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烈焰和刺鼻的血腥味,惊起了栖于郎各庄瓦檐、街树上的鸟雀,它们惊惶地叫着,拚命拍翅逃开……
火燃烧得越来越猛,给荒凉已极的永定河畔带来了这般热闹与喧腾;睿宗景云二年,即公元七一一年春天,似乎应随着韦氏的灭亡而重萌生机的这座庄子,却在烈火中从北平县境内永远地消失了。
火!
从李守德双目中喷出的仇恨的怒火,简直快要把这位奉命来河北搜剿重福余党的将军焚毁了!
他两手扯着蓝绫衫的下摆,恨不得将它撕碎,两眼恨恨地望着遭劫后的郎各庄。
失去旧巢、雏鸟的老鸦,在散发着强烈焦臭味的、灰蒙蒙的半空中哀啼,盘旋。
“哇……!哇!!哇!!!”
“得得得得……”
急促的马蹄声,把李守德的视线从劫后的村庄惨景上吸引过来。
“回禀李将军!”那骑着快马,身着便装的侍从,在李守德面前翻身下马,喘吁吁跪地察告,“刚才进城打探,听说那滥官被狗县令安置在赏莲楼歇息!”
“那,公孙大娘也定在那里了。”李守德心中揣度着,然后猛地从那侍从手里夺过缰绳,抬腿蹬上鞍镫。“我要叫那王旭狗贼,在我的飞刀下化为骨渣肉酱!”他的心声在狂呼!
可是,就在他要飞身上马时,一个声音却阻止了他——
“守德呀!逆王余党虽已丧胆,你仍应细心搜剿,防其死灰复燃!东宫离不开你和毛仲,你要早去早归,不可节外生枝,负我之望!”
……
“救公孙大娘、惩治斜封滥官,是节外生枝吗?”李守德忖度一会后,心中暗自判断,“这绝非节外生枝!”他又迈开右脚,上了鞍镫。偏在这时,他耳畔又回响起一个声音:“酒囊饭袋!刺毛猪!这次若不是玉花骢蹄受小伤,需我调治,我绝不会让你这只会使力不会用脑的家伙去往河北!我真担心你不能搜剿那伙逆党,反让他们把你捉了去……记住,酒要少饮,话要少说!太子告诫你不要节外生枝,只一心搜剿逆王余党就是!若你这次又因酒闯祸,看我不亲手宰了你这刺毛猪……”他踏上马镫的脚,又缓缓地退了下来。
……
“过来!”李守德突然叫那近侍,“来闻闻爷这气味!”
那近侍惶惶然地走到他身边,嗅了嗅。
“有什么味?”
“没什么味呀!”
“再闻闻!”
那近侍只得又朝他嗅嗅。
“有什么味?”
“好象,有啦!”
“啊?”
“人味儿……”
“该死的东西,爷们自然是
股人味!好,没有酒味,又不是节外生枝,这事就干定啦!——快!随爷进北平去!”
“官么!不就是让百姓们供着,养着,想把百姓怎么胡弄,就怎么胡弄的那种玩意儿么!——为啥这种玩意儿就不许用钱去买?”
“是呀!怎么不许用钱买那玩意儿呢?”
“哈哈!王大人真是学识出众!令我等钦佩!……”
“请王大人赏脸!再喝一杯……”
当晚,在北平县衙后花园的赏莲楼阁上,县令和另外两名斜封知官,以及几个已准备好几十万缗钱、要请王旭返京买一顶幞头纱帽戴戴的乡绅,正在为两道宣慰使王旭接风。虽说楼高河雅,只可惜入春不久,莲花河内还只有泛着寒气的冷波,而夹着沙尘的夜风,也不时穿过阁楼的竹帘,给这座飘着酒肴香气的阁楼,送来阵阵尘埃,还把壁、柱上的灯光,搅得时暗时明。但王旭毫不介意莲花河这种不好客的态度。熟谙他嗜好的县令,召来了一批“胡厨”,给他的座上送来一盘一盘、一盏一盏、一钵一钵的“搭纳”油酥胡饼、樱桃饆饠、诃梨勒子汤、熊鼻馄饨、烤胡羊……酒也全是“胡味”的郎官清酒、阿婆清酒、波斯庵摩勒酒、毗梨勒酒……这时,王旭一边啃着油香四溢、还含着缕缕血丝的烤胡羊,抿着甜丝丝的毗梨勒酒,一边大发高论。尽管说的是些俗不可耐的市侩哲学,而县令和那帮铜臭之徒,却赞不绝口。王旭听到颂扬,美滋滋的手舞足蹈起来,还把一张臭嘴伸给身边一个女侍让她用手巾拭了拭。他越说越起劲,甚至煞有介事吹起了中宗显圣的事来:
“这事可了不得!各位不知道,今上准了东宫和宋璟、姚元之两位相爷罢斜封的疏本后,把我们硬是撵得鸡飞狗跳!嘿,那天晚上,我愁得吃不进饭去,正躺在客店的床上发愣,就听见,哗哗哗!嘭嘭嘭!咚咚咚!半天上传来了御乐声响!我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地方皇帝会来么?’等我睁眼一看!吓!孝和爷已经走到我面前哪!……”
“呵呀!”
“好不怕人!”
“是呀!我心头直发毛,这老祖宗不是已经‘万岁’了么?怎么……可不容我想下去,孝和爷早走到我床头,用龙爪子——就是他老人家的手呀,在我额头上连拍了三下,‘王旭!我赏的官,怎么能让本朝太子夺啦?去!找我弟弟’——就是今上呀——‘要回来!’……我正想说不敢呢,呀,一眨眼,孝和爷就又回天上去了!……”
“啊呀!”
“后来呢?”众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还催着问。
“后来山西的一位判官,王光光王大人,也是个‘老斜’,急慌慌找着我,也说看见孝和爷了!后来,我们在京的‘老斜’都说见着了!第二天,宫里派窦相爷传下旨意来,说当今万岁爷也看见啦!……这不,我们有先帝圣灵护着,还怕谁呢?……告诉诸位吧!窦相爷告诉我们,太平公主说东宫那位太子爷,得罪了先帝,只怕再当太子,对国家有害,她的意思是要我们这些有神灵护佑的‘老斜’一齐上本,请今上改立太子……我们各道宣慰大使,除了宣慰大家外,还要让诸位在这疏本上签名哩!……”
“中!这太子是不中咱们的意!”
“我这就签……”
“明儿吧,”王旭最怕吃东西时干公事儿,忙劝阻众人,“再有,太平公主为咱们撑着,我们这次少说也应弄上个千万缗送进公主府,才成体统吧?咹?”
“这还用老兄说?我送三年田赋给公主!”
“我送一百万缗!”
“我送一百伍拾万缗……”
“好好好好!”王旭想到返京时晋见公主,有这份礼单,自己少说也该穿上紫色官服了!他乐得眼口歪斜,连声道好。之后,他又乘势说,“孝和爷显灵后,当今万岁忙着在京师辅兴坊修金仙、玉贞二观,还让西城公主和隆昌公主主持二观,我们既是神灵护佑的官……”
“理当赞助!”
“我出十万缗……”
这一次,不等王旭点明,众人便争先恐后报着数目。王旭听着,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
“禀大使!”这时,他的一个随从从楼下上来,向他禀告,“听守着公孙大娘的丫头说,她醒过来啦!”
“啊?”酒醉饭饱,重要的事情也已议妥。王旭听见这个禀报,再也坐不住了。他把软弱无力的两臂,搭在身边的两个侍女肩上,朝县令等人说了声:“叨扰诸位了!”
“送过大使大人!”众人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送他下了赏莲楼。
紧邻县衙的王旭下榻的馆驿寝堂内,珠帘低垂,烛光熠熠。
公孙大娘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张大绢巾,喘着微弱的气息。王旭命两个健壮女仆将她抬进悬着芙蓉纱枨、垂着锃亮铜钩的炕上。两个女仆便出寝堂去了。
公孙大娘看到王旭醉醺醺地闩上寝堂的大门,用尽浑身力量想站起来,但却招来一阵阵恶心和晕眩……
“嚄嚄!”王旭举着烛台,蹒跚着走到炕前,把烛光朝公孙大娘的脸上旋着圈儿,
同时狞笑着放下烛台,猛地扑向公孙大娘。“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再送你魂归东宫吧……”
他正要伸头吹灭炕头的烛,不想那烛光却在一团陡然出现的黑影下熄灭了!
“来人……”
寝堂外值夜的仆从似乎听见房中在呼唤,忙去推门,可是房门却紧紧闩着。他们等了好一会,又不见新的招唤,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于是仍旧回到过道上去守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