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话有点出乎老汉预料,但他见郎岌在旁边,便说,“这么看来,他俩人还得白住在这儿罗……”
“爹!”金菊赶紧刹住父亲那没遮拦的话头,“我想一会儿焰火架子燃完了,总会有人愿看的,我叫大娘在那儿呆着,我先回来给牲口槽里上一遍料。”说到这里,她朝神情更显得焦急的郎岌又递去一串眼色。郎岌只好耐心地忍着。老汉听了,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金菊唤住郎岌:“阿岌!帮我上料去!”郎岌连忙跟过去,老汉只好在店门前的破椅上坐下来看着店门。
“快!拿着、藏好!千万别让我爹看见了!”郎岌跟着金菊刚穿入通往牲口棚的侧门,金菊就急忙把一小包东西塞给他,边叮嘱着、边顺手闩上了侧门。
郎岌刚伸手接过包来,立即感到那是两个银锞子,他心头一怔,赶紧塞回金菊手里去,同时焦急地问:“阿姊!大娘呢?她到底在哪里呵?”
听他声音越来越高,金菊忙把他拖着走到棚子另一头的井台边,死死地把小包儿塞在他手里,哽咽着说,快收下吧!阿岌!……你可别辜负了大娘她一片苦心啊!”说到这儿,自己也撑持不住了,坐到井台边伤心地哭起来。
郎岌预感到了什么,急得冷汗直冒,他扯扯金菊的袖口,跺着足问,“天哪!你究竟将大娘弄到哪里去了呵!……”
“阿岌!阿……岌!我,我也实在拗不过她……”金菊见郎岌此刻急得眼红面黄,只得强忍住满心悲痛,讲了大娘的事。
原来和郎岌一样怀着满心希望来到长安的公孙大娘,在新的绝望面前,胸中充满着对郎岌的负疚之情:“阿岌哥是个有志、有义的男子汉,我绝不能再拖累他了……”尤其是郎岌为她卖艺之事和叔父大吵之后,更使她感到郎岌那颗晶莹之心,光洁照人。她怀着愧疚和敬佩的心情,决心卖身相报,暗暗求堂姊将她引向长街,寻一主家,甘愿卖身为婢,将卖身之资,助郎岌另寻一栖身之所,攻读诗书,以遂他报国报君之愿。金菊虽万般不肯,可是想到郎岌坚守圣义
,不肯娶大娘为妻。这样下去,郎岌无养家之术,大娘无依托之地,还不如让大娘择一富家卖身为婢,或许还是两全之法。想到这些,金菊才勉强答应了大娘的苦求,在今晚郎岌出去卖诗文时,姊妹俩对公孙老汉假意说出去卖艺,而走上了长街。在东市,大娘头插草标才舞罢一局,便有两个人来讲定身价五十两银子,将大娘领走了。
“阿岌!”金菊强撑持住,劝慰郎岌,“大娘临别之时,一再要我转告于你:要你千万莫为她那样一个乡间女子伤神!望你早日题名雁塔3,为老百姓多惩治几个王旭那样的恶贼……”
“不!阿姊!”郎岌听了这番话,心中象被滚油煎煮一样痛苦、难受,他连连摇头,“朝廷如此行事,哪有正人君子的前程可言!走吧!我们快去把大娘赎回来!”
“哎!”金菊一听这话,又一跤跌坐在井台边上,哭得噎住了。
“快走吧!阿姊!”
“阿岌!晚——了!”
“晚——了?”
金菊摇着头,拭着泪:“我接过银两后,和大娘哭得晕天黑地的!等我省得事体时,大娘早被那两人领走了!……我,忘了问买家的住地呵!我的大娘妹妹呀……”
郎岌一听这话,傻了。
“金菊!死丫头!快给客人备办夜宵哇!”这时,侧门那边传来公孙老汉气恼的呼喊,金菊赶紧应着声,匆匆忙忙地拭着泪,再次把银包推给了郎岌,才点点头说:“阿岌!事到如今,你还是听大娘的话,明天就走吧!找个地方好好攻书去!万一有个出头之日,大娘或许有见天日之时。”说完,打开侧门,过去了。
郎岌任随泪水在面颊上纵流,两手却紧抚着胸前的小包。眼下,公孙大娘不仅是自己的义妹了,而是令郎岌深深敬重的巾幅英雄!是她,挥剑如闪电,狠挫了王旭的嚣张气焰;是她,沿途卖艺,为人佣工,挣来钱粮使他不致冻馁;而今又是她,甘愿跳入火坑,用身资献给他这一介寒士!……“燕赵多豪杰,今见女荆轲!”仰首望月,郎岌不觉咏叹出声。与此同时,一股曾经有过,而又为险恶世态销磨过的豪情,重新涌上了郎岌的心头:“我郎岌也是燕赵之士,难道还不如一个卖艺女子!大娘能以一身助我一介寒士,我堂堂圣人之徒,岂可借身而忘君父、忘社稷!不!我绝不可中道改节、只求独善其身,我当效先贤冒死以谏君!”想到这里,郎岌收拾好银包,拭去满脸泪、汗,也穿过侧门,回到了自己的破榻前。
他点燃了油灯,忙去枕下取出自己收卷起来的疏本,可是奇怪!移开枕筒,却不见那卷黄纸!而原来放着疏本的地方,却藏着一个镶着银饰的剑鞘!
那是大娘的双股剑鞘呵!
郎岌明白黄纸的去向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剑鞘,刚放到眼前,泪水便夺眶而出。
有顷,他终于把剑鞘端放于榻上,匆匆地从皮袋里取出笔砚纸张,就着油灯,伏在矮案上奋笔疾书起来。
公孙福老汉的鼾声使厨房里为客人们紧张做膳的女儿特别伤心:老汉在得知公孙大娘被人捉去当奴(是金菊昨晚告诉他的。当然不能照实告诉他是卖身而去的。)和郎岌一早告辞而去之后,虽说东方已经泛白,他竟一反常态地重又爬上床去睡起来:走了两个穷亲戚,他心情舒畅罗!
可是金菊却心情烦乱:阿妹去的那家,待她是好、是恶?郎岌呢,更使金菊疑惧交加:“他怎么又想到了要去上言呢?唉!这可是桩大险事呵……”
郎岌要去上言,直到告辞,他才告诉她。她要拖住他,那迂倔的书生早一揖到地,飞也似地离店而去了!她要追出去,却被父亲死死拉住了。唉,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苦命的妹妹含泪的嘱托呵……
金菊越想越放心不下:“趁爹睡熟了,我绕小路到皇城外,去把他拖回来!”有了这个主意,她安定了些。忙着压了火,走出厨房,去下店门的杠子。
她刚打开店门,却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呆住了:四盏精绢垂穗大灯笼,由四个佩剑武士提在手中。四人中间,一个头戴斗篷,体形高大的官儿正目光灼然地望着她。金菊预感到这批人的出现,和一早离店而去的郎岌有关,她吓得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店门前。
“汝是金菊么?”
金菊闻声一怔:这官儿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呢?还有,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
“喂!那女子!俺王将军在问你哪!”前面一个提灯武士朝她喝斥起来。她赶紧收摄心神,伏地颤声回答:“是、是……”
“郎岌呢?”
“他?”
“他什么?……”
“不要惊骇于她——金菊,你快说郎岌现在店中么?”
本来听对方问出“郎岌”二字就已吓得心房乱跳的金菊,听了这官儿带着几分和气的声音,才止住了颤栗,她忙答道:“禀、禀将军!郎岌不在店中了!”
“哦?”
“他上言去了!”
“哎!”那官儿听了金菊的答话,惊叹了一声,还不等她回过神来,这五
人便在一遍“得得得”的马蹄声中消失了。
金菊却仍跪在店门口,象经历了一场梦境。她的父亲一头闪出店门,一边拉起她来,一边气急败坏地问:“你这死丫头干了什么事了?怎么惊动了临淄王府?”
“临淄王府?!”
“是呀!难道你没看见那灯笼上的字!……”
注释
1疏勒:唐时为陇右道疏勒镇,为疏勒都督府所在地。今在新疆境内。
2今上:唐时官民对当今皇帝的一种称呼。这里是指中宗皇帝李显。
3题名雁塔:雁塔指西京名胜大雁塔。唐时上京应试的士人,考中进士后多往雁塔一游,并于塔壁题留自己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