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唐明皇 吴因易 6809 字 2024-10-13

“不!”

“呵?”

“蓉蓉呀!昏君虽已罪极,但他在朝野间的浮名尚在,羽翼也还不少!因此,儿可先将玉匣带回宫中,到时儿见我密谕,便可动手!”

“奴婢遵命!”

“儿哪!”太平见元蓉蓉放好玉匣后,先自站起身来,笑着对她说,“本应和儿畅叙一番,但你出宫已久,还是立即回宫去吧!”

“奴婢遵命!”

“蓉儿!”就在元蓉蓉刚要拜辞时,太平却又唤住了她。

“公主!”元蓉蓉忙垂手立应。

“听说皇后待人慈爱宽厚,不知确否?”太平的口气相当平常,但目光却如两道电光,直射元蓉蓉的心底。

“奴婢回禀公主,”元蓉蓉心里“扑通”一声,分明跳得剧烈起来,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答说:“皇后为人贤淑,确受奴仆敬爱。”

“哼!”张宫人在旁不满地哼了一声。太平斜了张宫人一眼,不阴不阳地干笑了几声:

“哈哈哈,这王氏因其懦弱,故待尔等不太使气行威……唉,”她忽然叹了口气,话题一转,“可叹你哥哥不过以弄臣本色作戏,却招来杀身之祸!如果活到今日,看到你被封为公主,他该会多么高兴呵!”

元蓉蓉听太平提到死去的哥哥,本想说一句什么话表白一二,但一转念,却两眼一红,低下去,不作一声。

太平公主看到元蓉蓉这副神情,心中又泛起喜悦的浪花,但她却仍不

露声色地把话勾回来:“儿也不必伤心了!我看小鸭儿颇有父风,今后当比其父更为显赫是无疑的,本应叫来与你相见,但今日太晚,待你大功告成之日,你们姑侄再尽兴团聚吧!”

元蓉蓉听太平在这时提到小鸭儿,心里不免颤栗起来,她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跪地拜辞:“奴婢遵命!”

“慢!乳母呀!今日是为元元皇帝收验观墙之期,就请令郎让蓉蓉也为元元皇帝尽心祷福一次吧!”

“遵命!”张氏应过太平公主后,便扶着元蓉蓉说,“请公主随奴婢来!”

没有打听出对李隆基下毒手的确切日期来的元蓉蓉,心神不定地随着张氏出了小门。

“请拿着这面‘道’字小旗!”杨琛华撩开袍袖,递给元蓉蓉一面绣着玄色“道”字的狗牙边三角形黄绫小旗,“为老君爷验收观墙一尺,至少获福十载!”

元蓉蓉站在观西侧靠着永安渠这方的一段土夯围墙前,接过杨琛华递来的小旗,呆呆地望了望站在只夯到三尺左右的这段墙内、外的两个人。站在墙内的,是夯工伙长,一个浑身油黑得象一堆墨炭似的小头目;站在墙外的,是被称为“代验”的仆役,长得也相当健壮。他的手中拿着一根一尺五寸长的尖头铁棍,有大拇指粗细。元蓉蓉奇怪这两人为啥脸都惨白得吓人?

“开始验收祷福吧?”杨琛华媚笑着问元蓉蓉。

“请吧!”

“请后退几步——开始!”杨琛华朝执着铁棍的“代验”一挥袖,命令道。

“喳!”

那“代验”双手执着尖头铁棍,应声领命后,猛地一跳,离地三尺,然后拉开弓箭步,立到泥墙前,大吼了声“啊……”只见那人的两臂象充了气似的,顿时变得肌楞筋胀,象两只粗大的钢臂。

“啊……”那人又是一声大叫,把铁棍朝泥中插去!这一下,便有足足五寸铁棍,钻入了泥墙之中!

“嗯……”与此同时,元蓉蓉看见墙内的伙长,脸色变得死人般蜡黄,那么大个汉子,竟虚弱无力地呻吟起来……

“使劲!哼!快呀!”杨琛华却为“代验”鼓劲助威。

元蓉蓉明白了。

所谓收验祷福,就是站在一旁,让“代验”用铁棍试探墙的夯土牢固程度。这也表明自己曾为元元皇帝——老君——尽过心力,以期讨得神的一番嘉奖……可是怀揣玉匣心乱如麻的元蓉蓉,何曾要祷什么福呵!

“呵!”

突然,墙内的那伙长,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元蓉蓉赶紧收回心思,她立即看到,那铁棍似乎有很长一节,插进了那一层土、一层油、层层紧夯的泥墙中了。大约是因为伙长倒地了吧?“代验”吁出一口粗气,松了劲。可是,当他低头一看那铁棍时,也惨叫一声,倒在了墙外的地上!

“他们怎么啦?”元蓉蓉忙向杨琛华打听。杨琛华冷笑一声,只朝铁棍瞄了一眼,便拔出佩剑来,走到“代验”面前,朝那晕死过去的汉子的心口,狠狠刺去!一股殷红的鲜血如喷泉般射出,洒在泥墙和地上。

“死了。”跟在杨琛华身后的工部人役,上去把那“代验”翻看了一遍,对杨琛华禀告。

“这……!”元蓉蓉惊得后退数步,半天说不出话来。

“给你道喜啦!”杨琛华没事人似的用靴底擦去佩剑上的血污,喜洋洋地向元蓉蓉道贺,“你收验的这段,铁棍只进了八寸!……可把那个东西吓死了哩!”杨琛华朝仍在墙内发晕的伙长嘲笑着,对元蓉蓉说,“这兔崽子以为进了一尺!”

“进了一尺?”

“进了一尺,就该他吃我这剑啦!”

“呵!”元蓉蓉明白了,“进与不进,都要杀一个人……”

“这下老君爷会降福给你了!”

“降福给我?”

“是呀!代验死了,说明你收验的这段墙,合格了呵!”杨琛华把剑收回鞘中,恭敬地问,“还有兴致收验一段么?”

还收验一段!

每打一段夯,高一尺,长四尺,便要这样收验一次!……

这长达百丈的墙……

还有对面的玉贞观……

还有在太平请奏后,正在修建的上千座寺、观……

上万丈的墙啊,都要这样来“收验祷福”!

这哪里是土筑之墙啊?分明是一具又一具人尸垒成的血肉之“墙”呵……

以人筑墙、置百姓于水火的太平公主,却要借她之手除灭想救民于水火的当今皇上……

“不!不!”元蓉蓉失态地叫出声来,捂着眼,跌跌撞撞地走了。

“什么‘女荆轲’呵……”杨琛华怔了片刻,嘲笑着腹诽起来,“不过是个见血就晕的胆小鬼婆娘……”

“幽州仍在敌寇虎视之下,现在一道诰命,就把今上数月来辛辛苦苦筹划的巡边一事给取消了!”户部尚书刘幽求,在散朝后,气呼呼地来到北衙,挽着羽林将军张暐的手腕,痛心疾首地说。

“怎么?巡边振威、选将

练兵一事被太上取消了?”张暐一听,也深感诧异地追问刘幽求。

“哼!宋璟、薛讷和募来的兵卒,一齐遣归原州、遣散回家了!”刘幽求仰天长叹,“现在还谈什么振威、练兵!只怕幽州很快便要成为第二座营州了!”

“今上这样当皇帝,他就不觉得窝囊么!”张暐一听,矮小的身子气得往长榻上一坐,压得榻柱吱吱作响,“这明明又是太平在从中作梗!”

“我看今上听了诰命,神色都变了!”

“刘大人!我们还是下个狠心,扶助今上当个真正的天子吧!”

“‘下个狠心’?”

“对太平,干脆——”他陡地跳起来,朝刘幽求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刘幽求一把抓住他的手:“张将军此意,是天下万民之意呵!我们即刻进宫面见今上!”

注释

1女将军:武则天曾封上官婉儿为官中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