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两个字让元明炬皱了眉,他生平最厌憎睚眦必报之人,这人既有心来奔,却又开口犯忌,他的声音登时就冷了下去:“是么,既如此——”
“袭击李家二郎的,是将军的手下陈许,”青衣男子并不等他把拒绝的话说完,已经揭开底牌,尤嫌不足,又加了一句:“是赵郡李氏,如今上头的人,怕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军背这口黑锅了。”
元明炬脑袋里“嗡”地一声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九年前他已经见过一次,母亲就挂在大堂上,直挺挺的,家中老仆把她解下来,妹妹在床上哇哇大哭,那时候她才生下来不足三个月,蜡黄蜡黄的小脸。
他当时是十岁?十一岁?他也记不得了,一些混乱和颠倒的记忆,混乱和颠倒的白昼与黑夜,苍蝇压压地扑在冷的尸体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蠕动出白的蛆,已经是九月了,还热得一身一脸的汗。
之后是漫长的十年监禁,相依为命,苟延残喘,朝堂换过多少权臣,几任主人,才终于有人想起他们兄妹。
元明炬慢慢坐下去,一抹惨淡的笑容在日色里,忽然“当”地一响,原来是手肘碰到了几上盏碟。
赵郡李氏,他的手下,以及……黑锅。元明炬并不追问为什么上头不能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之类的话,他没那么天真,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什么真相,他不想死,他和明月挣扎着活到现在不容易。
他获罪,明月不能幸免,即便幸免,她一个人……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在这虎狼之世活下去么?
“阁下的仇人是哪位?”元明炬再度开口,却问。
“咸阳王。”青衣男子淡淡地说,就好像他说的并非当今太后宠爱的重臣,而只是路边闲人张三李四一般。
元明炬再沉默了一会儿,不过这一次,比之前沉默的时间要短,片刻之后,他提高声音吩咐道:“来人,送客!”
青衣男子不以为忤,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元明炬的冲击,他需要时间来思考和接受,他也需要时间去奔走和游说,所以只微微笑了一笑,放下名刺在案上:“郑侍中是早上辰时末进的宫……留给将军的时间不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外间仆人进门,青衣男子一长身,行过礼,然后跟着仆人退了下去,走出元明炬的府邸,阳光略略有些刺眼,青衣男子却特意仰头对着万丈金光看了一会儿,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青衣男子出元明炬府邸的时
候,正是元昭诩进家门,事情虽然和自家关系不大,但是既然牵扯到羽林卫,他和周城又机缘巧合被卷入,昭诩琢磨着,还是该和父亲通个气,听听父亲的看法。
元景浩这日正闲,在家里逗儿为乐——身为一名武将,没仗打的时候多半都闲着,最多每日里往军营走一遭,看儿郎们出操,赶上秋狩倒是忙的,不过到元景浩这份上,忙也有限,底下人多着呢,犯不上事必躬亲。
到儿子来见,尤抱着小儿子嘻嘻教导:“叫阿兄——阿——”
婴儿“呀呀”挥舞着手臂,说不出个囫囵的词,口水倒是流了一大滩,元景浩也不嫌弃,擦擦就过,反问昭诩:“今儿不轮值么,怎么回家来了?”
昭诩删繁就简,把嘉敏庄子上的所见所闻和父亲说了——当然略去了去庄子上的原因,以及被围攻的过程,元景浩起先还含笑,到后来,面色渐渐肃然,沉吟片刻,问道:“事情……是郑三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