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唐明皇 吴因易 8045 字 2024-10-13

开元盛世,

庆大唐中兴!

……

就在皇帝敕令出口,高力士正要向勤政楼门的承宣太监传敕时,

李隆基却从面向东西大街的窗口,听到从窗门徐徐飞入楼堂的踏歌声。他屏息踱向东窗口,朝外望去!啊!只见刚在街鼓声声中开了禁的东市广场上,在载着山东一带著名的齐纨鲁缟的货车丛中,在堆积着天南地北诸道诸州的有名特产的货架筑成的围城内,外教坊的歌舞乐伎,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八月五日的今上“千秋节”,进行预祝演唱。使皇帝感动的是,人流滚滚的东市上,应着外教坊歌舞乐伎们的歌唱声,人们也欣然唱和。即将满三十九岁的皇帝,觉得东市此刻出现的毫无仪度可言的混唱情景,远比他在含元大殿上接受百官遵循威严的仪度,在典雅而堂皇的乐声中向他山呼万岁,更为心旷神怡!

“力士!”他突然因此而改变了启驾诸王府的念头,唤着紧随他依窗望着东市的高力士,“銮驾止启。呈张说之表于案!”

“是哪!”高力士忙转身先将张说呈进之表展于案上,才下楼吩咐銮驾止启。

左相张说并率百官于上月奏请皇帝,以皇帝生日为千秋节,并布告天下,咸令宴乐,开创“圣节乐宴”,以符盛世之况。皇帝敕准,并令首届圣节乐宴于花萼相辉楼举行。楼上大宴百官;楼下的南北大街,即命内教坊、外教坊于街前搬演百戏,与民同庆同乐。

此时皇帝归座览本,是因记起张说附本也呈有踏歌词一首,请敕内教坊习唱,以作首届圣节乐宴之用。皇帝归座之后,翻开表本,便看见张说上呈的踏歌词:

花萼楼前雨露新,

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灯艳,

鸡踏莲花万岁春。

听了刚才外教坊的踏歌词,回头再看左相呈进之词,李隆基暗暗赞叹着张说笔下的灵气:“他知朕生于乙酉之时,故当崇‘鸡’。以‘鸡踏’句,祝朕千秋之节。然纵观全词,岂但此词可作朕千秋节庆之用,就是正元佳节亦可欢歌而舞之……”楼下歌舞之声和张说呈进之词,使皇帝也兴致勃勃地动了吟哦之兴,“首度圣节乐宴,三郎岂可无诗哉!”他收起张说表章,两掌撑在御案上,暗自吟哦起来。很快,他便微撩黄罗袍袖,展笺抽笔,几乎是一挥而就地写道:

兰殿千秋节,

称名万寿觞。

风传率土庆,

日表继天祥!

玉宇开花萼,

金县动会昌;

衣冠白鹭下,

闱幕翠云长,

献遗成新俗,

朝仪入旧章,

月衔花绶镜,

露缀彩丝囊。

处处祠田祖,

年年宴杖乡。

深思一德事:

已获万人康。

“深思一德事:已获万人康!一德事:万人康!……哈哈哈哈!”李隆基紫毫归架,再回头细看用玉石狮镇纸镇住的诗稿,对着最后两句,玩味不已。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启奏陛下!”突然,高力士神情紧张地蹬上了勤政务本楼,连声音也微微颤抖地奏报:“监察御史崔隐甫服獬豸冠,于楼下候宣秘奏!”

“啊?”兴致勃然的皇帝,听见新从峦州任上调回京师在御史台供职的崔隐甫,服獬豸冠候旨,一时间又陷入了狐疑困惑中。

獬豸冠,高五寸,以纚为展篙,以铁柱其卷,是御史弹劾百官时所戴的一种表示为君国执法的特殊法冠。

但是,李隆基登极后,恢复太宗贞观之政,于开元五年九月戊申下制:“自今非的须秘密者,皆令对仗奏闻,史官自依故事。”其目的是让御史弹劾众官时,谏官,史官都在皇帝左右,能及时帮助皇帝认识、分析、辨正御史弹劾内容的真伪;避免出现武周、韦氏及太平专政时酷吏谎本秘密弹劾、实是诬陷忠良的弊政。但是,因弹劾对象为帝胄宗亲,或王公大臣,又罪证确凿者,即属于皇帝制令中所说的“的须秘密者”,仍可请旨密奏。然而,如所奏不实,则请奏者以重处极刑反坐之。

崔隐甫既服獬豸之冠,而又请旨秘奏,其所弹劾对象及被弹劾者的罪行,都绝非一般。此时此刻出现此事,难怪连高力士也声音发颤了。

“难道诸王中又出了谋逆之辈?”卷起诗稿的李隆基,剑眉高挑,眼盯着座侧滚龙金柱上高悬的莹锋宝剑,暗自揣测;在他的眼前,又徐徐闪过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的身影;接着,宁王李宪出现在皇帝的脑海里;还有太子李嗣谦那悒悒不乐的面孔,也在他的眼前时隐时现……

“哼哼,”从玄宗的鼻中,发出两声使高力士毛发耸立、浑身发冷的冷笑。紧接着,北衙长官听见皇帝阴沉地下敕,“旨准秘奏!”

“领口敕!”高力士叩领口敕后,立起身来,后退数步,这才拿起手中拂尘,朝勤政务本楼勤政堂上的宦官、言宫、史官、宫女、武士们轻轻一点,低声宣了个“避”字,众人忙屏息敛手,毫无声响地下了勤政楼。

高力士最后下了勤政楼。候宣的崔隐甫,豸冠巍然地捧着笏,肃立在梯道下的承梯红毡上,高力士将拂尘横搭左肘弯内,站在最后一道梯

板上,凝目注视着这位将要毁掉一家或几家的人。直到崔隐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他露出一丝卑微的笑意,高力士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朝守候在崔隐甫身后的两名金吾使令道:“为御史净身!”

“喳!”

两名金吾使应了一声。一人扶着崔隐甫一只臂膀,迅速进入了梯道旁的一间小房,关闭了房门。

净身,并非洗澡,而是搜身的代称;入宫时,他已被司阍宦官盘查过了。因系与君王独见,故得从头上的发髻到足下靴角,都要由金吾使精搜一次,方得上殿见君。

当房门重新打开,崔隐甫又捧着笏出现在梯道前的红毡上时,高力士向楼上唱报道:“监察御史崔隐甫,奉旨见驾哪!”

崔隐甫在高力士的唱报声中,“咚、咚”地踏道梯阶,上了勤政楼……

“兄长!嫂嫂!”脸上又有了笑容的王菱,一进兄嫂的内宅,就高兴地喊着王守一和少保夫人,兴冲冲地说,“皇后陛下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呢!”

少保夫人忙扶着手心还沁着热汗的小姑子,一面把她牵到自己身边的坐榻上入座,一面也笑眯着双眼问她:“你又看见那香囊了?”

“嗯!”国舅见妹妹归来,也焦急地想打听一番,但谨慎的他,却赶忙哼了声制止二人,从软榻上立起,走到宅门边,朝四处望了一遍,这才回到宅中,靠近幺妹道,“快讲吧!菱妹!”

“刚才小妹进了正坤宫,在皇后的御床枕下,又看见那装着霹雳木的香囊儿了!她三天来,一点也没发觉哩!好了,今日子时一过,功德圆满,明儿一早,小妹就去把那令人提心吊胆的香囊儿取回来。唉——”说到这里,王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唉,到了今夜子时,我们床帐上的物件,也可收焚了。近几日来,我真是寸步不敢离开这内宅呵!”少保夫人叹息着。

王守一焦急地想知道另外一件极为要紧之事,忙阻止妻子的话头,问王菱,“菱妹,你可劝皇后陛下——”

“那还消说!”王菱连连点头,望着哥嫂说,“小妹私下奏禀皇后陛下说:‘陛下贤德仁爱,普天下臣民敬戴,一定也有感于上苍!今上千秋节将近,定会入宫与陛下共庆,望陛下这番能为今上添生龙子!’”

“皇后陛下怎么说呀?”少保夫人忙着追问。

王菱两眼发光,脸上又出现了原先那种俏皮神态,因为回答得急,连口齿也有点不清了:“陛下绯红了脸,告诉小妹说:‘为姐知道……’”

“素来宫中之宠,都要花费心血去争才能获得!”少保夫人听了,也稍稍定了心。然后又叹着气评说,“皇后陛下自幼便幽闺自严,好端端的模样,偏少了人工的妩媚!也难怪她争不过坤仪宫的那一位啊!”

王守一听了夫人的话,明知鄙俗不堪,但他也不厌恶。他暗中祈祝:“皇后陛下呵!今有仙法护佑,望能在陛下与今上欢度千秋节时,能育得龙子,也不枉我等一年来的辛苦奔波,和这三日来的惶恐担忧……”

突然,三人觉得眼前亮光一闪,都倏地抬起头来,望着帘垂悬的宅门,原来是内宅掌灯侍女,提着灯笼为内宅上油点灯来了。

七月京中天气,官宦家到酉时一刻,才上油点灯。掌灯侍女的到来,使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再过两个时辰,就可收焚那道令人担惊受怕的符纸了……”

掌灯侍女从三天前奉命:这三日只送油、烛在宅门边,不得入宅。故侍女朝三位主人默默一拜后,将一个烛台和一小瓶灯油盛在一个铜盘内,放在珠帘外,便退出了内宅院门。

王菱从长榻上立起,撩开珠帘,在宅门边端起铜盘,进内室后,苦笑着说:“明天这时候,我们也可张灯结彩,痛快歌舞一场啦!”

“哗!”

“轰!”

“啊!”

就这时,三人同时感到,似暴风猛刮,又象大雨骤降,更如山崩海啸、天塌地沉!少保府中,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紧接着又传来洞开各门的声响。屋外忽然有人发出一声饱含着恐怖的尖叫之后,一切又归于寂静了。

机灵的王菱预感到了什么,大叫一声“不好”,一下扔掉了手中铜盘,就要朝哥嫂房中冲去,撕那床帐上的符纸!但是,烛灭失光,加上心慌意乱,王菱一头撞在寝房的门眶上,她惨叫一声,“扑通”一下晕倒在地上。

“老爷!”

“夫人!菱妹!”

顿时明白过来的王守一夫妻,颤声相呼,也往寝房门前冲去,两人猛然相撞,也“扑通”、“扑通”倒在了门边。

王守一到底撑得住一些,摸索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入寝房。刚刚绊了一跤,加上魂不守舍,竞摸到床榻对面的夫人的首饰台去了。伸出去的双手,被插在玉筒内的银簪锐尖儿刺了一下,他呻吟了一声,明白过来,发疯地扑向自己的床帐,手,正好触在了符纸边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