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起!”就在九龄痛呈心臆,要一揖到地时,大受震动的张说,赶紧起身,双手扶着九龄,满脸愧色地制止张九龄的跪拜。他边扶起他,边激动地想到,“姚崇老儿有眼力,九龄确是相才啊!”
“禀、禀老爷!”
突然,家奴张寿,急匆匆地一头闯进斋堂,要禀告什么,但一眼看见张九龄在堂中,便闭了嘴。
张九龄会意地赶紧告辞退出了斋堂。
“你这奴才,急慌慌要禀何事?”
“老爷!姚相爷……”
“姚崇?!”一听张寿提到“姚相爷”三字,想到姚崇近日连番大病,张说心情复杂地急忙追问,“他怎么了?”
“姚相爷府上,出大祸事啦……”
“启奏大家:光禄少卿姚奕、紫微省主书赵诲,大理寺已遵旨定案,打入死囚牢!”殿中监姜皎跪于武德殿南殿朝堂,边向李隆基递上大理寺就按察姚奕、赵诲受胡人贿赂一案的奏摺,一边口奏说,“请大家览示!”
李隆基有些苦恼地接过姜皎递上来的大理寺奏摺,朝姜皎一颔首,姜皎悄然起身,立于御案旁。李隆基却并不去看那奏摺,而是缓缓从御案后走出来,在这不太宽敞的正方形小朝堂内挪动开沉重的步履,踱步思索起来。
事情出在姚崇的儿子和亲信主书身上,皇帝那管朱笔,就不能畅快地在大理寺的奏摺上按律批“准!”这个“准”字一批,姚奕和赵诲就要推出年门,斩下首级!
对辅佐自己打开中兴局面的姚崇,李隆基除宠信之外,还含有深深的敬重。在大臣中,这位冢宰和新近归朝入阁的宋璟每次入宫奏事,他总是见他们上殿,便于御座前起身相待;他们出宫时,他往往临轩而送。数日前他的寿辰朝庆,因听奏报姚崇又因病卧床,他不仅特敕冢宰不必到含元大殿领百官朝庆,还派出御医中的高手,前往罔极寺拿脉处方。并且日遣数使探望病情。而且因为冢宰大病,他自己也食寝大减,深为担忧。
谁知,偏在这时,御史台却严辞控奏冢宰之子姚奕及亲信主书赵诲受胡人贿赂,并附呈赃物、一价值六、七百钱的蕃刀上奏!
为力革前朝弊政,严饬纲纪,皇帝对待贪赃枉法的臣工,是相当严厉的。在汴州任上政绩颇著的倪若水,前年由皇帝钦点入阁,擢为紫微舍人,因赃至八百贯,便下入死牢,后来宋、岐、薛诸王上表相救,才获释免死。但受胡人贿赂,则更是大罪当死!这不仅仅因为这类罪臣的行径,有污大唐国体,有损汉宫威仪,深知前朝弊端的皇帝,更虑的是朝官与外邦这种私相授受,会招至社稷宗庙的奇祸!而姚奕和赵诲,却偏偏铸成大错,罪当斩决。
闻御史台控奏此事,李隆基忧甚于怒:老病不起的姚崇,回朝不久即丧一子。眼下又将被斩杀一子,这为国操劳、积劳成疾的老平章,受得了么?斩却这个不争气的姚奕事小,气伤了帝之股肱事大啊!
但是,姚奕又绝无赦免之理!大唐朝近年来,正是凭着一条条不认亲疏的王法,才使大臣不敢接受请托,王公贵胄不敢伤民,百官诸吏不敢玩忽职守,也才使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忠其职,呈现出一派兴盛风貌。而今,又怎能以姚奕败法,开启谬端了?!
决斩而护法?
皇帝又实在不忍看卧于罔极寺病榻上的老相国,气病交加,以至不起。
正是因这种矛盾心理,皇帝才破例地在这武德殿的小朝堂内,亲自提审姚奕、赵诲。希望能在亲审中发现一点赦其死罪的情由。谁知,亲自提审后,皇帝暗中的希望也破灭了,赵诲称蕃刀系由姚奕所赠,确有请托之事,但自己并未应承,只收了蕃刀;骇得半死的姚奕,承认蕃刀系胡人所送。后因为其弟由东京返西京入朝事请托赵诲而转送赵诲,赵诲也确未应允请托,只收了蕃刀。这样一来,不仅姚奕死罪难免,连其弟姚异,也被牵连进来了!
皇帝只得匆匆终止提审,仍将二犯敕大理鞠问定罪。
现在大理按察已毕,奏摺上呈,请旨斩决。皇帝已意识到对此事自己已无能为力了。但是下敕之前,他却仍不免忧心仲仲地想着姚崇的病体,踱步徘徊。
“好在姚崇自有冢宰度量,能体恤朕之苦心”,李隆基停止了踱步,立于案前,轻轻叹息着,想到,“朕可将姚异召还西京任用,亦可聊慰姚崇。”
姜皎虽仍悄然地侍立案旁,但却满心高兴地看着沉思默想的李隆基,徐归御座,从笔架上抽出朱笔来……
“启奏陛下,”就这时,高力士匆匆走入朝堂,跪地奏告,“紫微令姚崇阙下求谒陛下!”
“啊?”李隆基提着朱笔,有些意外地应了一声,心里暗道,“他大病卧床,为何此时进宫求见……”一想到姚崇拖着病体候在门外,他顾不上细想下去,即命高力士,“宣上殿来!”
“设座!”高力士领命出殿,李隆基又朝近侍宫人吩咐着。姜皎勾着头想了一想,闪到御案前,悄声对皇帝说:“大家还是不见冢宰为好。”
“嗯?”李隆基用那因思索而凝定着的双睛,诘问着姜皎。
“冢宰痛子心切,若有请托,陛下尚未下敕,只怕因此而废法,使朝野……”
姜皎话音未断,李隆基却伸出手来,朝姜皎轻轻一摆,阻止他说下去;然后他放回朱笔,侥首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语气肯定地对姜皎道:“姚崇虽说痛子,但更忠于朕,决不会因子而废朕法!”
“大家!”姜皎却以一种疑虑的神情,对皇帝说,“据微臣观之,事不切身,多能慷慨护陛下之法;事深切其身,虽姚崇,亦不能如陛下,能
置宗亲贵胄于斧钺而全国法!”
“唔?”
“崇病甚,而扶杖阙下求谒,微臣可预知其意!”
“为朕试讲之!”
“彼定会求陛下开恩,赦免赵诲!”
“赦免赵诲?”
“赦免赵诲是假!”
“真则为其子?”李隆基为姜皎补充出来,姜皎毫不迟疑地一点头:“正是!”
“正是?”
“正是!”
李隆基听到姜皎再次肯定的回答,也在召不召见姚崇事上,迟疑起来。
“不,不会!姚崇断不会如此行事!”一连串往事,又使李隆基否决了姜皎的揣测。
正是姚崇,在太平一唾则天倾地塌的淫威面前,不顾个人安危,挺身奋争,反对太平及其枝党废置他东宫地位之议;
正是姚崇,未得自己对其十请之允诺,则绝不于宰相行中行走。而这十请中,“冒犯宪纲之近密佞幸之徒,不得以宠免,臣请行法”之请,为诸请前项。
“今日扶病求谒,定为虑朕因姚奕废法,一表心迹而来!”皇帝也十分肯定地答复姜皎,“卿不必疑虑。”
“是。”姜皎惶恐地应着,徐徐退回案侧,但他那勾下的头,旁人难以看见的脸上,嘴角边,却透着得意、狡狯的微笑。
姚崇由高力士和两个太监,小心地搀扶着,上殿来了。
远远看见冢宰上殿的皇帝,扶着金銙玉带,撩起黄罗龙袍,迈开镶金夹绢朝靴,走出御案,在已摆设好的座椅前立定,待姚崇刚一入殿,正要下跪,他早已一把扶起,关切地望着姚崇的脸,问道:“卿,病体如何?”
姚崇被皇帝的举动,感动得肺腑颤摇;他想回答,但话未出口,泪水已夺眶而出。一时间,老泪纵横,呜咽起来。
望着冢宰乌纱两侧漏出的茎茎银丝,和那惨白的病容,李隆基忍不住想起君臣们在太平公主专权之肘,以及自己总领万机之后,所走过的一段段险恶而又艰辛的历程,一时间也感到缕缕辛酸之情涌上心头。他努力克制住自己,但声音嘶哑地敕道:“卿有病在身,归座奏事吧!”
姜皎也早走过来,和高力士一左一右地把频频拭泪的姚崇,扶入御案右方的座椅上坐下。
“老臣失察于人,”皇帝刚一归座,便听姚崇哽哽地说,“复疏教于子,请陛下治臣之罪!”
李隆基在姜皎奏报后,对姚崇求谒也有些紧张,听了姚崇的开场白后,心情陡然轻松多了。他有意朝立于姚崇身后的姜皎望了望,才对姚崇道:“卿尽心为国,何罪之有?当好好养病才是!”
“陛下!”姚崇听了皇帝的回答,更为激动;他声音发抖地续奏说,“臣为冢宰,不能约束己子,定请陛下严治臣及臣子之罪!”
“呵?”李隆基突然觉得姚崇话中有话,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冢宰,暗暗希望他不要说出其它话来。
可是,偏偏就在这时,姚崇却喘吁吁地接着说:“然据臣所知,贺台主书赵诲,有收藏胡器之癖,而蕃刀系姚奕骗赠而受之!望陛下命有司详察,不可枉杀赵诲。”
姜皎定然不敢做出皇帝刚才的举动,但李隆基却分明觉得那近臣正用得意而暗含嘲讽的目光盯住自己。万乘之尊、天之骄子的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老臣万望陛下,开恩重按赵诲。莫使无辜之人,苦陷囹圄……”
姚崇仍在苦苦地奏告着。但是,在李隆基耳里,他那苍老衰弱的声音,却被姜皎的声音盖过:“……事不切身,多能慷慨护陛下之法;事深切其身,虽姚崇,亦不能如陛下,能置宗亲贵胄于斧钺而全国法!”
姚崇愈是为赵诲开脱,姜皎的这番话就愈是其势汹汹地直贯皇帝耳中,刺痛着他的心。一种极度的失望感,还渗着几分受欺于人的愤怒,剧烈地咬着皇帝的心。
“陛下……”
“卿,不必再奏!”陡然间,皇帝冷冷地打断了宰相的奏告,“此事,系朕亲自提审鞠问之事。”
“然据老臣所知……”姚崇对皇帝大为改变的神情,并不介意;仍以他平日极谏时不顾皇帝脸色的态度,要据理奏谏。
“撤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