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南朝的皇族,无论如何落魄,北朝的皇帝都不可能全心信任他,没有信任,空有官爵,能有什么好?
正如元十七郎笑言,元家女儿不愁嫁。
彭城长公主的心高气傲,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萧南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文渊阁里的沉默,黑暗里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墨香,而咫尺之地,光影黯淡。
这是个不难预想到的结果,但是当初护送母亲北来的时候,要的不过是个骨肉团圆,但是人心不足,得陇而望蜀,他吃了那么些苦头,母亲又有咽不下去的气,连仲雪、仲雪倒是不提,只是有次失言,说起家乡莼菜。
萧南记得当时,像是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你看,你背负的那些东西,是永远都不可能卸下来的。北人不可能信任他,叔父不可能再容他回去,天下之大,原本就没有他多少立足之地。
但是人总想活着,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所以就算有什么图谋,其实也并非不能原谅。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元嘉敏方才的样子,傻呆呆地张大嘴,走也不能,不走也不能,最后是并手并脚转的身,那样滑稽可笑的模样,她自己一定没有看过。而那样惨白的脸色,却是他没有看过。
什么眼波流转,什么笑靥如花,这姑娘是下辈子也学不会了。但是他竟然有些隐隐地羡慕,羡慕她可以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地喜欢,理直气壮地憎恶,理直气壮地来缠他,理直气壮制造偶遇。她有一个足够强大的父亲,和足够强大的背景,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不过他是看得明白的。
燕国的内乱,不会让他等太久了。
萧南重又低头去看书,他看的是《战国策》,战国多士,纵横捭阖之学,对他,原本是没有用的。
“清河王人到哪里了?”萧南忽然问。
离了萧南的“势力”范围,嘉敏一路几乎要跑起来——来的时候没觉得,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她住的玉琼苑,离文渊阁竟然
有这么远,远到总也到不了似的。嘉敏走得太急,一个没留神就撞到了人。嘉敏没头没脑说一句:“对不住。”
看清楚面前人,竟然是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宽袍缓带,俨然神仙中人。
嘉敏一愣:“你、你是谁?”
这绝对是惊吓过度的后遗症,嘉敏心里想:这皇宫里的人,哪里轮得到她来问“你是谁”?
中年男子竟也有些慌乱,迟疑片刻才道:“本王……本王清河王元怿,受直阁将军元明炬所托来这里探望侄女——姑娘你是?”
清河王。燕国有封宗室为王的习俗,从太祖到如今,积累下来的元姓王多如牛毛。要是嘉言在这里,定然已经喊起“叔父”,嘉敏没有受过严格的牒谱训练,哪里知道这么多,愣了好半晌,方才呆头呆脑左右打量片刻,说道:“明月不住这儿,明月住清秋阁——我带王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