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唐明皇 吴因易 7111 字 2024-10-13

“我将此事探明、回禀王爷后,王爷十分震怒!为了尽快设法将郎岌救出,王爷才令我从秘道潜入御苑,与钟大人计议。”

“呵!”听到这里,明白王毛仲为何从秘道进入大内的原因的高力士,忍不住赞叹出声:郎岌虽说不失为有识之士,但眼下到底不过是一介寒士。临淄王却愿为这样的人驱使爱将奔波于秘道之中,真可算爱才如命、思贤如渴。想到这里,高力士忙问:“不知弟和钟大人之议如何?”

“只有仰仗力士阿兄了!”

“请说!”

“听说圣驾已转至含光殿了!太平公主亦在座间……”

“不错,她倒是位能保全郎岌性命的菩萨。”高力士连连点头,可是很快他又面露难色,“可我……”是呀,他小小一名宣送太监,“怎能靠近御座,又怎能向太平公主求告呢?”

“阿兄不必为难!钟大人说,公主之子卫尉卿薛崇暕也在伴驾队中……”

“明白了!”听说薛崇暕也在球场上,高力士喜出望外,他可以直接告诉薛崇暕,由薛崇暕再求太平公主,就不费吹灰之力了!两人都知时间紧迫,不容耽延,不约而同地拱手相别。一个仍潜回御苑打探消息,一个迅速往含光殿外的洒油球场去寻找薛崇暕。

穿着红绿彩衣的象奴,端坐在白象的宽浑的背部中央,摇着串铃响鞭,指挥白象缓步走入了油亮亮的新球场。

当白象在象奴指挥下,走到御座前一百步远的地方时,象奴把串铃响鞭朝天点了三点,那白象就笨拙地屈下圆柱般的四蹄,然后朝皇帝、韦皇后举起它那柔软的长鼻起落三次,算是三呼朝参。

在皇帝、皇后微笑着微微点头后,象奴挥动串铃,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白象应着铃声站立起来。

这时,从球场后方,由四个象奴把一个捆成球形,身着五彩斑斓衣服的“人球”抬进场来,放到大象头部下的场面上。大象勾头看了看,便伸出长鼻,把那“人球”卷了起来,在人球的两肋处,就是那白森森的、锐利的长牙!顿时,宫嫔中有人发出了几声惊叫!可是中宗一见这新奇的击球法,连连拈须说道:“有趣!”惊叫的宫嫔们怕扫皇帝的兴头,忙勾下头,闭着眼,咬住牙关,才稍微控制住那不断袭上心头的恐惧。

四个象奴见白象卷好“人球”后,即刻退到球场后边。宗楚客朝象背上的象奴一挥手,那象奴连忙更加频繁地摇动串铃,指挥着白象击“球”献技。这时的白象,似乎变得灵巧起来了。它洋洋得意地卷着“人球”,迈开四蹄,绕着球场做着跳蹦的姿态。象奴一声口哨传来,它猛一抬头,松开长鼻,把“人球”抛上半空,眼见得,那“人球”向着象鼻旁那锐利的长牙落去……

“啊”又有人惊叫起来了……

“陛下救命呀!……”

郎岌觉得自己在拚命向观赏台正中座上的皇帝呼救。而

且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下就是那两柄锋利的牙剑,如果一落在上面的话……

可是,别说他那割去舌头的口,再也吐不清这句呼救话,就是说得清,在哄闹的球场上,谁又能听见呢?

“尔就是定州士子郎岌?”

“学生是定州草民郎岌。”3

“哈哈哈哈!尔真是一位不怕死的忠君之士呵……”

“……”

“那正好,今日就让你到含光殿去当面谏君吧!——来人呀!送入象苑去!”

当他被人拖入象苑,割去舌头,捆成一团,由象奴们放到白象鼻下时,他被极度的恐怖弄得晕死过去了……

“阿岌!你千万不要去上言!千万不能去告斜封官呵!那,是去找死呀!阿岌!……”

“金菊阿姊!大娘为我一介书生不惜卖身为奴,我堂堂圣人之徒,岂可为君父、社稷而惜身么!我要去、要去!……”

“阿岌!害国害民的人就是当今皇帝心爱之人,今上会不知道,要你去谏去告么?这世道不容好人说公道话呵!阿姊我久居京城,见得不少!你千万去不得!不然,后悔不及呵……”

“我至死不悔!……”

悔!悔!悔!!!

可是,后悔不及了!

那座上正中而坐的,自然是今上了!他,明知我是人,却忍看我的血肉之躯,置于象牙锐尖处!他,何曾如世间所传的,是位将天下兆民作子女疼爱的仁君!卖官败纪,他放任;州县大灾,他作乐!我瞎了眼!自寻死呵!……

“我不该、不该、不该重写谏本呵!悔矣!”

但在兴致愈来愈高的皇帝眼中,那滚动于象鼻间的“人球”,被那白象玩得真算是花样百出。他的手,也痒痒起来……

白象,把“人球”抛得更高了。

“卫、卫尉卿大人、大人,请,请稍赐步……”立在御座右手宗室行中的卫尉卿薛崇暕,正皱着眉、咬着唇、偏开脸不忍看那场中的击球之戏,忽听高力士喘吁吁、结结巴巴地在招呼他,忙朝高力士走过去。

高力士见薛崇暕朝自己走来,才偷偷大吁出一口气,可是当他一眼看见场中情景时,他那刚放下去的心,又紧紧地提到嗓眼上来了!以至薛崇暕笑着问他有何贵干时,他差点回不过神来了。他猛省过来后,一个劲催促自己:“快!先求他找公主解下郎岌来!要快呀!”

“内使!……”

“啊!大、大人,请大人——”他把手朝场上一指,正要说下去,却突然两眼乱冒着金星,紧接着,就听见宫嫔队中传出一片恐怖的呼喊!人球被高高地抛起来落在了剑一般尖利的象牙之上;然后又被踩在了大蹄之下,好几个宫嫔昏倒了!

“内使……”薛崇暕忙回过头来,低声催促着高力士。高力士却象哑了似的,只是呆呆地望着球场中央。……

球场中央,白象那举起的长鼻上,已再也看不见上下滚动的人球了。只见白象又在象奴指挥下,笨拙地朝御座正面屈下四蹄;重新朝参似的,起落着那柔软的长鼻。

注释

1大内:唐时西京官民对皇宫的称呼。

2对簿消值:簿,指值班日志。当值的大臣向接班当值大臣交验日志后,方能离去,故称对簿消值。

3草民:唐时普通民众、文士若对皇帝上书,自称“草莽臣”;对官长,则自称“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