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先到你店房中去再说。”
这王光光不仅家资富有,而且吏部里有位官儿,还是他的干爹。上次斜封官们就是请他去省中找路子的。王旭见他这神情、语气,已嗅出几分味儿来了。忙应着声,把他引到他下榻的货栈房中。
“好大的牲畜骚味儿!”王光光一进货栈,就皱着眉头,恶心地说,“把咱检校大人逼到这种地方来住!”
“老哥小声!”王旭一边给王光光摆座,一边求他莫大声嚷嚷,“让人听见了,小弟就只好去困叫花泥窑了!”
王光光坐在王旭的榻对面,说道,“找得咱好苦!你倒还有兴头,去听那些王八扯淡!”
“唉!我哪里知道是唱那种混帐东西哩……哎,真难呐,这工夫连找一方安身之所都难呐。”
“你以为我们真无路可走了么?”王光光冷笑一声,说。
“哼!只要有人敢领头,”王旭见问,咬牙切齿地说,“咱王旭也敢去杀东宫哩!”
王光光赶紧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又赞赏地对王旭说,“咱哥儿们还用不着去走那险路儿!告诉你吧!我的检校大人!很快,说不定就在明天、后天,最迟十天之内,你又可服绯佩鱼袋,骑上你的高头大马,荣归故里,显耀门庭了!”
“你说梦话哩!”王旭半信半疑,眼珠子直盯住王光光。
“哼哼!说梦话?我会一大早从东市跑到你这里说么?告诉你!太平公主叫人给我们放出话来了!”
“她老人家说什么来着?”王旭一听“太平公主”,顿时来了精神。这位公主发了话,就等于当今皇上颁诏书。你李隆基呀,宋璟、姚元之呀,就斗不过她罗!……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王老哥,你这话可真?”
“咱没空和你扯闲话!”王光光不耐烦起来,“咱公主殿下是叫窦相爷传的话!”
“呵呀!”
“窦相爷说,近日先帝孝和皇帝显灵啦!”
“唔?”
“他老人家说:‘斜封官是咱给的嘛,怎么给人家夺啦?’”
“噫——”
“我也梦见的!”王光光说着,眨了眨眼。
“我也梦见了!”王旭也一拍双膝,“就是昨晚,在这榻上梦见的!先帝还朝我直扯他的黑胡子……”
“白的!”
“对!白的!——你看把他老人家气的!”王旭边说边跺脚。
“窦大人叫我们未出京的,不要再出京;出了京的,都追回来!还要和全国斜封同僚相约,再上言今上!”
“再上言?……”
“你担啥心?这次有咱公主撑着哪!”王光光胸有成竹地给王旭打着气,“你还是搬回你原来那个旅店去吧!”
“金吾们要撵呀!”
“窦大人说过了,中书省已给左右金吾街使衙门打过招呼了,暂停盘查斜封众官。”
“那就快搬吧,这屋子熏得我都要吐啦!”王旭听到这里,好象第一次发觉屋里的臭味似的,捂着鼻子呻吟起来,“走吧!王大人!去西市找家好店堂痛饮一番,再叫几个香扑扑的歌姬陪着,驱驱秽气!”
“晚上再说,”王光光劝阻他,“咱俩还得去找同僚们咧!”他神情严肃地补充说,“窦相爷要我们聚的人越多越好,闹的声势越大越好!”
“早就想出这口恶气啦!”王旭拍着自己那有些瘪下去了的圆肚子,“李隆基那小子没想到吧!他虽把我们的安乐姑姑灭了,却还有太平姑姑来给我们撑腰,让我们太太平平地过舒心日子!要叫他李隆基不得安宁!”
“好咧!兄弟!说得好!”王光光很是欣赏肉墩子的这番话,“我们的太平姑姑,还能求神遣鬼去收拾他李三郎!”
“求神遣鬼?……”一听这话,王旭不禁嘀咕起来,“别说风就是雨的,我倒可以凭你王判官一眨眼,就说看见了死皇帝;当今这位活皇帝,会顺
着他妹妹说的话看见他哥老倌显灵么?……”
“你又在发什么怵?”
“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些担心我也有过,可我现在完全放心了。我们太平公主有通神的本领!”
“唔?”
“你呀!”王光光凑过去,勾下头,对着王旭那肥嘟嘟的招风耳,低声说起来。
“哟、哟、哟!……”听着王光光的话,王旭忍不住惊叹起来。
“可得撑住点儿!别高兴过了头!”王光光见王旭那兴奋劲,推他一把,咧开大嘴笑着提醒他,“我还有一桩好事要告诉你呐!”
“呵哟,我的好哥们!你真把兄弟挂记着的哩!”
“这还用说!告诉我,你舅呢?”
“甭提啦,唉!……”
“你也甭老恋着你那死鬼舅舅啦!死了个舅舅,还可以找个亲姑婆婆!”
“亲姑婆婆?……我姥爷可是个独儿子!”
“嘿!用钱‘拜’一个呀!”
“哟!”王旭听出门道了,忙说,“呃!我的亲哥!你是说……”
“好兄弟!”王光光对着王旭耳朵说,“你大约也听说过太平公主的保姆张宫人吧?”
“怎么不知道?不就是被宋相爷——呸!宋璟那老狗,在‘三铨’考核时罚打六十杖、并革去工部侍郎官职的杨琛华杨大人的妈么?”
“你倒弄得如此清楚!”王光光连连点头,正要说下去,王旭却悟出什么来了!只见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接着又双掌击膝,对王光光说:“这张宫人可比咱死鬼舅舅威风多了!亲哥!若能‘拜’上她作亲姑婆……”
“对呀!只要你舍得出买检校官儿那些钱,她就收你这痴孙儿哩!”
“三十万缗?……”王旭有些踌躇起来,“原本嘞,兄弟也不缺这点钱,可眼下……”
“我知道你有难处!”王光光大笑起来,“一笔难写俩‘王’字,咱哥子先给你‘拜’上啦!”
“呵?”
“当初兄弟也在死舅面前扶持过我呀!这回我怎么也得拉你一把,让兄弟昂头在这西京大街上走走!兄弟我心里也高兴。再说咱哥俩都是张姑婆的侄孙儿啦!哈哈!”
“唉哟!我的好亲爹!”王旭激动,感谢,兴奋,一下子跪到王光光足前,乱喊着说,“亲爷如此提拔兄弟,我该怎么谢您呐?这钱,我一定加倍还您!不要说钱了,就是要我的命,也愿送给亲哥!”
“起来,好兄弟!”王光光连忙搀起他来,“什么钱不钱的?人是活口气哩!他李老三不让咱哥们当官管民,咱也要他当不了太子!就凭出这口气,花这几十万缗钱也值得!”
“值得!”王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有了这座靠山,哼!别说他李三郎只不过是个凡人,他就是神,老子迟早也得褪了他的神光!……”
“好兄弟!”王光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得意忘形地大笑起来。
就在王旭和王光光大喜过望地在一家酒店畅饮相庆的同时,他们那位新拜的“姑婆”,已朝永安渠旁延康坊里的西明寺去了。
延康坊在长安一百多坊中,是引人注目的一坊。它在隋朝时,是赫赫有名的越国公杨素的府宅。到了本朝的武德年间,又是万春公主的府邸。贞观中期,太宗把这傍渠而建的幽雅所在,赐给了濮王泰。濮王死后,才建成了而今的西明寺。在佛观集中、浮屠林立的西京,改成为寺的延康坊,本当结束它的繁华生涯了。可是它却以其主持和尚的原因,不仅香火鼎盛,车水马龙,而且连今上的銮舆也不时光顾该坊。
主持和尚法号名叫惠范。
上次来掖庭宫为睿宗预卜重福之乱后果的,就是此人。
今日一早,西明寺外,永安渠畔,一队内侍引着步障、金缕罗扇,拥着一位贵妇走下香车,向洞开的寺院中门而来。因她戴着帷幔,故此难辨她的容貌;但立于渠对岸窥看贵妇的人们,从她那绣着九种鸟尾的青色绫罗礼衣上所加的双佩、小绶带,以及行动时从裙下微微露出的云头金线绣履,已判断出这是位一品命妇。
当这位一品命妇步入中门后,西明寺的主持和尚惠范即命众僧关了寺门。簇拥在命妇身后的卫士们,便留在门外,和那寺门前的一对大石狮一起,守卫着西明寺了。
命妇入得寺来,众僧和内侍们都在大殿前止了步。只有惠范一人,披着斑斓袈裟,两掌合十,把那位矜持的贵妇,导向了殿后的诵经堂。
这位命妇便是西明寺里常来的大施主,太平公主的保姆,一品夫人张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