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轻风定有伤,拂面总凝泪。

相公如许 八步偏偏 12744 字 2024-10-13

放下厚厚的账本,他便提起喝了。

门外,倚墙而立的妙允神色黯然。

……

月已正中,独自在湖心畔桥栏边倚坐的许心湖,身着一件白色的披风,在桥栏边坐了站,站了又坐,终于没有耐性再等下去了。

许心湖却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因为她正向明如许的书房方向走去。

当她来到书房前时,发现书房的灯火还在亮着。

“这个失约的家伙……”许心湖深吸一口恶气,忿忿地向书房走去。

当她走到书房门前时,发现门是开着的。她踏步而入,匆匆走到四围灯火笼罩的书案前。

当她看到书案前的人时,迫不及待地埋怨开来:“——明如许!你怎么可以忘记……”

……说着说着,她便沉默了。

她只看到书案前的那个人双手附在案上,头侧向一边,眼睛沉沉地闭着,温暖的火光洒在他的面上——这个样子,比孩子还要孩子……她又怎么会去打扰他呢?

许心湖于是只是把窗关好,然后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轻轻地覆在了这沉睡着的孩子的身上。

轻轻地低首,轻轻地拨开他额前的发丝,轻轻地在他熟睡的面上吻了下去——这一切都是那么地轻,生怕将他吵醒。

在他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他很久,许心湖忍不住笑了,“……永远都这么温顺就好了。”

当然她得不到回答,只是在看着他的睡相很久之后

,才轻轻地提裙出门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

马厩里,阿錾仔细地刷着一匹黑马的鬃毛。

转身看时,发现明总管在刷一匹白马,阿錾终于受不了,便无奈地向明总管道:“师傅……”

“什么事?”明总管平静地回答。

“那匹马你洗了三遍了。”阿錾早就想说了。

明总管被他一说,才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阿錾也放下手中的动作,转悠到了师傅身边,用比较干净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后看着一动不动的白马,“师傅为少奶奶准备的这匹马呢,看来是派不上用场了。”

明总管没有说话。

“师傅不是常常和徒弟说吗,”阿錾故作老气横秋地说着,“‘马生来就该驰骋,即便生在马厩里,心也是纵情于旷野的。’”见明总管还是没反应,阿錾只能再挑明一点,“那,师傅,心决定了,好像是谁都强求不来的吧?”

明总管转过头看着他。

“说到底,师傅和我都是过来人……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少爷竟然真的会对这个冒牌少奶奶动真心……哎,女人啊,都太过分了……我们师徒真是善良的一塌糊涂啊~”感慨着,阿錾一边摇头一边拍着自己师傅的肩膀。

明总管看了他很久,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感慨是对着自己那威严无比不苟言笑的师傅。

“啊……对不起啊,师傅……你接着洗马吧……”阿錾识趣地尴尬回到自己的马匹旁边。

……

这几天,许心湖在大白天的明府里见到明如许的机会变得多了。

开始的时候,许心湖以为这是明如许刻意的想要多在府里陪她,但渐渐地,许心湖发现并不是那么简单……

即使是白天,明如许多半都是在书房里,有时许心湖去找他的时候,也总是觉得他有些沉默。

于是许心湖常常在他看书的时候,在一旁陪他,虽然他还是会轻轻牵起她的手,满怀温暖地看着她,但他的话却少了许多。

……

就这样过了几天,傅嘉溱突然来到府里,和许心湖在凉亭见面的时候,她和许心湖还是静静对坐着什么都没有说。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明如许由侍女引路缓缓走到亭子中。

明如许在亭中坐下的时候,许心湖故意做出对他不理睬的样子。

明如许也没有多看许心湖,只是向左侧的傅嘉溱笑了一下。

之前一直在沉默的傅嘉溱,终于开口:“哥哥说你最近不出门。”

明如许听了笑了一下:“傅兄很无聊了么?”

“恩。”傅嘉溱淡漠地回答后,目光在他的面上游来游去,“脸色不好看。”

明如许只是笑了笑。

一旁的许心湖只是一言不发闷闷地看着,这里大概只有她觉得还满无聊的吧。

说话间,妙允端了三杯茶来到亭中,低手放在三个人面前。

许心湖是第一个举起茶杯的人,不过她只是佯装在喝,其实一双大眼左看看右看看,一直在注意对面两个人的举动。

明如许举起茶杯喝茶时,妙允在一旁的目光都一直盯着他,见他喝完放低了茶杯,妙允便将目光移开了。

放下茶杯后,明如许突然面色一紧,眉头微皱,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举动,许心湖看在眼里,心中突然莫名担心起来:

——“没事吧?”

——“没事吧?”

异口同声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傅嘉溱和许心湖都立刻收敛了关心的眼神。

这一次,只有妙允低眉不语,她仍然是默默地站在许心湖身旁。

……

明总管傍晚的时候还是把陆大夫请了过来为少爷看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许心湖才远远见到明总管送陆大夫步出少爷的房间,两人说了几句话,明总管便请下人随陆大夫去拿药了。

明总管才一转身,就发现角落里有个小人影在不断地向自己挥手。

“少奶奶?”明总管走到许心湖面前时,有些迟疑地看着她。

“明如许他……”许心湖小心翼翼地问着,“真的生病了吗?”

“大夫说,少爷应该是感染风寒,不过见少爷神色有些差,大夫怕生了旁症,还是打算慢慢观察,这半个月,陆大夫每天都会来。”

“有这么严重吗?”许心湖有些在意大夫每天都来的举动。

“少奶奶不用担心。”明总管见她有些担心的神色,便安慰道。

“我哪有担心?”许心湖明明就是满面的担心,“一个大男人,只是得了风寒就这样……”

明总管只是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欲言又止。

☆ ☆☆☆☆☆☆☆☆☆☆☆☆☆☆☆☆☆☆☆☆☆☆☆☆☆☆☆☆☆☆☆☆☆☆☆☆☆☆☆☆☆

这夜湿气深重,妙允还是夜半来到少爷书房,为他的案前替换一杯新茶

妙允这次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只是静静看着侧坐在书案前又在看账本的少爷:他的面色有些微白,虽然看上去精神有些不好,整个人都淡薄了一些,但他的目光还是一样足以震慑一个人的心:

“还有事么?”

妙允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呆呆地看着他。

“少爷,”妙允犹豫着什么,似在脑海中几番挣扎,才决定要对他说出来,“妙允想为少爷弹奏一曲。”

明如许轻轻一笑,妙允才发现他连声音都有些没了精神:

“求之不得。”

……

紫袍席地而坐,就在明如许书房前的庭院中,妙允为明如许弹奏起一首曲子。

琴音乍起,庭院里的花瓣又落了两片。

柔荑细指,拨弄琴弦,每一个音律,都完美无暇,一如此刻庭院前静静立着的黑衣的明如许眼中的花丛中席地的紫袍女子:她的发髻高高盘起,不再像侍女一样散垂在耳旁;她的面上胭脂明艳,不再像侍女一样不施粉黛;她穿着一身紫色长袍美若嫦娥,不再像侍女一样终日粗布……这件紫色的长裙,正是许心湖送给她的礼物。

这样的一个女子,完美到令明月都要汗颜,连花儿都要被她的姿态折服……

他只是什么都不做,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她;虽然他的面色泛白,但是他的神态安宁如昔,仿佛已然不再是个有病之人。

能被一个男子这样的全然注目,这首曲子即使永远这样弹奏下去,即便疲惫不堪,即便再难提指……应该也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吧?

但是,在这注目中,这一曲还是终了。

“弦若心妙,波澜不允。”明如许会意地笑着说道。

她抱着琴走到他的面前:

“少爷是妙允的知音。”

明如许淡淡地看着她:

“该是我的荣幸。”

她似乎千百句话想讲,但最终,都只融化成了一抹简单而温柔的微笑。一阵轻风拂过,一颗晶莹的泪滴挂在了这仙子的面上,她语中带着淡淡的悲伤,

“少爷,妙允告辞了。”

他的眼神和如月色,声音一如风轻:

“轻风定有伤——”

说着,在有些惊讶于他突然冒出来的半句诗的妙允脸颊上轻轻擦去她的那滴眼泪,

“拂面总凝泪。”

妙允盯着他看,默默没有讲话,只是看着他,直到他收回那只手:

“往者随风去,”

妙允静静看着她,听到他继续说,

“来者尚可追。”

妙允会意地点点头,明如许见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只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姐珍重。”

☆ ☆☆☆☆☆☆☆☆☆☆☆☆☆☆☆☆☆☆☆☆☆☆☆☆☆☆☆☆☆☆☆☆☆☆☆☆☆☆☆☆☆

隔天,许心湖起床时,没有看到妙允进来服侍,只看到一个年纪很轻的侍女在门外侯着。

侍女低眉看着许心湖院中的一棵垂柳下的地面失神,也没注意到房门已经开启。

许心湖看了看她盯着的地方,又看了看这年纪很小的侍女,突然问:

“你是谁?”

“啊,少奶奶,你醒了。”侍女于是立刻回神,“奴婢良玉,是来服侍少奶奶的。”

“妙允呢?我有条手帕不见了,还想问问她呢,你先帮我找找啊。”

良玉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这里有封信是在少奶奶门前捡到的,少奶奶。”

许心湖疑惑地接过信时,突然笑了:“良玉,你刚挖过地啊?指甲好多土。”

良玉一听,一个激灵缩回双手,“没没……,风把信吹跑了,在地上捡的时候弄到的。”

许心湖点点头,打开信后,只有简短的两行秀字:

“少奶奶: 诸多打扰,望乞见谅。如今心愿已了,恩情永记,后会有期,勿念。 妙允笔上。”

“妙允人呢?”许心湖突然有些难过。

侍女局促地说着:“妙允姐姐一早便向明总管辞了工,已经回家乡了。”

“为什么走的这么急呢?”许心湖不明白。

“奴婢也不知道。”侍女彷徨。

“‘心愿已了’?”许心湖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什么心愿啊?我连她是谁都还没有问清楚……”

许心湖只觉毫无力气,跌坐在桌前,“……为什么要这样呢?”

……

许心湖只是没有想到,没有妙允陪伴的第一个夜晚,就这样的难熬。

心中无比堵塞,要她怎么睡得着?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去一个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地方,找那个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的人——

当她走进有灯火的那间书房的时候,她遍寻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于是她走到书房的窗前,临窗的时候,一阵风轻轻地吹来,吹的她面上的一抹微笑:透

过窗子,微低俯瞰的远处,那一片镜湖之中的桥栏前,不是正站着一个白衣人影吗?

……

湖心畔的桥栏边,穿着一件简单白色长衫的人倚坐在桥栏上;这个人面色稍白,整个很无精打采,连看着湖面的眼神都暗淡无光,却偏偏,这个人病怏怏的模样和那一身白衫更相得益彰,将这人的轮廓衬得更细致。

许心湖淡兰色的长衫被风微微吹起,缓缓地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又在想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慢慢向自己走过来的身影。

“什么都想。”

“什么都想?你每天有那么多事需要想吗?”许心湖不明白,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背靠桥栏坐在栏上,“现在你最应该想的就是怎么样恢复嚣张气焰。”

“也对。”明如许被她说笑了。

许心湖看了看他身上的衣衫,显然有些淡薄,她立起身来说道:“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回去吧。”

“在这里想比较清醒。”明如许侧头看着她。

他在看着她的瞬间,她就没有办法抵抗他的执意了,最后,她只有叹了口气说:“那好,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件披风给你。”

说着,许心湖急切地转头要去离开这里。

——却突然,她垂着的手被身旁靠坐在桥栏上的人牵在了手里:

“我有更好的办法。”

说着,明如许轻轻将她的手向自己拉过去,许心湖终于明白,顺着他的牵引最终背靠着桥栏,将整个人都贴进他的怀中。

许心湖的头靠在他的身前时,她只知道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有着淡淡的花香……她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只要在他怀里的时候,她的心就很平静,此刻天地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想再理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庆幸还有这样的方法可以取暖,所以,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将他抱得紧紧的。

突然,许心湖想起了一件令她有些难过的事:“妙允走了。”

“嗯。”她的头顶传来了一声。

“她为什么走了,你知道吗?”许心湖又问。

“嗯。”依然是那一声。

“为什么?”许心湖突然吃惊地抬头看着他。

明如许温柔地看着怀中充满惊色的许心湖,漠然地说:“去做该做的事了。”

“该做的事?”不说还好,这一说,她更不明白了。

“嗯。”

“总觉得她很特别,好像有很多秘密……”许心湖说着,又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身前,“……又不会告诉别人……不是……也许,是说不出口……”许心湖叹了口气,似有些感慨,“……没有人分担,所以只可以试着理解……”

“嗯。”

“……我总是觉得……妙允对你的情意是真心的……你一定听的出她琴音里的情意吧……”其实应该说,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转出她的脑海,只可惜她费尽力气想出的答案——都不是正确答案。

许心湖刚说完,一只修长的手就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让她能够注视到那胜似黑夜的一双眼睛和那不怀好意的弧度:

“心湖吃味了?那不然……”

许心湖立刻拨开他的手,将羞涩的脸贴回到他身前,任性地将缠绕在他腰间的双臂环的更紧,“——只要这样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明如许突然笑了,若有所指地说,“那为什么趁我睡着偷亲我?”

“你……”即使在这样病怏怏的明如许面前,许心湖也真是一点都不能松懈,“你还不是趁我睡着偷偷跑到我的房间……”

“是你抓住我的衣服叫我不要走。”

“你骗人。”许心湖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你说你很怕,”明如许的声音轻了许多,显得有些无力,“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明如许的气息有些紊乱,但是依旧平静地努力调侃着她,“你既然那么依赖我,就留下了。”

许心湖听着他说话的时候,心中感到莫名的幸福和感动,这么无聊的原因,他居然愿意留下安慰她……许心湖将脸轻轻贴在明如许温热的胸前,感受他一如那一夜睡在自己身边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她有些事终于想通了: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长梳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了,‘到达离你的心最近的地方’……”许心湖会心地在他怀里笑了,“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有一颗柔软又温和的心……我甚至可以想象到你曾经有过的矛盾:理智的一面会觉得赶走我是非做不可的事……又在另一面温柔地总是不忍心地在旁边观察着……这样的你明明很危险,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接近……所以你的身边才围绕那么多的迷恋者吧……”说到这里,许心湖眼中泛起淡淡的一层雾,“好庆幸,这样的你会喜欢上我……”

良久,她都没有等到一个回应。

“为什么不说话?”

她只感到明如许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月色说道:“心湖,夜色正好,你想不想和我……”

“——不想不想!都说了一切等和约结束时再说了……”

——“今晚就正好。”

——“但……但是……我觉得……我们真正成亲的时候再……”许心湖虽然在反驳着,但是娇羞的她却心狂跳不已,似乎真的在开始期待什么起来……

——“月下泛舟还要等那么久?”

——“哈?!”月……月……

——“怎么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没啊。”

此刻有一个人儿心里突然有着莫名奇妙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