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唐明皇 吴因易 5861 字 2024-10-13

“宋卿!”大出李隆基的意外,太平公主恰在这时,从那惨紫帐后笑吟吟地呼唤着宋璟,宋璟感到事出突然,不觉怔住了:“公……主……?”

“卿那幞头后角是怎么啦?”

李隆基立刻预感到姑母这时带笑指责宋璟幞头纱冠后角斜垂后脑下这一细微的失仪举止,一定别有用心。果然,就在宋璟脸红耳赤,去整肃衣冠时,太平公主却唤起窦怀贞道:“窦卿!时辰不早了,卿可奏来!”

“臣窦怀贞启奏陛下!”

直到窦怀贞跪地朗声奏报时,李隆基、宋璟都还未从这闪电般一击下回过神来!姚元之那难见喜怒的脸上,也微微现出了一丝难为人察觉的惊讶神情……

“臣与肖至忠、岑羲等已早表奏陛下,先帝寝陵虽定,但因无后附葬,梓宫长停太极殿,至令先帝陵寝难安,举国为之惶惶;再有陛下登极已近两旬,尚未举行大酺,答谢天地,臣等恐碍国运隆昌!今日朝会,望乞圣聪早裁!”

窦怀贞奏毕,仍归列肃立,听候睿宗的诏谕。心中却暗自讥笑宋璟为一角幞头坏了大事;对公主手腕之高明,佩服得真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不能让太平公主再抢先了!”李隆基边听窦怀贞

启奏,心里则愤然地提醒自己,“她若从旁一赞助,父皇便会下诏,到那时,事情便无转机了!既然宋璟、姚元之被禁奏事,那只好自己亲自出战了。”

“启奏父皇!”窦怀贞刚一归列,李隆基便离开坐墩,立奏睿宗,“窦卿所奏,关乎先帝寝陵、本朝昌隆,”他先对窦怀贞的奏章作一敷衍,然后话锋一转,“然儿臣闻:国有大难,未可言昌隆;人情不安,不可行庆祀。今逆王重福,集兵于东都之郊,包藏祸心,窥测神器,朝野不安,官民患之!而京师之中,斜封滥官集伙滋事,羽林将官中恃功扰民者为数不少!此二事,致京师不宁,何以宁天下?叛逆不除,何以固国基?故望陛下圣聪明断:遣精兵以除逆!罢斜封以正纲!改授羽林将官外官以定京师!果如此,则国有昌隆可言,君有恩威建树。望陛下三思!”隆基奏到此处,万感齐集,不觉于慷慨激昂间,渗着强烈地忧愤之情。连睿宗听了,也大为所动。他一边朝儿子抬抬手,要他归座,一边把脸向惨紫帐转过去,他在心中鼓励自己,要助儿子一臂之力,说动其姑母能先议决此二事。

正象刚才太平公主自己对太子及其所属猛然一击,使李隆基等人惶惶然不知所措一样,李隆基的亲自出马回击,也使太平公主在惨紫帐后坐立不安起来。姑侄俩虽所谋各异,但在此之前,仍是以各自所属官员的明争,来掩盖他们的暗斗;今天李隆基却一反常态,亲自出面力争,这使太平公主不能不有所顾忌。她想避免这场斗争过早地表面化,不然,将会影响她的全面布局,于是,想用“缓议”这一招,把两边的朝议都拖宕下来。

“御妹!”不料,她话还没有出口,皇帝却朝她说话了,“太子所奏两事,以朕观之,不可延误了……”

“陛下!”一听素无主见的哥哥居然说出“以朕观之”这种话来,而且明显赞同太子的意见,太平公主也沉不住气了。她毅然放弃“缓议”之计,硬着头皮不待兄皇说完自己的主张,便一头截住了他的话,“以妹思之,太子所奏实是定国安邦的大计,”她也如太子一样,虚晃一枪,然后急急地说,“但重福集兵一事,尚属浮言,未探得实即派大兵征讨,恐于方立新君的本朝,诸多不利!”

“嗯?”睿宗一听妹妹这话,又犹豫了起来。

“至于斜封众官一事,”太平公主决心不给太子插言的机会,她话如潮水,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虽是诸韦所为,但到底是经先帝敕封过的。一经罢却,于先帝有损!羽林将官诏除外官一事,则更不可行!”

“嗯……”

“姑母……!”

“隆基!”太平公主神色肃然,口吻也变得凌厉起来,“翦除诸韦,羽林将官冒死拚杀,所树功勋,人神共鉴!而今岂能以稍稍扰民为口实,将其出任外官!尔身为储君,当深明赏罚,方能取信于臣民,保得皇业宏远,邦基永固!今观尔亲奏之事,本末倒置,缓急不分,尔居东宫,当更潜心研读坟典,深通先圣治国安民要术才是!”

“尔姑所谕极是,”睿宗听完妹妹这一番话,不仅不再持刚才的主见,反而连连告诫儿子,“尔今后奏事、治理朝务,当应牢记尔姑的训谕!窦卿,你们可将选后附葬、大酺之议交礼部议来!”

“臣领旨!”

听见睿宗下了这道口诏,窦怀贞一边伏跪接旨,一边努力克制自己,才没笑出声来:“太子哪里是太平的对手啊!……”

“父皇!”就在窦怀贞正要步出殿堂,向礼部宣达圣诏时,李隆基却再次离座,面对惨紫帐说道,“姑母所训,儿当永铭肺腑;只是儿有一事不明,欲请姑母释我疑团、解我痴愚!”

“啊?”睿宗简直认不出面前这个三儿子来了:他怎么竟敢当着群臣,和姑母唇斗呢?他想制止、平息这场有伤皇室体面的纷争,但又没有勇气对激愤中的太子厉色相待。一时间,他竟有些茫然失措起来。

“儿讲吧。”想不到,太平公主听了李隆基对准自己抛来的话儿,却平静地、以长辈那居高临下的口吻,回答了李隆基。

“谢姑母!”李隆基这句客套话,生硬得连睿宗也深感刺耳。他再次想要阻止儿子,但李隆基早已面向姑母,话如串珠似地滚出口来,“儿以为韦氏势倾朝野,却一朝覆没,实因其图谋不轨,败坏纲常,官民苦其弊政久矣,方不畏其炎炎威势,舍生忘死协力翦除!而今韦氏虽灭,但韦氏弊政未除。若纵近属以害民,存斜封以污政,对乱臣贼子不行征讨而任其动摇朝廷,掠扰黎庶,则韦氏虽死犹生,新朝与前朝何异!儿忧长此下去,朝野失望,天人共弃,我大唐社稷江山复无宁日了!父皇!”说到这里,李隆基转过面来,对仍在愕然中的睿宗沉痛地说,“儿臣所奏平逆王之乱,羽林将官改授外职,罢斜封官等皆是力除前朝弊政,重振我朝纲纪的举动,何言赏罚不明,本末倒置?难道对叛逆之王,不行征讨,才是治国之本?难道对扰民的羽林将官,不加制束,纵其所欲,才是赏罚分明?难道对毫无才识,只凭向韦氏捧献金银,便服绯佩鱼的斜封滥官不加罢除,反而听其位列朝班,招摇各州县误国害民,竟能为先帝增辉

?凡此种种,儿臣实不可解,恳乞姑母训谕之!”

听了李隆基这番慷慨陈词,睿宗刚才觉得儿子虑事不周的想法又荡然无存了!他这时愈加体味到在四项朝议中,宋、姚和太子所奏的两项,确乎比窦怀贞等所奏的两项更应先予下诏办理。但刚才已向窦怀贞下过诏了,怎么收回呢?真的要收回,妹妹又会怎么讲,怎么想呢?……他那发亮的额头上,不再是细密的汗珠,简直是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了。

看着皇帝面有迟疑的神色,不似先前那样完全照准自己和肖、岑两人的奏章的窦怀贞,心里顿时发了慌:“如果今上改了主意,另议太子等所奏之事,坏了公主的大计,我定免不了公主的一番重责。弄得不好,别说服紫入阁,只怕连益州也回不去了!这可怎生是好?……”他感到脊梁上一阵发冷,头也阵阵发晕。

宋璟、姚元之看到有了转机,无语地交换了一个赞扬、敬佩的眼色。

“隆基!”出乎众人意料,面对神情激动的太子,太平公主却柔声相唤,用慈祥的口吻说道:“儿忧国忧民之心炽烈,才口出不逊,为姑并不怪罪于你。”

“呵、呵。”深怕姑侄间争吵起来的睿宗,听妹妹这么一说宽慰地微笑起来。他插进一句和事佬式的话,“三郎呀!儿实在有些急切过头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