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跟我说,她复姓司徒,单名一个鸢字,乃是戎狄摄政王的独女。在那十天里,我们谈论兵法,比试武功,抛开敌对的身份,惺惺相惜。临别时,她说她一定会说服自己的朝堂与大楚议和,尽早结束这场两败俱伤劳民伤财的战争。她说到时候,两国不再敌对,她便风风光光的嫁我为妻,戎狄郡主与大楚元帅,永结秦晋之好。
我以内力将贴身携带多年的匕首打造成一副手铃送给她,告诉她,这就是聘礼。她的性情甚是孤傲清冷,虽与我渐生情愫,却也始终未曾展颜。然而那一刻,她笑了,就如天下间最平凡普通的女孩儿一般,干净纯澈,带着丝丝羞涩……
分开月余后,她秘密送来口讯,约我到当日的那处断崖相见,称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赴约之前,我留书一封,将军中诸事暂交副帅。另有一封信给我的同门师兄叶大哥,将我的去处和前因后果详细告知,倘若我发生了意外,应该如何部署如何对敌,其中还包括了司徒鸢的身份以及多日相处间被我掌握的用兵弱点。之所以做这些安排,便是为了以防不测。无论心里如何待她如何信她,我都绝不能有片刻或忘,自己是身系三军的统帅。”
萧疏又饮了一口茶,声音却越加干哑:“到了约定的地方,她已在那儿等候多时。仍是一身火红,却没有软甲只有长裙曳地。她歪着头冲我笑,抬起手腕轻摇,铃儿脆响。几十天的相思,那一刻我只想拥她入怀。然而当我向她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却是透胸短刺……”
白夏悚然抬头,不禁‘啊’了一声,想了想又脱口道:“就是那天我在你房里看到的红色兵刃?”
萧疏木然点头,面上全无表情,只是音调平平地继续述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俘虏敌方元帅,也是结束战争的一种方法,而且更快更好更有效。我虽受创却并不致命,本想拼力反击,却发现浑身筋脉陡然剧痛,犹如寸断。她说,这是‘易魂’之毒发作的症状,是在那个山村的时候她下到我身上的……”
听到此处,白夏张大了嘴,但压根儿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疏扯了扯唇角:“很可笑是不是?在我爱上她,并且以为她也有着同样情感的时候,她给我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份致命的毒……”
白夏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
“我本宁死也不愿被俘,正欲自绝,叶大哥却率兵赶到。她冷笑着说,早就知道我诡计多端存心不良,幸亏早已在这山谷里埋伏了一万铁骑。我当时很想说,倘若我真有此意,又怎会只带来三千兵马,未免太过小瞧于我。然而,这句话我没有机会说出口。伤重加毒发,令我很快便陷入了昏迷。在神志清醒的最后一刻,我听到的是她下达的必杀令,看到的是漫山遍野冲天而起的大火……醒过来时,四妹正背着我过冰河,周围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我们俩,只活下来我们两个人……”
萧疏指尖的温度怕是比当时的冰河还要低上百倍,便是连呼出的气也是如雪般寒凉,就像当时冷透的心:“我不是没想过会有变数,不是没想过我与她的感情也许并没有到刻骨铭心的地步,毕竟只有短短的十天,毕竟我们之间还隔着几乎不可逾越的国仇家恨。但我愿意相信她与我在一起时的开心快乐都是真的,愿意相信她跟我一样在努力避免战争憎恶杀戮和死亡,愿意相信她要嫁给我,愿意相信她的笑……
所以我抛开了一切放下了所有防备去见她,不是三军统帅不是国家重臣不是皇上的发小不是萧家的长子,甚至不是父母的孩儿不是妹妹的兄长,只是我,彻彻底底自私一回完完全全做一回自己……
萧疏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滚烫的前额抵着白夏的手背,暗哑的声音明明很轻,却又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有千钧:“可是夏夏,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任性,害死了一起长大情逾兄弟的叶大哥,害得三千袍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你说,若我心里还有她,要如何面对这些为了我的一己之私而枉死的将士!”
良久良久,白夏方轻轻问道:“你恨她么?”
“恨过,在一切刚刚发生的时候
。就像爱过,当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萧疏抬起头,神情已经平和许多,面色虽仍是惨白,一直仿若刻在眉宇间的郁郁之色却不知何时已然消散大半:“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两军交战本就是尔虞我诈诡计迭出,站在她的立场,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比我要称职。所以后来再起战事直到大败戎狄,虽然期间交手无数次,我也始终只把她当做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来看待。
两国交战时,我与她是敌军的主帅。两国交好时,我与她是友邻的大臣。各为其主,各凭本事,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擦!用闷骚的第一人称来描述那段憋屈往事真他娘之的憋屈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能体会到岁岁的憋屈不?能体会到妖怪的憋屈不?
憋屈了一整宿的某个生物憋屈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