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堂堂皇后都无罪被废,今上岂称明君?”
“忽废忽复,今上反复无常,与古来昏君何异?”……
他又离开了书案,步履沉重地重入内斋房,踱起步来。
朕,难道真非一代明君,真无丰功伟业普告天下?
从武周朝起即陷灭的营州,由朕而得复建;数十年不宁之北疆,因之得安!强悍不逊的突厥、吐蕃,由朕而降伏!弛败的朝纲,由朕得振!
朕登极以来,风调雨顺,神龙年间斗米百钱,而今斗米十五钱;各道州,府库充溢!不到十年,修生养息,人丁兴旺,增达百万户!
……八月五日哟天气清哪,
昭成皇后生圣人呀,
……靖四海,安万民,
……军国振,农桑兴!
啊……
开元盛世,
庆大唐中兴……
暗暗屈指数着自己政绩的皇帝,眼前又出现了东市广场上外教坊歌伎和百姓们歌舞赞颂的情景;耳内又传来句句拨动着皇帝心弦的歌声。
“岂可以俗间儿女之情,束缚我万乘之君!”李隆基猛然抬起头来,大彻大悟地自语道。同时,飞快地拭尽两颊之泪。他的剑眉高高分悬于两眼之上、额心两旁,迈开大步,走到了前斋,在丈六巨案旁坐下来,然后朝帘外朗声道:“宣力士!”
刚过千秋节不久,国舅王守一便由御史台牢中放出,奉旨贬往江南西道的潭州,充任潭州别驾。
潭州,离西京约两千余里。在洞庭湖之南,湘水东岸古楚国的境内。听高力士宣敕的同时,心身交瘁的国舅,突然想到先为楚王宠信无比、而终受谗于南后、谪出京师、投汨罗江而死的屈原,不觉潸然下泪。
高力士,这位在皇帝初登大宝时和自己过从甚密的北衙总领,见他神情凄惨,在宣敕之后,走上前去,似要安慰他一番。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望着恭立于牢门外的御史崔隐甫,却只把嘴唇稍稍咧开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力士为国舅贺!”便倏地转过身去,在崔隐甫的恭送下,由小太监们簇拥着离开了御史台。
还未养好杖伤,京畿衙门已发牒数次,催他离开京师了。出京的那一天,小雪疏降。到灞河送行的,就是自己的妻儿子女和幺妹王菱。普宁坊的府宅早已抄查封禁,五百口家眷纷纷逃走,各奔了生路。住在灞河畔一座破窑里的妻子、幺妹当了点罗裙,备了一抬盒粗肴劣酒,在灞河桥头洒泪相劝。不知道废后已死于冷宫的王守一,颤巍巍端起一盏酒来,望天祝道:“苍天!事皆因守一愚昧而致,望降灾止于守一!恳祈天神地只,佑皇后陛下早脱苦海,重掌六宫,则我王门万代千秋,以香花永供,礼敬无涯!”
一个多月后,王守一在一个老家人、一个书僮的扶持下,骑着马走出山南东道,迈入江南西道的地界时,那胸中的悒郁,似被江南暖气熔化了,他突然想起皇后告诉过他的话来,“今上确与古来君王的寡恩薄幸不同啊!想我王守一本度所犯之罪,灭门诛族,皆在律中;看来今上到底不忘我王门辅佐之旧劳,只贬出朝阁,未杀一命!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听信明悟之言,违敕犯科!……有朝一日,今上或许念我垂暮之年,孤谪荆楚之地,尚有返还京师之敕从天而降……”坐骑也似解主人之意,虽耒鞭笞,却也迈开四蹄,在日头还未西坠时,便已到了接近岳州的一个水驿驿站。
老家人接过马缰,和书僮一道,先进驿站去了,王守一想到明日便要从这里改乘官船经过烟波浩淼的洞庭湖时,他的心情更加爽快起来。他象一茎受尽风雪摧残的野草幼芽,陡遇春阳送暖,急于破土而出那样,带着些力不从心的意味,挣扎着想蹬上驿站旁一座小山包去,遥眺那衔接着江水的洞庭湖。他喘吁吁的,快要爬到山腰了……
“老爷,接旨!”
突然,山脚下老家人喘着大气耕他呼唤着。书僮在一旁,又蹦又跳地挥着手。
霎那间,王守一差点昏倒在半山腰!
“皇恩浩荡!”王守一好容易才撑住自己,没有跌倒,“定是今上知皇后为冤,而守一误信,故已将皇后敕还正坤官,急敕守一回朝!……”揣度到这里,王守一猛想起离开京师时,在灞河畔上酹酒祈祷的事来。他一下停住步子,恭合双掌,虔诚无比地朝天、地叩拜起来。
“老爷,快接旨呀!”
“老爷,快呀!”
“来了,来了!”他被老家人和书僮急促的呼喊逗得笑逐颜开。他松开双手,整着乌纱,掸着青袍上的尘土,下山来了。 还喘吁吁地,高高兴兴地应着。
“那王守一一见是我,嘿!十郎阿叔,脸面就变得没有半点人色啦!”吏
部尚书李林甫府宅内,弥漫着瑞炭那好闻的焦香味儿的书斋里,御史中丞崔隐甫,正向被炭火映得满脸红光的李林甫,得意洋洋地叙说着他奉旨出京,于中途赐死王守一的经过,“不过那兔崽子听了今上赐死敕书后,倒还显得安然。”
“唔?”看得出来,这一点并不出乎吏部尚书的意外。他只不过出于习惯,淡淡地笑着,出了点声响。
“他端过毒酒时,还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才一仰脖子便喝了下去,见他的妻儿子女们去啦!”
“他说什么话啦?”
“可笑得很!”崔隐甫比他姑叔长相差多了。但仍不失为五官端正,可说起话来,却粗鄙不堪,“那兔崽子说:‘古来君王绝无二致!’这算什么断头话?无味!”
李林甫听了,也笑起来,可是骨子里,却既在冷笑着王守一,又在嗤笑着眼前这个侄儿。
今上和古来君王并无二致这句话,侄儿认为乏味,可他哪里知道自己在这月堂中却花了近十年心血,才明白了这一点。王守一虽然明白了,却是临死方悟。临死才明白,和不明白之间,有多大区别?充其量,你做个明白的死鬼罢了!
只有他,李林甫,才深知此语意味深长;也只有他,在明白之后,才大挥腹剑,当姜皎事发后,他密令当时尚在峦州任上的侄儿崔隐甫,毒杀了姜皎,使武氏从那以后,只能倚重于他。接着,将侄儿引入朝阁,侄叔二人,又向王皇后开刀。曾几何时?皇后已死于冷宫,王守一赐死于潭州途中……武氏入主六宫,寿王入主东宫的道路业已扫平;而他入阁宰相行列的大道,亦已打通!这一切,全仗着什么?不是全仗着自己花了十年心血,弄清了这一点么!
转眼间,岁月的河流就要流入大唐开元十三年的河床。这三百多天,玄宗主要的精力,都要花在东巡封禅,告成功于天神地只方面,而作为东都留守的李林甫,却在这月堂中磨砺着他的腹剑。屈指暗算着一个又一个人:宋璟、张说、张九龄,东宫太子李嗣谦……光阴,急促;人生,甚短。他也得加紧挥剑激战,为自己早登上富贵荣华的顶峰,铺平道路!
“十郎阿叔,”往炉中添炭的崔隐甫,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不去净手,便唤着对火沉吟的李林甫,“侄儿听说那异族种,已封为霍国公了?”
“啊?”李林甫听清楚了对方的问话,但因要让对方更多说些话,多坦露些自己的心思,他往往要复问一遍。
“听说今上冬至日大朝会,册封王毛仲为霍国公了!”
“不错。”他简捷地回答。
“咱爷儿们,可得留意!”崔隐甫俯身提醒李林甫,“秋天他和宋璟老儿还有他那位假公主上殿为王皇后呼冤,蝎虎着哩……侄儿几天睡不着觉。”崔隐甫说到这儿,打了个寒颤,“今上可听他两口儿的呐!一个是宝,一个是珠,他们对废后也真象亲娘似的!万一他今日一查,明日一访……”
“明悟真会显灵么?”李林甫笑着,打断了侄儿担忧的话,“显灵,他也不敢违誓向那霍国公说什么!”
“对!他向佛许愿盟誓:绝不泄漏……”崔隐甫也放下心来,那明悟临死也未乱讲出什么来。想到这里,崔隐甫一边去净手,一边暗暗佩服李林甫那深知他人的本领。
望着红红炭火沉吟的李林甫,却又在嗤笑心虽狠、手也毒的侄儿,心眼却太不灵动。明知废后无罪而死后不予理睬,仍将其扔入宫人斜的李隆基,接着又下密诏中途赐死王守一,已表明皇帝不欲皇后及后党一事成为盛世圣政之累,即或王毛仲能查出什么,皇帝得知,也只会更恼王毛仲的迂执,绝不会有其他举动。
赐封霍国公?
无论皇帝是何用心,但以区区家奴身分,列位国公,也可见皇帝对其宠信甚深,想到死去的姜皎多次提醒他要留意这个异族杂种的话,李林甫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侄儿了。
“你虑得极是,”李林甫点点头,关切地笑着说,“连高将军也畏避他几分呢!今后无我吩咐,万不可招惹于他!”
“小侄明白。”崔隐甫赶紧欠身垂首,心头暖烘烘地回答。
提醒这贴心后辈的目的,并不是要他丧失宦海搏击的勇气,发觉自己的提醒竟使对方显得有些沮丧的李林甫,显出不经意的神情,喜滋滋地拉着崔隐甫,指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意在言外地说:“看这漫天瑞雪,开元十三年必定是大丰年哩!哈哈哈哈……”
大雪,将大唐西京化为一座银镶玉琢的神奇帝都。
最喜临雪畅吟的玄宗,从惠妃寝宫返回南内兴庆官后,却悒悒不乐地令高力士撤去了等待于沉香亭畔的乐班,不去沉香亭赏雪,而命驾至大同殿。
但是,下了銮舆、正要走向御座的李隆基,一眼看见案左压着的两本黄纸奏疏,眉头一皱,又侧身离开御座,在殿堂中默默踱起步来。
“唉!宋、张二人的谏本,也上得太不适时宜了。”立在御座旁边、悄悄看着皇帝神情的高力士,怀着担心多于抱怨的心情,暗暗嘀咕着,“东巡封禅一事已大告于天下,又何必频频谏阻
此事,使今上不悦呢?”
确实,在谏阻东封泰山一事上,中书令宋璟的强项上言,已使皇帝深感不悦;昨天又加上一个中书舍人张九龄谏阻东封,令皇帝从不悦到大为愤懑了。
“彼等烦言不休,若不施惩戒,则好事言官争相效尤,那东巡之事,岂能如愿得行?惩戒、惩戒……”
想到“惩戒”,皇帝又踌躇不已。先不说对宋璟、张九龄当如何惩戒才是,就是对区区言官上言谏阻此事,他也实难施法惩戒:有着准许臣工们直言极谏盛名的他,绝不愿因宋、张二人毁了自己的声誉。
但绝不能听之任之!
“彼等总欲以俗情凡礼方万乘,长此以往,其情何堪?!……”
“当!……当!……当!……当!……”
晨钟四响。望窗外,稠雪如织。恍惚中,皇帝似乎觉得自己正纵缰弯弓,驰骋于谓川雪野上……
“昂!……”
晨钟余韵,也随着皇帝的憧憬,化为“照夜白”宝驹那近似虎啸龙吟的长嘶声,贯入皇帝的耳中……
“照夜白!”
突然,皇帝心中一动。但也就在那一霎那间,他却用手一下子按住心房处,愣住了。
“大家!”
玄宗以手抚胸的动作,被高力士立即发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失仪地冲过去,用手扶住皇帝,惊呼起来。
皇帝被力士的举止惊动了,但他立即明白高力士惊呼和搀扶自己的缘由;望着那张惨白而充满惶惧神情的脸,皇帝内心深处升起股股难以言喻的安慰感。他的嘴角泛出含着几分苦涩的笑,并且迅速一挥双袖,敕道:“速令毛仲于顺义门调集飞龙待驾!”
“大家?……”力士却不安的望着玄宗的心房处,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卿去吧!”皇帝声音洪亮地催促着,力士这才受敕出了大同殿。
顺义门在皇城所占四坊西处第一坊之西,与正门相联者,为大理寺。紧靠大理衙门东下角为大唐司农寺,西下角为大唐内外闲厩使衙门,因其职司为掌管仗内御马及外厩官马,故官民或称其为“飞龙(御马)坊”,或称为“马坊”。眼下充任闲厩使者,正是霍国公王毛仲。堂堂大唐国公会来管理马匹?其实大唐自太宗立国之初,便因“马上定天下”之故,对御厩飞龙的管理职司,十分看重。从万岁通天元年正式设立闲厩使至眼下,共十五名任使人员中,就有五位权势极大的亲王。当今皇帝李隆基,在平韦乱后,由临淄王改封平王,所兼之职,就是这闲厩使。故霍国公王毛仲兼施其职,正表明皇帝对其倚重和宠信。
平常便多居于御厩内宅护理驯教御马的王毛仲,最近因皇帝即将大驾东巡,更是日夜率员往来于八大马坊间,驯教各品马队。今日正欲前往西禁苑调驯猎马,便接到高力士所传皇帝敕令,于是连忙吩咐官佐于顺义门城楼上安排暖阁接驾事宜,一面亲自从飞龙厩中,领出一、二、三品御马,按品列为三队,立于楼前驯马坝上,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昂!……”
就在毛仲列好马队,准备接驾时,从一品马队中,传来一声长嘶!听着这声长嘶,毛仲目光变得柔和可亲了。他调转马缰,抖抖紫绫夹棉斗篷上的雪花,寻声而去,还未等他临近,一道金光直射双目!象慈母乍见久别的娇儿,王毛仲被心中涌出的抚爱之情重重地撩拨着,他一下翻身下马,奔向那团金光。
“照夜白啊……宝驹!”
搂着黄绫宝鞍附背的宝驹银项,威武的霍国公喃喃地、柔声地轻唤着照夜白。宝驹那玉脂般的四蹄一动也不动。但它却伸出柔软而湿润的舌来,频频地舔着霍国公的两颊,双耳竖起,深会人意地聆听着霍国公的呼唤,那厚密的雪白的梳成三迭浪式的鬃辫,微微地颤抖着,向霍国公表达着它内心的激动。
看着宝驹这深深的依恋之情,陡然间,毛仲有些厌恶起自己身上的紫袍和宝驹项上的三花鬃辫来了:“我成公侯,尔成一品飞龙,但却使我不得与尔如在临淄王府中那样日夜相伴。唉……”但是,当毛仲那潮湿的双眼触到照夜白所披的国之瑰宝——百兽鞯时,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比豪爽之情,“韦氏安乐之流所养的劣马,有何功绩可披此宝鞯!照夜白啊,不枉你勇奋银蹄,载负今上,扫清官围妖氛,换来今日的恩荣!”
想到这里,王毛仲又亲手解开鬃辫,从侍从手中接过檀梳,为照夜白梳理着银鬃,重新给它扎起表示一品飞龙地位的三花鬃辫……
“今上……驾到……呀!……”
顺义门洞处一声传呼,把王毛仲的满怀柔情驱除一尽。他猛地抬起头来,已见中门处闪现出銮驾前队仪仗的旌旗、斧钺。他赶紧褪去斗篷,整好国公紫玉冠,整好麒麟紫金袍,迈开大步,率着本属官佐、人役,踏上中甬道,齐齐跪地接驾。
“平身,随朕登楼!”
当遮护着銮舆的黄罗华盖出现在恭跪迎驾的王毛仲面前时,从銮舆中传来皇帝的口敕。
“臣领诏!”
王毛仲如仪拜
受君令,立起身来,见高力士已打开銮舆的门帘,他连忙闪身门侧,准备着搀扶圣驾。
“昂!……”
突然,就在皇帝从门帘后露出他那冠冕堂皇的巍峨身躯时,又是照夜白,发出了欢快、亲切而又依恋的长嘶!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似乎被这嘶声触动,竟呆立于舆前的黄毡上。
皇帝的神情,却使身边的王毛仲暗感诧异:“难道今上多日不乘此马,连它恋主之情甚深、见主必嘶的习惯也记不得了?”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之后……
皇帝的脸色变得如漫天乌云那样阴沉。
“撤去绶带金铃宝鞯!松了三花鬃辫!打入凡马厩!”
三声圣命,如三声炸雷,响起在顺义门前。王毛仲觉得这三声炸雷皆贯顶而下,他拼命支撑着自己的身躯……
“既已列队仗中,岂容对驾狂嘶!”
高力士低着头,扶着步履有些蹒跚的皇帝,向顺义门的内梯护道走去。他的眼前,浮现出宋璟、张九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