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李隆基突然伸出手来,抚着几乎比他矮了一尺的张暐的肩,“速去大内密告王毛仲将军,速速暗点人马候命;然后将军仍去北司,统领羽林万骑候命!”
“末将领命!”张暐从李隆基的神色、口吻中,已感到事属危急,忙应着出了东宫。
“太子这是何意?”刘幽求大惑不解地问李隆基,“这不是君臣们朝夕盼望的机遇么?难道殿下还有什么疑虑?”
“刘卿!”李隆基把目光从张暐飞奔而去的背影上收回,对刘幽求说,“可这机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
“殿下!”刘幽求还未听出弦外之音来,所以他苦笑着说,“国事已被太平之属搞得一镢不振了!而今幽州危急,朝野惶惶,积重难返!这机遇,是来得太迟了呵……”
“叭!”李隆基把羽扇猛地甩在竹榻上,他打断刘幽求的话,以惕厉的神情对刘幽求匆匆地说:“刘卿!此事吉凶难卜,我要即刻进宫面君!”
“呵?”
“卿且暂留东宫,待我归来时再谈!”李隆基说完后,忙朝亭前园门外命道:“传令备马,更衣进宫!”
当李隆基换好黄绫公服,戴好平巾帻,骑着照夜白,在大明宫寝宫重门前翻身下马时,高力士一边过来接过马缰,一边吃惊不已地说,“殿下竟独骑进宫?”
“事涉诡谲,不敢延误呵!”李隆基愁眉紧皱地悄声回答高力士。然后忙问,“父皇此时……?”
“太平才出宫墙!”高力士赶忙回答他,“并且面呈喜色……!”
李隆基紧急地打断高力士:“快与我通报父皇吧!”
高力士唤过一个小太监来,牵过照夜白,然后对李隆基说:“太子快随奴婢进宫吧!”
李隆基跟定高力士,转过回廊,穿入松林梧桐院,在宫灯灿灿的寝宫高阶下停住脚步,待高力士入内奏请。
睿宗作了传位决定,又和刚才进宫相贺的妹妹畅谈之后,毫无睡意,正想唤惠范进宫,询问天象可有变化时,陡听高力士奏报太子入宫求见。虽然一方面觉得这即将继承大位的儿子此时进宫,正好把传位之事相告;但他却捋着快要花白的胡须怔怔地想到:“他难道知道传位之事了……如果是真,这就怪了……”想着,他并不答理高力士,却披着便袍,踱出寝宫,走到了高阶前。
“父皇!”李隆基万想不到睿宗会自己走出宫门,出现在高阶上!他慌张失措地一头跪伏在石阶下,叩头不止地说,“儿深夜进宫,搅扰圣驾寝安,万望父皇赦罪!”
“三郎哪!起来!儿起来!”睿宗慈祥地呼唤着,并对内侍以目示意。阶下的内侍们忙走到隆基近前,把他扶起来。睿宗又微笑着用手招隆基,“进宫来吧!”
“儿臣遵诏!”李隆基忙又跪拜谢恩后,恭敬地上了高阶,随睿宗进了寝宫。
“儿哪,坐在父的身旁吧!”睿宗在丝帐半掩的座榻上坐下,便指着身边那个座墩,对李隆基说。
“父皇!”李隆基却并不入座,反而又一头跪伏在睿宗足下,惶恐地说,“儿臣以平韦微功,以三子身分,被父皇立为皇嗣。自入东宫以来,儿无时无刻,不害怕有负父皇之望。方才儿听人谣传,父皇将传位于儿臣。以儿臣度之,此定奸佞之辈,施用离间君父臣子的诡计!万望父皇明察,重处!”
“什么?诡计?哈哈哈哈!”睿宗听李隆基这么一说,忍不住笑得老泪纵横起来。
“父皇!……”李隆基却惊恐万状地仰起头来,望着老父。
“儿哪!”睿宗好不容易止住笑,拭去两颊上的泪水,把李隆基扶起来,点着头对儿子说,“这不是奸人诡计,这是父皇传德避灾,转祸为福的妙计呵!”
“‘传德避灾、转祸为福’?”
“是呀!上天示儆,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大变故!”
“啊?”
“术者奏告朕说:彗星兆除旧布新,皇太子当为天子。”
“父皇!”李隆基背脊一阵发麻,冷汗陡时从浑身每个毛孔沁出,“这是妖人妄说!”
“不不不,”睿宗神情庄重地说,此乃道德高深的惠范法师所奏,儿不可亵渎神圣!”
“儿臣知罪了!”
“故朕决定传位于你。儿不必再有疑虑了!”
“呵……”李隆基刚才压在心上的那块巨石,被父亲的这番解释移开了。可是当他回过神来,望见父亲正关切地望着自己时,他的心房又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又一头跪在地上,哭诉说,“父皇春秋未高,英明天纵,儿死不敢受位登极!”
“唉!”睿宗听儿子这样哭诉,很不高兴地对他说,“社稷宗庙之所以能象现在这样平安,朕之所以能再登大位,都是儿和姑母的力量呵!你真是孝子,又何必定要等我百年之后才来接位呢!”
“父皇!……”
“三郎!”睿宗说到此处,神情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榻前踱着步,语气凝重地说,“中宗之时,群奸用事,误国殃民,上天也屡屡示儆,朕便奏请中宗能择贤子传位避灾,中宗因此不高兴于我,使朕忧恐得好多天不进饮食。我岂能在彼时劝别人,而今临到自己头上,则办不到呢!儿就不必再说了吧!”
“呵……”至时,李隆基才轻松地吁出了口气。同时在心中告诉自己,“机遇,真的降临了!……”
在他的泪眼中,突然显现出他身服天子冠冕,接受群臣朝贺、各国来使纷纷相庆的幻境……
在他的泪眼中,还交错地显现出——
太平及其所属,仓皇逃窜于荒山野岭中;
他自己头戴武弁,身服裘鷩,高坐于照夜白的金鞍上,在冲天大纛下,大振军威;
公孙大娘和李氏兄弟正在太极殿上的丹池中,演奏着威武雄壮的《夜半》曲、《还京》曲,迎接着从东都归来的张说,从楚州、申州归来的宋璟、姚元之……
中书省内,紫薇怒放;张说、宋璟、姚元之、刘幽求等正在拟着中兴
大唐的各项政令……
……
“汝以天下事重,受位急促,心尚难安吧?”突然,睿宗宽慰的话儿,打断了他的沉思默想,“但朕虽传位,岂忘家国!……昔舜禅禹,犹亲总大政;今后军国大事,朕仍兼理就是……”
听了父亲这番话,李隆基刚才狂喜之情,顿时荡然无存,胸中突然涌起了层层乌云:“呵?父皇仍亲总大政?……”
“儿就宽怀受位吧!”睿宗结束了自己的话,慈祥地望着儿子。
李隆基却怔怔地木然而立,又处于初来时那种惶惑的精神状态中。
公元七一二年八月庚子,李隆基即位。是为玄宗。
甲辰,改元为大唐先天元年。
尊睿宗为太上皇。称“朕”、下令叫“诰”,每五日,受朝于太极殿。
玄宗自称“予”,下令叫“制”、“敕”,每日受朝于武德殿。
朝廷告示天下:“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决于上皇,余皆决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