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少奶奶,”妙允看在眼里,却也无奈,“玉簪得遇有缘人也算是得其所归。”
“君子还不夺人所好呢。”许心湖说话间那少女和白马已经在人山人海间转弯不见了踪影,“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不讲理。”
“看那位姑娘衣饰打扮并非本地人。”妙允道。
“总之别再让我遇到她。”还有,她要收回先前关于初次见面便喜欢那个少女的观点。
☆☆☆☆☆☆☆☆☆☆☆☆☆☆☆☆☆☆☆☆☆☆☆☆
“唉……”垂头丧气,许心湖有形无神地步入明府正门,就连明府门前忽然多了七八辆运货马车都没有留意。妙允却留意到了,上前道:“少奶奶,老爷似乎回来了。”
“恩。”明家的任何人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
脚步虽然不停,但是满院的珍奇古玩和裘皮貂绒倒是令许心湖想要忽略都难以做到——不用摸,只是迎光看上一看,许心湖就已经分辨出这些皮裘姿乘高贵,虽然她不曾到过北方,却也见过许多上好皮裘,但那些少有这些皮毛色泽这么光鲜细致条理清明这般的;至于那满院的大的高过一人的雕颈文瓶或巧如茶杯般大小的精致的像是喝酒用却有些形状怪异的器皿,每一件都怕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忽然许心湖想起从前自灶房丫鬟们那里听来的关于明大少爷的那一段“事迹”:因为不喜欢,所以老爷辛苦从西域小心运回来的古玩通通砸了个干净……
想到这里,许心湖忽然笑了——真的很像看一次啊,那壮观的场面。
“少奶奶,你回来了。”许心湖迎面传来了那好听而熟悉的声音。见到来人上前,许心湖微微一笑,那人继续道,“老爷刚刚回府,正在和少爷,傅少爷和傅小姐在堂内饮茶。”
“有劳总管带路。”许心湖也正想见见那个传说中内自己儿子欺负而且出门办货还要带着一堆小姑娘的老人爷。
明总管在前引路,将她和妙允带到堂内,便上到堂前与正座上那位正在喝茶的老爷和坐在那老爷一侧的青衫少年道:“老爷,少奶奶回来了。”
那老爷的反应还真大,“砰”地放下茶盏,宏声道:“人在哪里?”
许心湖慢步入堂,妙允在后,许心湖面带微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个空间的空气都顿时变了——她有了受到正常待遇的感觉——被关注……
“拜见老爷。”
听说什么“傅小姐”也在,却堂内不见所谓生女子的面孔,于是忽视明如许和他那狐朋狗友的存在,许心湖只将目光聚集在那被唤作“老爷”的人身上——不过她的表情说明她已经满脑子都是疑惑:一身光鲜华丽的服饰,大红里袍大黄腰带和大绿色外袍加上金丝绣面相称,放到阳光下还不知道多抢眼;不止如此,这位传说中的“老太爷”,明家的“老爷”,怎么……怎么……怎么比她的亲爹还要年轻几岁?这样子看过去,这个“老爷”根本就是个风度翩翩和蔼可亲的三十多岁阿叔级人物——尤其那一双深邃却和蔼的眼睛,若不是被几缕发丝挡住,恐怕一样有着令她胆寒的所谓迷惑众生的面孔……不,这大叔只怕是更胜一筹……
这位大叔立起后看了许心湖很久,然后缓缓走向她,她也只是直直地看着这位老爷。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及她细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一双大手长伸过来,将她整个揽在怀里万分感慨道:
“好漂亮的儿媳妇啊!”
……这……这算什么……
许心湖本是在发愣,霍然双目一睁:他可是明如许的父亲啊!上粱不正下粱歪!这所谓老爷出门都要带随行姑娘,如今又对她这般……难道是个更糟糕的老色鬼?!
想到这里,许心湖陡然挣开了这位明老爷的怀抱,一连向后退了数步,真是又羞又怒——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算是明如许的爹也不能如此对她轻薄无礼啊!
见她那副要气还羞的模样,更是对他退避不及,明老爷先是一楞,然后忽然表情黯然神伤起来,眼里都快含了泪水般,顿时连声音都委屈了起来:“儿媳妇好像不喜欢我……”
许心湖一时之间搞不清装状况……
“嫂嫂有所不知,明老爷那是塞外的打招呼方式。”果然要先说话的就一定是他傅七夕。
“我……”她真是百口莫辩,转头看看妙允,妙允也在轻轻点头。
看向身边坐着的明如许,傅七夕又道,“明老爷这几个月在塞外时日长了,与塞外人学了来,一时也改不回来这热情的招呼习惯……怎么明兄都没有和夫人说起过么?”
“记不得这回事了。”明如许很附和地道。
……记不得了?
“哎呀,那就难怪了。”果然要让她不得安宁的说着风凉话的人也一定就是他傅七夕。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明老爷总算心中平和下来,“还以为儿媳妇第一次见我便嫌弃我这老头子了。”
许心湖也不得不无奈道:“老爷莫怪。”
“不怪不怪,当然不怪,”明老爷道,“有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反要多谢你对如许的照料呢。”
“儿媳知道。”她一定会“好好照料”他的。届时丫鬟奉上一杯茶,妙允接下,转身送到许心湖面前,见许心湖有些不名所以便悄声道:“少奶奶,奉茶……”
许心湖心领神会,接过茶杯,拜过老爷,将茶奉上道:“老爷喝茶。”
“好!”明老爷接过茶后大喝一口,心满意足地笑道,“儿媳妇这杯茶特别香!”
许心湖干笑。
正想立起闪人,忽然明老爷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儿媳妇你跟我来。”
“啊,啊?”怎么这老爷说起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给她反应时间。
被拉到院内,面对着先前许心湖都已经瞻仰过的满院珍品,明老爷开心道:“儿媳妇,这些都是我特别从北方带回来的稀世珍宝,都是送给你和如许做庆贺的!”
“果然都是,稀世珍宝。”许心湖依然干笑。
“儿媳妇你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明老爷关爱地问道。
“有些疲劳……”她真的很想离开这里,但看到明老爷那个好象要失望的表情,生生地硬答道,“……罢了,不碍事的。”
“不碍事就好了,儿媳妇,这些珍宝你喜欢吗?”明老爷拉着她走到那一堆珍宝前面,随手拿起一支锦瓶道,“这件是货真价实的与飞天壁画中一模一样的曲纹彩瓶啊儿媳妇,是唐皇宫廷乐坊为效仿飞天神女壁画所设计之舞专门冶制的,全天下只有一支;”
“啊,再看这个,塞外雪山白尾狐裘:毛皮软若雏羽,阳光下光泽夺目,是不是?”
“是……”她毫无感情地回答。
“啊啊,还有这件,宝物中的宝物,珍品中的珍品,也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以便兴奋地自顾自说着,一边将那支形状奇怪的乘酒器皿交到她手上。许心湖便不得不看上两眼:虽是透光好玉,除去形状的怪异的不似酒杯倒像半盏酒盅,最怪的就是玉的颜色较她见过的那些宝玉还要暗许多,她也就无法估计它的正确价值。
“这个是什么?”她随口问道。
“我来告诉你好了,”难得儿媳妇主动
问起来,明老爷更加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这盏酒盅名叫‘辟邪盅’。”
“‘辟邪盅’?”这个怪怪的东西可以辟邪吗?
“‘辟邪盅’又叫‘碧血盅’。传说楚忘之时,一位将军打算携部下固守城池到最后一兵一卒,于是举杯与兵士共饮热血酒,此时军报却闻都已被攻陷,国已不国,将军一怒之下……”不待明老爷讲完,不知何时已到许心湖身边的明如许不冷不热却清楚明白地接道:
“口喷鲜血,溅于此盅。”
——血?!
“啊!”许心湖着实一惊,手一颤盅就脱手而坠——眼见这宝物中的宝物就要与老爷诀别了——
“啊!”明老爷手不及眼快,大呼出来——
酒盅垂直地毫不犹豫摔向地面——
突然一只手凭地闪电般伸出来将之稳稳抓住——“老爷,‘辟邪盅’。”
明老爷忽然一楞,然后突然无限感慨地摇着这个“救命恩人”道:“大总管果然最可靠,没有你我真的没法子活了!呜呜~~”
“呼~”许心湖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明总管报以感谢的微笑,得到的是明总管的轻轻颔首。
“是我不小心。”许心湖不好意思道。
“怎么能怪夫人呢?夫人手若凝脂,杯子滑下去也是正常的。”说是这么说,傅七夕却一看就是在心里偷笑。
“不碍事不碍事,最重要是它没事,儿媳妇不用在意。”明熬夜的笑容过分温暖,许心湖很容易就微笑接受了。
“啊对了,这些全部都是送给儿媳妇和如许的贺礼,”明老爷雷厉风行道,“总管。”
“是,我这就谴人将贺礼全数送到少爷少奶奶馆中。”明总管于是向不远处几个家丁看了一眼,几人立刻就过来轻手轻脚开始搬运了。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少爷——”几人正专注看着搬运之际,一个车夫打扮的家人一路大叫着跑了进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老爷面前急如星火地报告着:“老爷——老爷——不好了!——”
“我哪里不好?”明老爷照直理解。
“不是不是,老爷赎罪——是——是——吴兰小姐——”那车夫也不知如何从何说起,“吴兰小姐——在门外和一个大汉——”
只是听到这里,明总管的眼神就突然变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将身一转立刻冲出内院径直向门外奔去。
“吴兰……小姐?”许心湖想起来了,一定是妙允说的那位京城的女侠。
“这么快就回来了?快搬,快搬。”明老爷注意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搬运他的宝贝。看他的神态似乎不快点搬这些宝贝就会遭殃一样——
许心湖只是看着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是好,终于明老爷忧心之余注意到了她,顿悟道:“啊,儿媳妇,我的两个干女儿你还没有见过吧?……恩,我有预感,你见了她们一定会喜欢她们,你们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走!”又是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拉着她也向门口去了。
这时明如许却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回去,被傅七夕叫住:“明兄,你这是打算?”
“提前找个安静的地方。”明如许逛了两步道。
“明兄认为最安静的地方嫂夫人都入得,府上哪还有什么安静的地方?”傅七夕故意调侃着他,转而又道,“……况且偶尔也要凑凑热闹才好,何必急着休息。”
“热闹?”明如许回身看看他。
只见傅七夕轻扇在他面前一扬比划很有深意地缓缓道:“只要一想到这三人相遇之景,小弟便已经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傅兄,”明如许的眼睛越来越有神,伸手慢慢将傅七夕在他面前比来划去的扇子轻轻拨开,微笑道,“你几时忍过?”
☆☆☆☆☆☆☆☆☆☆☆☆☆☆☆☆☆☆☆☆☆☆☆☆
明老爷自称“老头子”,可毕竟是半点看不出老。尤其是那一只拉着她手臂的手力道可是不小,可也总算是在出了正门外松了开来,才使许心湖放下心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
“吭吭!”——“啪!”——眼前一阵莫名闪亮碰撞并划过——
她还在想刚才那是什么闪光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影“唰”一声从她眼前闪过,还不等她看清楚时又一个影子再“唰”一下闪过、不,是飞过才对!——什么?!飞??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些缓慢地寻找着刚才的人影,却最先发现的是和她一样躲在一边跟不上人影的速度只胡乱不知道往哪里看着的四个家丁。顺着家丁一致看着的方向,她也将目光游离过去——
但见正门左侧一直都那么唯我独尊的张牙舞爪的黑石红睛麒麟像正被人踩在脚下,顿时那麒麟的神态看上去就从“威武喝人”变成了被踩得太难受导致的“面部扭曲”……而只见那直直立在明家大门的宝贝兽像上毫无顾忌的一身粗布衣披头散发的大胡子肩上扛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青黑色破破烂烂的剑,另一只手插在腰间,宏声向着对面道:“我都说了没有!”
“你
就是有!”那人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灵中带着怒气的声音。
许心湖随着看过去另一面:只见右侧的一直居高临下的红石黑睛法兽也被人踩在一双白靴下,而那弓身欲扑的法兽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证明着它被压的有多惨似的一副被压的“扭曲变形”的形象……而顺势向和之前那人一样立在法兽身上的相比起来娇小了许多的淡黄轻衫人影看上去——那一头有些卷曲着的黑发,那发间晃坠着的红带碧玉坠子,那一双灵动轻巧的眼睛——
“啊!是她!”许心湖心中一惊:这不正是那个市集上自称着“本小姐”的“女强盗”么!
她又来这里捣乱?!——许心湖可不想再被她纠缠,忽然在那“女强盗”身后不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太好了,明总管也在看着这两个人!看明总管的紧盯着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不会让这两人在这里胡闹的!
“我就是没有!”对面站着的那个大胡子有些不耐烦,“你有什么证据?”
“哦,赶上了。”不知何时,许心湖身旁多了两个讨厌的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一副“幸好没错过好戏”的表情。
许心湖不去理会这些闲杂人等,专心看着两人。
“谁说没有证据的?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徘徊本来就是有鬼!看到本小姐和那位姑娘的时候看的连眼睛都直了,还不由分说就向她比手划脚扑上去了,还说不是意图不轨?!”“女强盗”指证道。
那位姑娘?……
许心湖转头向她一直没有注意到的“女强盗”那一边雕像的身后墙面看过去,原来那里还站着一个打着油伞的黑衣少女,虽然有些远,但许心湖却看得清楚:修长纤瘦的身形完全都隐藏在一袭修身黑衣长裙之下;虽然撑着伞却也遮掩不住她黑瀑般细长随意地搭在身前的及腰素发。前额齐眉的一帘密发,两鬓遮住半面侧脸的直垂长丝,以及后勺微显轻髻,都在她的黑发间若隐若现的长及腰间的几段金细丝线的衬托下更加神秘有韵味。而她那有着透明般澄澈的眼神和白皙若雪的肤色以及那楚楚动人的容颜,顿时就令许心湖有些理解那大胡子为什么会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只不过……
许心湖只是这么看着,心中萌生一种感觉——这少女虽然年纪看得出比她小上两三岁,却有着两样与她年龄并不相称的存在:一是她白皙的显得过分柔弱的外表,一是她楚楚动人的容颜上那透明的显得比冰还要冷漠的目光。
“小姐你搞错了吧,我都说过了只是经过这里时身上的铜钱掉了,所以才停下寻找,又怎么可能会去轻薄那位姑娘呢?”
“你就是有!你就是看了她!就是意图不轨!那就是轻薄!”“女强盗”据“理”力争。
“哦哦,”那大胡子倒一副不怎么在意地回应道,“看就是轻薄?那我明白了,我现在也在看你,那我是不是轻薄你了?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你,那是不是都对小姐你意图不轨?”
“你、你!”那“女强盗”不肯示弱,一时又说不出话,气地跺了一脚——在那可怜的法兽身上。
——“哎呀哎,小心我的宝……”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看看整个情况,明老爷只能生生忍住,满眼对法兽的关爱和缅怀……
“我什么?”大胡子可不管那么多,“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难缠又不讲理的女人。”
“你说什么?我不讲理?”“女强盗”似乎被触到了爆发点,举剑时目光中满是怒意道,“你这个登徒浪子,就不需要和你讲什么理,看本小姐打得你跪地求饶!”
“哪怕说我是强盗、窃贼、路霸我都不会与你计较,但是‘登徒浪子’这四个字就是让我火大!‘跪地求饶’那个还不定是谁呢!”大胡子似乎也被触到了爆发点……于是……