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坛,又一罐,又一壶……
“呵!”
突然,公孙金菊记起书贾的话来,急切地叫着,欲上前制止。
“哗啦——砰!”
晚了!
吴道玄早已尽兴!他将手中一个空坛一下子抛砸在楼板上,然后瞪着血红的眼,对自己的童仆喝道:“速去大同殿伺候!”
童仆们一溜烟下楼而去。
吴道玄衣带飘然地奔到楼堂梯门口,才猛一转身,一揖阔袖,如电光一闪,从门口处飞遁而去。
“画,画呀!……”
公孙金菊不忘主人的本分,焦急地对正重束罩裙的堂妹提醒着他们今日聚会此楼的主旨——观道玄博士山水新轴。
“他正是去大同殿作画去了。”不等大娘回答,贺知章过来,笑着对金菊解释说。
“大同殿作画了。”金菊仍深感不解,“不是说今日你们在此楼共赏吴大人的嘉陵山水画么?”说着,金菊又朝空出来的正壁一指。
“不错,他携来一幅草图,但观过大娘之舞后,他并不悬出,而疾去大同殿,只怕此刻他正在大同殿壁飞龙舞风呢……哈哈哈哈!咱们等着看吧!”
“唉!”
石珂娜等人一听,深感失望,不约而同地叹息出声。
“能一睹大娘畅抒我大唐中兴豪情之剑舞,亦天下第一快事!金菊快排开席榻,重调丝桐,老夫与卿等共乐之!”吩咐完毕,贺知章又特意先斟过一杯佳酿,朝公孙大娘敬去,“大娘,愿后日在那望春楼下、水陆大会之上,你的新舞能为我中兴盛世大增光辉!”
大唐开元九年九月十一日,紧靠承天门大街之西的鸿胪寺,从午夜后便灯火辉煌,寺卿亲
领众礼宾官员,率着各有司佐吏、人役,紧张地为上百异国的数千来使,预备着赴望春楼观看本度大酺狂欢中的最为热烈盛大的项目:水陆献宝大会的车舆、仪仗。临来黎明,从含光门到朱雀门等三坊相联的近十里街道上,车马相衔,仪仗肃然,万盏大书着“大唐鸿胪寺”衙名的白绢红字导灯,闪烁于旗帜斧钺间,远远望去,几似银河落于九天,将无数星斗洒满长安。
日本国遣唐使者治比真人广成,在大唐朝的这座广厦千间、陈设豪华的国宾馆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本度广成受命遣唐,不仅要了解大唐佛、道二教教义的新拓之意,同时还被委以少录之职,要协助正使将兴盛的邻邦的治乱之迹、以至礼乐、历数、天文、地理……等项的新创见,皆从详录记,以俾本国治理之用。为此,他在出使之前,便由也曾作过遣唐少录、并在大唐住过两年的现本国东宫侍讲山上忆良君教授了半年多,但在东渡之后,踏上大唐国土之时,他却深感自己的学识太浅,大不敷用。
不料就在他十分焦虑之时,一个大唐年轻的秘书监来他们的住地拜访遣唐使团。那一派汉家官仪的年轻秘书郎,却以道地的奈良乡音激动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阿倍仲麻吕!顿时,连正使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猛地把这个现在被大唐皇帝李隆基亲自赐名为“晁衡”的秘书郎紧紧地搂在怀里!使团其余的人也一哄而上,眼里闪着激动的泪光,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交谈中,晁衡了解到广成的困难,当即自告奋勇,愿助他一臂之力。虽然晁衡在大唐也不过才从学四载,年纪仅仅二十,但对广成完成使命,却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通过晁衡的讲解、介绍,他不仅对大唐朝佛、道二教教义有了新的了解,而且,使他看到了中兴盛世开创中的维艰轨迹。当他听到皇帝在选贤任能、严饬纲纪、富国强民方面的桩桩具体而生动的举措时,他抑制不住自己那澎湃的崇敬之情,对晁衡道:“阿倍君,自入唐以来耳闻目睹之情状,真令人敬佩!本度归国,我等当上书陛下,对法式备定之珍国大唐朝,常须达,定使我大和早如大唐呀!”
广成的话,使晁衡显出了惊叹的神情!四年前也是遣唐使团成员之一的晁衡,并没有忘记故国对待大唐朝的态度上是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的。原来大唐朝对待各国来使,都目为朝贡的藩属邦国,即“诸侯朝天子”。但大和民族自视颇高,遣唐使在与大唐朝交往中,施以“独立、自主、对等”之政纲,不得以臣礼、下邦之礼相对。据此,陛下亲书的致意诏书,文首大书“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用以强调这一点。但是,遣唐使实质使命,又确实是在输入盛唐文明,改造本国之落后面貌,又并非可与大唐比肩的“无求之强者”,虽非藩属,到底又是“学生”;“师”与“生”间的尊重与被尊重的关系又得承认……在这种矛盾处境中,日本使者一方面尽量利用留唐期间如饥似渴地汲取盛唐成功之术,以完成其使命;另一方面,却在外交礼仪上,包括谈吐间深自珍重,以致举手投足都达到刻意造作的地步,以保持自己是大唐友邻、而非藩属朝使的尊严。
据此,晁衡对广成称大唐为“法式备定之珍国、常须达”的话,就难以抑制其惊叹神情了。这话业已违反故国常仪所要求的要点,已将本国作为大不如大唐的“下邦”之国了。
惊叹不已的晁衡,同时却又被故国来使那真诚的进取精神所感动,勾起了他满腹思乡之情;他激动地走向窗前,望着那一轮始月,吟道:“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阿倍君,”阿倍仲麻吕的吟哦,将广成也带回了故国京都。他也走向窗边,紧紧携着年轻秘书郎的双手,说,“你在大唐的这段年月,是何等宝贵啊!当我四舶高挂归帆之时,你就和我们仍回故国,为兴盛大和而出力吧!”
“我也正有此心!”晁衡那年轻明亮的双眸,显示出无限深情和向往,声音哽哽地回答着广成。
自那以后,两人成了忘年的挚友,他们共译经文、大唐法典,并在晁衡的导引下,观看了由高僧一行率领梁令瓒、南宫说等人制成的、用以测定一百五十余颗星宿位置的“黄道游仪”,正在修订的《大衍历》。昨日午后,他又怀着无比新奇的心情,观看了一行大师等制成的“水运浑天仪”。
这浑天仪,主座模拟天象,上具群星,内装注水转轮,每昼夜,因水激轮,则自转一周;其旁又附二轮,傍于天象之外,上缀日、月之形,也引水激轮,使之逆天象而行,却与天象之转动逆向而同度。那精微灵巧,已令广成疑为神功;更令他想不到的是;仪内又有机关引出,与仪旁二木人相通,每日月星辰运行一刻,机关便引发二木人两臂浑起,击鼓报时。赞叹不已的他,回到国宾馆中,便展开纸笔,仔细地记录了大唐这件“奇珍异宝”。极度的兴奋,使他难以安枕,他几疑自己栖身于一个神奇无比的神仙国度之中。
……扫大伴津之松原,伫候君兮归宁。闻难波津之来泊,未整装而出迎!……
当串串导引明灯徐徐从窗外闪过时,他的耳畔,却团荡起广成
夫人送别时吟哦的这首送辞;“呵!我那大伴津之松原啊!何时也能成为这神奇国度一般的兴盛世界呵?……”
思绪被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他回头一看,见是一位礼宾官员陪着晁衡入室来了。奔赴盛会的时辰到了,他匆匆的整履,正冠……
夜,深了。
但大内外的爆竹声,歌舞乐奏之声,和鼎沸的人声,汇成一阵又一阵强大的声浪,朝大明寝宫袭来。
依在御榻上的皇帝,嘴角上仍满溢着笑意;榻侧长信宫灯欢快地爆着灯花,使皇帝无比欢悦的心潮,波波相街,似无平息之时。恍惚间,他似乎仍坐于望春楼观赏堂的御座上,接受着万国衣冠的朝贺,听着中外乐曲的合奏;看着遍布沪水之上的数百艘漕船。在那如林的桅杆之下,雕梁画柱的纺额上,徐徐向他眼中送来各郡郡名,随着郡名之后的无篷船座上,排列着广陵郡的彩锦、宝镜、铜器、海味,丹阳郡的京口绫衫段,晋陵郡的折造官端绫绣,会稽郡的丝罗、吴缘、绎钞,南海郡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郡的名瓷、酒器、茶釜、茶铛、茶碗,宣城郡的空青石、纸、笔、黄连,始安郡的蕉葛、蚒,蛇胆、翡翠,吴郡的稀世奇珍方丈绫……
“万岁!万万岁!……”
皇帝的耳畔,又传来被这空前盛会所激动的臣民们那震动九霄的欢呼声,眼前,又那么清晰地闪现出各国来使眼光中流露出来的敬佩、折服的神情。
“三——郎!——”
陡然间,他冲动地暗自呼唤着自己的乳名,一下子从榻上立起身来。“三郎!以非嫡长的地位,拯社稷于危难,创中兴于今日,非神武天纵,安得如斯!”想到这里,他一挥精绣着金龙图案的白纱皇袍的阔袖,步近月洞大窗,遥望着桂枝遮掩的集贤大殿那巍巍屋宇,吟道,
桂殿与山连,兰汤涌自然。阴崖含秀色,温谷吐潺湲。绩为蠲邪著,功因养正宣!愿言将亿兆,同此共昌延!……
“绩为蠲邪著,功因养正宣!”吟毕,皇帝又对这颇能概括他此时万种情思的两句诗玩味不已。他转过身去,要亲笔录下这首言志之诗;忽然,他惊异地发现,高力士捧着一卷疏本,惶恐地静立在他的御案旁。他心里立刻涌起朵朵疑云。
“大家,”高力士不待他发问,早一头跪下去,双手呈递着那卷疏本,奏道,“梁文献公姚崇薨!”
“啊?!”
皇帝一听,疾步走向御案,但是他却似乎无力接过这传递着噩耗的表本。同时,他感到自己象被人陡然砍去了一支膀臂,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
“大家!“见皇帝久无声息,高力士又惶恐地轻轻呼唤了一声。
皇帝抬起头来,默默地走向御座,悄然落座。又过了一会,他才对力士敕道:
“为朕……念来……”
他的眼睛潮湿了。
“奴婢领诏!”高力士从高山冠内的发髻上,取下银簪,去刚刚点着的九枝芯的仿汉宫长信宫灯的烛芯上,剔下才爆出的芯垢;榻前的光线,显得明亮多了。他这才展开姚崇的遗表,为皇帝读起来。
听着听着,皇帝剑眉下挪,眼前的景物,被沁出眼眶的泪花弄得模糊不清。
遗表,虽是由高力士用那近乎女性的音调读出。但在皇帝听来,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渭川雪原,听到了姚崇用那苍然而刚劲的声音,在呈诉着就任十请!
……
老臣,再不能辅佐君王,鞠躬尽瘁……
然,臣闻前贤云:“创业难,守业尤不易!”望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绝女谒,除谗慝。耻言浮于行。推至诚而修德,知逆顺而爱民;则大唐鼎盛之日,当亦不远也!
……
听到这里,皇帝再也忍不住了。他朝高力士以手示意,停止奏读;而他却泪光盈盈地趿着便履,从高力士的手中重新拿过姚崇遗表,心中凄然地自语道;“姚卿!朕,再也不能听你对朕亲口奏谏出安邦定国之策了……”他埋下头去,看那遗表上的字迹。虽字划间已露出垂暮者的衰弱,但皇帝仍看出了熟悉的右军神韵。陡然间,皇帝又把那遗表放回御案,一种懊悔的情绪,把他紧紧包裹住,使他颓然地又坐回了御座。
近日,正想借守制期满,召姚崇会子集贤殿,重新敕其入阁,以其右相身分,伴他东巡封禅,使汗青上留下明君贤相的巍巍圣迹,而今却乍然获奏:姚崇逝世!
临表懊悔的皇帝,更为不安地记起了三年多前,武德南殿小朝堂中,自己对姚崇怒喝的“撤座”这句话!
为本朝尽瘁鞠躬的死者,生前,未能得到自己的补过;死后,自己亦当亲为他灵位升座才是。
“力士!即传谕百官,明早集汇罔极寺,朕要亲为姚崇灵位升座!”
“这……”
“嗯?”
“陛下,姚异附其父遗表,尚附呈有其父遗令,请陛下御览之。”
“呵?”李隆基看着高力士迟疑的神情,忙于玉面靠几上展开姚府附呈遗令,急急观看起来。那遗令看来并非病危时所
写,故字迹清晰有力:
佛以清净慈悲为本,而愚者写经造像,冀以求福。昔周、武分据天下,周则毁经而修甲兵,齐则崇塔庙而弛荆政,一朝合战,齐灭周兴!近者诸武、诸韦及太平之属,造寺度人,不可胜纪,无救族诛。汝曹勿效儿女子终身不悟,追荐冥福!道士见僧获利,效其所为,尤不可延之于家!吾死之后,随棺归葬,不得冗置法事、肆设道场,当永为后法!
“死者遗言为大,”高力士见皇帝从附本上抬起头来,忙奏告道,“故请大家不必再为亲升死者灵位事操劳。”
一贯反对崇佛佞道的姚崇,给家人留下这种遗令,虽在皇帝意料之中,却又出乎皇帝的意料之外;看来,连死后亲自为他升一次座,也被他这道遗令阻止了。皇帝大为内疚地叹口气,复点点头,对高力士道:“宣敕尚衣局,为朕备办素服,朕要去罔极寺亲祭一番!”
“奴婢领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