说。他又能向部属回答什么呢?说自己不知道?笑话,他崔隐甫生来就不会说这“不”字!许多认不得的字,还让他囫囵着乱念过去,乱写过去了,还能让部属们知道他连这么大的机要也不知道,和他们一个是半斤、一个是八两?不成。因此就施出他的法宝:瞪眼睛。“总是姑父把哪家拦着我们荣华之路、或是和惠妃娘娘、寿王爷捣蛋的大臣又坐实啦,让我们去动板子、举棍子、挥刀子嘛!……”他心里已猜出了五、六分;而且,他同时想到,“姑父要我亲去东都,说不准是惠妃娘娘去冬出西京时许我的吏部侍郎之事,今上准啦!……噫!宋璟老儿吃闲饭去啦,说不准姑父已作了相国!那他那尚书之职,只好我去充任哩!”想着自己从峦州参军,一下子便要升

为主管百官升迁的吏部长官,他感到天气反常得厉害:怎么初春季节,倒比盛夏还热?他猛地勒住马缰,叫过一个人役来:“把爷的斗篷去掉!”

“呵哟!”

“呀!”

随从众人,尤其是那几个老书吏,简直被他的举动引得惊叹出声!

“哼!让你们这些狗头,背后说我崔某人无文吧!”听着惊叹声,他却又纵缓急驰起来,心里得意洋洋地骂起来,“崔老爷虽然无文,却有个好姑父!要当大官,只装一肚皮文章,没有我姑父那一肚子的圈圈,不成!”

写着“河南府新安县界”的界石桩子,在崔隐甫的眼中一闪而过。离东都洛阳仅有七十里之遥了。

“哼!明知张说老儿要考诠于你,也不预备预备,一味地寻花问柳,坏了大事!”想不到,刚刚兴冲冲率着吏胥进了东都留守衙廨,被李林甫单独召入自己卧房相见的崔隐甫,刚向李林甫请了安,便被沉下脸来的李林甫当头一阵训斥,使他陡然间觉得自己从火炉旁掉进了冰窖!从头到足,从里到外,都冻僵了。“尔这一个‘腊’字,不仅使尔难入省台,也坏了为姑父的大事!”

什么“辣”不“辣”的?崔隐甫简直记不起来了,但总之明白是张说凭一个字,坏了他姑侄二人的好事,他的两眼里,露出了深受他姑父欣赏的饿狼觅食时那种狰狞凶残之光。

若在平日,另一桩事被侄儿干坏,他断不会如此声色俱厉。吏部尚书经过近几年的磨练,早已不是徘徊于月堂亭池畔上的御史中丞了。和侄儿一样,他也在发福。白皙的脸,变得浑圆一团,那柳眉在这变大了的脸上,显得更细更弯。这一来,使他在发怒时,也似乎在笑。这白皙粉嫩的肤色,配着乌纱、紫罗金线袍服,和腰间的金銙玉带,令人想到当今宫廷丹青妙手笔下的赐福天王像。深知妙用“忍”字的他,这一回因这个“腊”字跌的跟斗太大!他熬尽心血,苦铸腹剑,把包括前皇后在内的许多人送上死路,而欲获得的战利品,就因这一个“腊”字转瞬间便化为水中月,画上饼,镜中花:你叫他又如何忍得了?!

……

“李卿,事已危急,不得已召卿入宫!”那是去冬的一个晚上,李林甫突然被秘密宣入上阳宫,谒见和其他嫔妃一道先由高力士护送回东都的武惠妃。金丝帘内,熠熠的宫灯之下,武惠妃卧在绣榻上,神情黯然而焦灼地对李林甫道:“册立六宫之主及卿等升擢诸项,尽被张说老儿谏阻了……”

接着,武惠妃便将皇帝如何与张说商议此几顶事宜,张说又是如何回奏,结局又是如何,咬牙切齿地告诉了李林甫。完了,武惠妃挣扎着从榻上半坐起来,娇喘不息地对李林甫道,“张说老儿不除,后患不已!李卿,尔要从速除灭此贼!”

李林甫估计过张说会出面阻谏,但事态出现得这么快,结局如此不堪,却是他所料之未及的。但是,方寸亦乱的李林甫,陡然看见武惠妃在那宫灯之下,显得两颊深陷,面容憔悴;听她说话,大有不胜其力之状,他却又忙着稳住心神,急急去安慰武氏:“娘娘不必为此老贼气伤御体。对此老贼,微臣早已有除灭之方!”

“要快!要早!”

“不出明春,便除此贼!”李林甫虽也曾思虑过除灭张说之计,但并未成形。可是面对气急败坏的武惠妃,他却断然回奏。一则,计虽未成,但深知张说好贿的他,已知从何处下手,虽不说稳操胜券,但除灭不难;二则,只有这样回奏,才能略泄帘后人心中的郁愤,让她早日康复。她如大气伤身、伤容,造成的后果,才真不堪设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