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明镜如许

相公如许 八步偏偏 6304 字 2024-10-13

“这恐怕最清楚的就是阿錾了。”傅七夕看了看阿錾。

阿錾从提到这兄弟俩开始,面色就一直沉沉的,如今才是终于开口:“呃我、我……我本来就无亲无故,快混成乞丐了,少爷故意把我捡回来,给我第一份工作,也是最长的一份工作,就是帮他找到一个人并跟在他身边,这个人就是我现在的师父——也就是镜少爷。开始我觉得可能不行,可是少爷告诉我,只要摆出自己的身世就可以了。后来师父见我身世可怜,果然真的收我在身边,于是我就在天山做了养马这份工。就这样,一过就几年。在这几年中,我不只照顾师父,也发现了师父的一些事……”阿錾顿了顿,说道:

“师父武功高强,心性淡然,感觉像个仙人多过凡人,但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有次向少爷报告,少爷说,师父身上没有人的味道。”

——没有人的味道?这算什么形容……

“经少爷提醒,我才明白那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师父好像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来着……其实师父每年都会去夫人的坟上上坟,可是像是刻意避开老爷和少爷似的,师父都是选日落后去上坟,就这样,少爷和师父十几年没有见过面。这件事少爷一直都是知道的,不过少爷没有再提过。直到五年前,师父因为和万世小姐比武伤了手筋,从此只要运力就会手抖个不停,我见师父常常说着没事背地里却总是一个人发呆。我那时很后悔,收了少爷的钱来照顾师父,却照顾成这样……后来师父决定下山,我便跟随师父来到江南。”

“然后就遇到如许了。”明老爷接道。

“少爷见到我们,二话不说就叫五六个大汉打了我一顿,也不给我讲话的机会,还要打的我残废为止。师父看不过去阻止他们,和少爷理论,少爷却说我收了钱办不好事情,还几年没有音信,少爷的钱几年间早就用完了,那些钱,当下的师父和我也还不起,我一时慌了,只有拼命向少爷求情,愿意做牛做马抵偿。”

“不用说,你的师父也就跟着进了府。”许心湖听明白了。

“开始的时候还没有进府,但师父为人信守承诺,所以是自愿陪我在少爷府上做事补偿三年的。但是少爷说见他会功夫,怕他以后越主犯错了难以教训,于是就签了一份约书。那书约条件奇怪,少爷说要是他如果违反条件,就要永远在府里做牛做马。师父于是就签下了名字。”阿錾补充道,“我当时觉得这真的是很多余。此前少爷没有告诉过我师父是少爷的兄弟,只是给我一笔钱然后让我上山照顾这个人,我在山上那几年也见不到少爷我怎么知道一下山少爷就变了个人如此对我?我当时对少爷出尔反尔很恨。”

阿錾嘴里说着恨,面上却抹上一层忧郁,“当师父在书约之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明镜’之后,师父才看到少爷签下的名字是‘明如许’,我当时只是好奇他们的姓居然一样,但是我怎么都不会忘记,当时再抬头去看师父的表情……师父一脸惊讶地看着少爷的名字……”阿錾看着明镜,慢慢说着,“如果前几天不是老爷和师父因为少爷的离开而当面说出来,我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出原因。”

许心湖平静了些:“那这一纸书约,无疑是明少爷

赢了。”

一时没有人说话。

许久,万世才不甘愿地埋怨道:“以镜少爷的个性,是绝不会违背明大少的,明大少在这三年里时常故意要激怒镜少爷,镜少爷都没有半点要反驳的意思,可是——只有那么一次,就是为嫂嫂!”

许心湖突然顿时明白了许多事,她好像脑海里正在整理它们,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原来傅少爷说的‘一箭双雕’原来是指这件事,明少爷所谓的‘互相牵绊’也是指这些……所以才会不断借由我来为难明总管,所以明少爷觉得我和明总管是一类人,所以才会令我们不断互相制约,直到时机和条件足够……一次爆发。”许心湖看上去像是陷入了一团愁云之中,“……所以才会说,这门亲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就是在等这样的机会……等了三年……”

万世不满道:“明大少太坏了!”

一时间,房中无人讲话,傅七夕看看各人表情,最终还是笑嘻嘻打破了这沉默局面:“啊、呃、嘿嘿~反正现在一切归于正轨,也算是件好事吧?至于明兄……虽然明兄做事有点极端……但大家不要计较了……啊……”

这本是傅七夕拿来做结论搪塞大家的话,谁知却引来了许心湖一丝微乱的眼神,她突然问傅七夕:“那个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到底是怎样的理由必须这样对待别人?到底是怎样才算满意?现在这样就是满意?!”

傅七夕被许心湖问得突然楞了一下,然后当他回过神来,他又一句话不说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直到将茶杯放稳,他才难得正经地看着众人说道:

“我和我妹妹与明兄十岁就认识,尤其是我和明兄,大家都知道我是明兄的狐朋狗友,我们玩在一起十年,别人认识了十年玩在一起十年是怎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和你们一样——没有办法说出口我真的了解明兄这个人。”

“如果你们一定要听,我只能告诉你们我所了解的明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傅七夕继续说下去,“在我和妹妹的世界里,是不怎么喜欢这世道的,娘,你放心,这还不算是厌世……游手好闲度日,反正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明天该怎么样还是会怎么样,我找不到理由可以认真对待。明兄对我和妹妹来说,是个比我更糟糕的人,不过他至少有一个优点,不会坐以待毙,任生任死。”

“人言本可畏,但如果你有照过镜子,清清楚楚看过自己的样子,就不会为人言所撼动,这种胆子并不是人人有吧?如果一定要说,那明兄就是在人前谄媚人后口舌的人群里长大的,与其说是厌恶这些人,不如说是厌恶这个环境和这个和他们每天做着一样的事的自己;至少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每一次做着这样的事,我就像是被刀杀过一次一样,但是这样死来死去,日子会比较好过。这样的日子,如果想要找点快乐,就只有自己找点无聊的事,于是开始捉弄人,于是渐渐变得麻木,一切都顺其自然。但是这些,是明兄改变了我和妹妹,当然,也有他自己。”

“明兄应该是没有忘过,自己的哥哥是怎么被送走的。他那么小都知道人们在背后是怎么议论这对兄弟的,也知道可以用打破老爷心爱的古玩之类的方法来陷害别人,怎么想到害到了自己哥哥身上。虽然这个只不过是明老爷决定送走大儿子的原因之一,但是明兄恐怕早都记在心里。可是哥哥离开,之后母亲也离开,很快明兄大概就发现,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没有可以逃避的方法,既然是这样,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很多年后,明兄借机总算能把十几年没见过的哥哥绑在身边,那唯一要做的,就是留下他。明兄起初也许也想过,三年的相处,也许会改变这个哥哥让他接受这个家,可是这个哥哥闲云野鹤习惯了,怨恨早就没磨掉,剩下的就只是一味的想离开。既然留不住,明兄大概就必须改变方法了。可是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明老爷和许老爷相遇,凭地造出一张婚约。明兄大概也等得不耐烦了,那么就这个机会吧,赌来赌去反正不是赢就是输,顶多再过回这样的生活,活在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要能够赚钱那么做什么怎么做又有什么区别的人群里。明兄不是厌倦了这里,他只是恐怕从来没有喜欢过。至于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我想对于明兄也没有什么意义。”

众人一语不发,耐心听着。

“可是以前的明兄也有幼稚的时候,总是故意打破老爷带回来的古玩,是希望被骂一骂,就像骂哥哥一样,可是老爷从来不骂,对明兄也没有要求过什么,只是顺着他。明兄也明白,老爷并不是不生气,只是每次这都会让老爷想到镜少,实在骂不出口,所以明兄大概也知道,老爷早就悔不当初。老爷渐渐对镜少不闻不问也不去看他,估计也是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镜少早已不想回来,局面至此,没有可以转换和执着的余地。”

明老爷皱眉点头。

“可是明兄也明白,明家家大业大,不容马虎,明兄常常暗中插手,也是看不过老爷操劳。明总管在位之后,作法干练,明兄在观察中,知道明总管即便留下来继承老爷事业,本就比明兄更适合。家

中金山银山,父亲从没骂过半句,又刚刚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就是对明兄的结论。如果说有什么人愿意注意到明兄而不是因为这些有的没的,那就是心湖。”

许心湖面无表情。

“明兄的赌注是下在心湖身上的,心湖就显得至关重要。可是心湖是个怪人,明兄实际上是没有接触过的,所以每每心湖越被打击越勇敢面对,直呼其名教训一番,甚至在胁迫下还要正面挑战,这让明兄的确有点离谱。心湖可能从来不觉得明兄做过什么好事,但是有些事我想现在是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为了让明总管留下来,明兄选择破坏赌约,让明镜成为明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气走心湖,虽然是必须的,但也是明兄在掌控火候,因为如果太早气走,明总管这条线就会断。气的心湖返回苏州那一次,可以说是明兄在试探到底火候到了没有,得出的结论明兄很满意,因为那是明总管第一次做出明兄没有吩咐过的事,也就是明总管第一次多管闲事。但心湖的个性使得明兄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换句话说,心湖莫名中成了明兄的镜子。”

“按道理说,只要继续发展下去,让明总管和心湖连成一线,是最好的赌本;相反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在这三个月里,心湖没有和明总管互相制约,所以这当中至关重要的催化,就落在明兄身上。当明兄第一次和心湖正面争论这件事时,明兄就已猜到,事情可能不会按照最好的情况发展,因为心湖的眼神和话语都在告诉明兄,她对明兄的恨意远远盖过别的东西,那么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心湖的心思将在接下来的这三个月里全部用在和明兄对抗的上面,如果是这样,明兄必须改变棋路,用各种条件达到捉弄心湖的目的,又着大把机会想让心湖怎样心湖就会变得怎样,那么最后只能自己制约心湖来达到间接制约明总管的目的。那时的明兄,听到心湖说绝对不会对自己动心,才稍稍放心,谁又知道,明兄当时的警告竟然成了对三个月后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