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
“太子殿下!”
高力士和刘幽求见他形神骤变,也惊诧离席,惶惑地望着他。
“二卿赶紧仍由暗道离开东宫!”李隆基对二人并无任何解释,只是紧张地拉开房门,叫二人快走。二人见他这样,也知定有重大原因,此时不便相告,便匆匆一揖,悄声走出了内书房。
“来人!备马!”李隆基见二人去后,忙来到长廊上,向侍从们吩咐,“各执事仪仗速于宫门外列队侍立,随孤即刻进宫见驾!”
山西道的斜封判官王光光,在睿宗下诏复官后,又用二十万缗钱打通宫人张氏的关节,也同王旭一样,当上了两道宣慰使;返回京师,又献剑南道益州蜀锦万匹,深受公主宠幸,作了主管公主家财货出入、田园征封等项的公主府邑司令。
自王光光作了公主府邑司令后,翊善坊公主府又大兴土木,改建府门。公主的田园庄院遍布京师近郊,献送特产器玩的车队,远至岭南蜀西,来往不绝。不足两月,公主家财,堆积如山,那些金银珠宝玉器,府库都存放不下了。放牧在各庄园的牛羊,连王光光也统
计不出到底有多少。他倒也不是薄幸人,一直对帮他攀附上公主这棵大树的张氏和惠范,馈送不绝,有一次,竟送去了四十万缗,赞助惠范扩建宝昌寺。当时连张氏也惊得直吐舌头,悄悄问他:“邑司令!这样多的钱……?”
“哈哈哈哈!张娘娘!你就和咱那方丈,宽心地受用吧!”这少肉多骨的邑司令,扯着他的山西腔,笑嘻嘻地告诉张氏,“而今,光咱公主的田园息钱,数年也收不尽呢!这四十万,还是个数得清的数嘛……”
今天,一个外官送来十车和田玉器,大的,有一真人大小的观音;小的,有拇指般大的刻玉,上面刻的麻姑献寿图,要在“涨光镜”下,才能看到图中的人物、云霭……王光光把十车玉器都开了箱,命仆役细拭灰尘,一一陈列在东西两阙内,心切切地盼着公主归来,讨公主欢喜。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公主归来,他和张氏急得想进宫探询,公主的仪仗却远远地归来了!他和张氏立即敞开中门,把太平迎进府第。
“不必摆宴,”太平公主在正厅入座后,不待王光光和张氏请奏,便下令说,“乳母可令厨中赶造一盏樱芯羹来,王卿令人备马,待我饮羹小憩后,还要进宫见驾。”
张氏赶紧应声去了。王光光忙了大半日,未得公主赏识,实在不甘心,就在等羹之间他又朝公主笑着说:“下边向公主献来十车宝玉……”
“备马去吧。”太平却闭着双目,微微一拂袖,打断了他的奏禀。王光光吓得赶紧住了声,退出正厅。
“哼哼!天下之玉,都将成为我掌中之物,还稀罕区区十车玉器么?”太平不觉冷笑着想,“少时进宫,备陈利害,兄皇一定会依从的!东宫废立一定,这大唐天下,就是我太平公主的啦!……”
“母亲!母亲!大事不好了!”正当她想入非非之际,突然她的大儿子薛崇训,气急败坏地跑入正厅,一头跪伏在她的裙边,气喘吁吁地对她说。
她陡地睁开双眼,用手抓住儿子的肩头,命他:“不用慌张。快讲!”
“儿已得着舅皇近侍的密报,刚才,宋璟和姚元之二人,进宫见过舅皇了!”
“啊!”太平浑身一颤!
“这两个狗相,竟说你图危东宫,将致社稷不宁,上言要将你安置蒲州!”
“啊……”
“与此同时,舅皇已准奏将宋王、豳王改授外官,岐、薛二王罢左、右羽林军长官之职,改授为东宫左、右卫率!”薛崇训汗如雨下,“眼下该怎么处置呢?”
“好个宋璟!好个姚元之!”太平公主听后,气得咬牙切齿,刚说完这两句话,便猛地一晃,身躯失去平衡,一下跌坐在座上。薛崇训被母亲的失措举止,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哈……!”
突然,太平公主那刚刚黯淡下去的双眸,又发出了夺人的光彩。她扶着座上的镶玉扶手,仰天大笑起来!
“母亲!母亲!”以为太平被陡变的局势气得神志异常了的薛崇训,赶紧立起,扶着母亲那狂笑得颤动的身躯,惊惶地呼唤着。
“公主!公主!”带着侍女、擎着盛有樱芯银盏的张氏,一见主人狂笑不止,也惊恐万状地倒退着,呼唤起来。
象突然爆发时一样,太平公主的狂笑又戛然而止!
公主一下离开了座位,声色俱厉地对张氏、薛崇训说:“令王光光即刻备马,我要去东宫!”
“东宫?”薛崇训傻了眼,“母亲!……”
“张氏点齐四十名女侍,骑马相随!”她推开儿子,迈开大步,出了正厅,朝通往大门的甬道上如疾风般走去……
四十多匹疾驰的马儿,载着四十多位头戴帷帽、身着锦衣华裙的女骑士,出了翊善坊,经光宅坊,朝兴安门内东宫驰去。
“哼哼!我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闹东宫!要在朝野间立即传扬出尔小小三郎,纵使群小,对嫡亲姑母、两朝除奸立下大功的公主暗下毒手,对亲兄从兄、嫡亲弟弟大下毒手的秽行!你那平韦乱的英名,将在今日为灭姑害亲的罪名所替代!三郎呀三郎!看是我太平远窜蒲州,还是你败出东宫!……宋、姚二贼,帮了尔一个大倒忙啦……驾!”
“三郎在哪里!……”太平公主刚从马上下地,根本不看闻讯列队跪于门前相迎的太子王妃、武惠妃等人,便由侍从搀扶着,边走边呼喊起来。
“姑母!”看见太平公主这般打扮、这副神情、这样呼喊,东宫的侍从、宫嫔,一个个吓得趴伏在甬道两旁,浑身发抖;只有王妃勉强支撑起身子,携着武惠妃,战战兢兢地跟上前去,怯怯地问候请安。
“李隆基!李三郎!……”
太平公主不予理睬,仍在东宫内呼唤起来。
“不知姑母进宫,相迎来迟……”王氏壮着胆,蹒跚着抢在太平公主的前面,跪地恭敬地请安;武惠妃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跟随王妃跪下去。
“相迎来迟?相迎来迟!哈哈哈哈!……”太平公主止住步,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又仰天大笑起来!
“姑母!”王妃和武惠妃被她的大笑吓得颤栗不已。
“贱妃!”
“啪、啪!”见王、武二妃抬头惊愕地看着她,太平撩开长袖,伸出手掌,朝二妃脸颊上打去!
“啊!”
二妃又惊又怕,刚要叫喊,又连忙捂住了嘴……
“‘相迎来迟’!亏你这贱妃说出这样的话来!”太平朗声训斥,“为了大唐宗庙社稷,为姑两度除奸,尔夫妻能立东宫,亦是为姑扶持!那三郎竟丧尽天良,纵容奸贼宋璟、姚元之,谋害为姑!”
“呵?姑母……”
“住嘴!不仅如此,还欲置嫡亲兄弟于死地!为姑虽是女流,却也是帝胄正枝,岂可容尔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三郎,坏我大唐基业!来人!”
“在!”那四十名女侍,一个个强健敏捷,佩剑执刀,英武不亚于男子。听太平一呼,则冲上前来,朗声相迎。
“把这东宫之内,里里外外,给我搜、搜、搜!搜出那逆子,我要扭他上殿面君,要满朝文武议处!……”
“喳!”
四十个女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地应了一声,就要往东宫四方冲去!
“姑母!……”
“啊?”
恰在这时,李隆基猛催玉花骢,带着十多名东宫侍从,在宫门下了马,朝太平公主呼喊着,一头跪在太平面前。“儿隆基参拜姑母殿下!”
四十名正要分开搜宫的女侍,见状立即汇合过来,围在李隆基身后。
“他从宫外归来?”太平暗暗吃了一惊,但立即回过神来,厉声叫道:“三郎!”
“儿在!”
“隆基!”
“姑母!”
“尔可知罪否?”
“儿知罪!”
“呵!”对隆基的答复,太平毫无思想准备,一下子愣住了!
李隆基抬起头来,热泪盈眶地朝她长揖,语气中充满了诚挚的悔恨之情:“儿用人失察,竟错荐了心怀叵测的宋、姚二人!儿已去至后宫,面奏父皇,请对宋璟、姚元之,处以极法!”
“啊?!”
对李隆基的话,太平听得清清楚楚,可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哩。
“胜乎?败乎?败乎?胜乎?……”太平心中暗暗发问。问天、问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